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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七期

定盘星

2026-11-03 · 5 本 · 约 4,052 字

本期书目

城南老街西头有一家做秤的。铺子小,一张案子,一面墙的秤,长的短的,一排挂着。

做秤先选杆。红木、楠木、洋槐都使得,木头要硬,纹要细。料砍下来不能马上用,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摊在院里晒,行里叫过六月火。晒过还得阴干,一年以上。干不透,杆日后自己就弯了,弯一分,一斤就差几钱。

解料,刨圆。粗的一头是秤头,细的一头是秤尾。砂纸打磨,两头包一层铜皮。

秤头要钻孔。先钻挂秤钩的孔,再钻两个提绳的孔。靠外的叫大钮,靠里的叫二钮。孔要往下斜,斜错了整根杆作废。

孔钻完,秤钩挂上,盘挂上,把秤提起来。这时候杆上一颗星还没有。

师傅拿手拨秤砣,一点一点拨。盘里空着,砣绳在杆上滑,滑到杆平了,停住。这一点就是第一颗星。

定盘星,也有人管它叫零。

它差半根头发,后头每一颗星都跟着差。定住这一点,才轮到校秤、分格、钉星。十六颗星,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再加福禄寿三颗。

他做了四十年。他说人家夸一杆秤,只说这秤准,不说这秤好看。

案头搁着几本书,是上中学的孙子留下的,一摞,他闲着就翻两页。翻完跟人说,做秤跟看书是一路。

《一生的旅程》封面

01三条路十五年没挪过

《一生的旅程》

第一本,《一生的旅程》,副题是迪士尼首席执行官自述,罗伯特·艾格与乔尔·洛弗尔合著,靳婷婷译,文汇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五月,三百六十页。

艾格一九五一年生在长岛。念的是伊萨卡学院,不算名校。毕业先在本地电视台报天气,对着镜头说话,据说慌得不行。

一九七四年进美国广播公司,干的是最底下的活,搬器材,守现场。往后的四十五年,东家换过,行当没换。

一九八八年卡尔加里冬奥会,他管转播。那年冬天不冷,气温升到二十度,雪道化了一半,起了雾,摄影机拍不清。美国队抽签又抽到最难缠的两支队伍,能播的比赛没有几场。

他让人去拍人。拍运动员怎么练,怎么输,输了以后干什么。剪成短片,填进空出来的时间。收视率反而上去了。这一手后来成了他的习惯,遇上没法子的事,先换一个看法。

二〇〇五年他接任首席执行官。那几年公司连着走下坡,动画一部不如一部,跟皮克斯闹翻,里头斗得厉害。上任前一年竞选,他把公司的路收成三条。做高质量的品牌内容,拥抱科技,着眼全球。

这三条,往后十五年没挪过。

往后十五年,收皮克斯,收漫威,收卢卡斯,收福克斯,办流媒体,开上海那个园子,路子换了好几回,这三条一直在。

收卢卡斯之前,卢卡斯跟他谈了几回,最后说了一句,除了你,我谁也不卖。收皮克斯那份合同签字之前,乔布斯把他拉到一边,说自己身上的病又回来了,还给了他一个退出的机会。他没退。

上海那个园子谈了十八年。开园那天,奥兰多出了鳄鱼拖走孩子的事。他凌晨四点给孩子的父亲打电话,天亮以后照旧去剪彩。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难过的一天。

书末他列了十条,讲怎么带人。头一条讲乐观,说一屋子人都看着头儿那张脸,头儿先垮,队伍就散了。最后一条讲诚信,说这一条要是没有,前头九条都是空的。他讲这三条路的时候,公司里头斗得厉害,他先把人稳住,再谈别的。

他每天四点一刻起床。他说身边的人学问都比他好,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他能比谁都肯下功夫。

《埃科谈文学》封面

02解释是自由的可自由有边

《埃科谈文学》

第二本,《埃科谈文学》,翁贝托·埃科著,翁德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三百三十八页。

十八篇文章。头一篇叫《论文学的几项功能》。

开头是一个传说。斯大林问,教皇手下有几个师。埃科说,有些力量数不出来,可它有重量。文学算一样。

他一条一条列文学干什么用。让语言活着,不被哪道命令规定着走。造一个群体的认同。让人对文本存几分敬意。给一种真理的样本。教人认识命运。

最后一条他讲得最细。读俄狄浦斯,我们盼他别在路口碰上父亲。读哈姆雷特,盼他娶了奥菲莉亚。读《战争与和平》,盼安德烈公爵的伤好起来。这些盼头一个也不作数。安娜必须走到铁轨那儿去。拿破仑必须输在滑铁卢。

读小说就是承认,你对书里那些人的命插不上手。

后面一篇讲他自己怎么写小说。他说动笔之前先造一个世界,墙多高,街多长,人吃什么,定完了才让人进去走。他说这是规矩,世界立不住,故事就浮着。

解释是自由的,自由也有边。你可以说于连开枪时手在抖,也可以说他本来就是个懦夫。你不能说福尔摩斯结了婚,也不能说小红帽没被狼吃过。他把这个叫文本意图。

解释是自由的,可自由有边。

现在有了超文本,结局点一下就能改。他说,那等于把这份严厉的教训一并取消了。

他还写了一篇讲《共产党宣言》的修辞,说那份文本厉害的地方不在道理,在句子的节奏。这话他写得很平,没有褒贬。

《程序员修炼之道》封面

03六个月的数听着准底下空

《程序员修炼之道》

第三本,《程序员修炼之道》,副题是从小工到专家,安德鲁·亨特与戴维·托马斯合著,马维达译,电子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一月,二百七十二页。

一九九九年出第一版。八章,四十六条。

章目排下来,注重实效的哲学,注重实效的途径,基本工具,注重实效的偏执,弯曲,或折断,当你编码时,在项目开始之前,注重实效的项目。

石头汤那一条讲三个士兵回村。天黑了肚子饿,村民不肯给吃的。他们烧一锅水,扔三块石头进去,说这是石头汤,要是有几根胡萝卜就好。有人回家拿了胡萝卜。他们又说有土豆更香。最后煮出一大锅。他说新东西推不动的时候,先做一小块能看见的,人就肯跟上。

破窗那一条讲一条街。一扇窗破了不修,过几天整条街的窗都破。代码也这样,一处烂着不管,很快就烂成一片。破窗不修,整条街的窗都会破。

曳光弹那一条讲黑夜里打枪看不见弹道。先打一发带磷的,它亮着飞出去,落在哪儿看得见,看清了再连发。他说做东西也是这样,早一点让人看见活的,比在纸上画半年强。

还有两条讲结构。一条叫不要重复自己,同一段逻辑只许写一处,写两处,改的时候必漏一处。一条叫正交,两块东西各自能改,互不牵连,牵上了就说明切错了地方。

知识资产那一条说知识会过时,得像管钱一样管它。每年学一门新语言,每季度读一本技术书,也要读跟技术无关的书。

估算那一条最见功夫。有人问,这个要做多久。别说六个月。六个月听着准,底下是空的。要说四到六个月,再补一句,前提是需求不再变,两个人全职。

单位也得挑。一到十五天报天,三到八周报周,三十周往上,先别报数。他说数报得越远越假,假数会一路传上去,最后拿它做决定的人倒霉。

《梁启超传》封面

04一人一章写一部近代史

《梁启超传》

第四本,《梁启超传》,解玺璋著,上海文化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九月,六百四十六页,刘再复作序。

埋首四年,五十万字。

全书十九章。前三章还在他自己家里,从新会的老屋写起。第四章换了法子,一章一个人。康有为占两章,上头一章讲他跟着康有为,下头一章讲两个人怎么分开。再往下,黄遵宪,谭嗣同,汪康年,唐才常,孙中山,章太炎,杨度,袁世凯,蔡锷,蒋百里,丁文江,胡适,徐志摩。末一章叫寂寞身后事。

一人一章,一个人的传写成了一部近代史。

刘再复在序里说,把一个人的传记几乎写成一部近代史,只有梁启超的传才办得到。他又说,这写法跟《史记》的世家列传相近。序里还有一句,读懂梁启超,就能读懂近代中国。

书里摊开一桩旧案。谭嗣同死在菜市口。他在狱里题过一首诗,传下来的是,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另有本旧小说记的是另一个样子,望门投趾怜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

一九六九年,台湾一位学者提出疑问,说后头那两句是梁启超改的。后来有人在刑部一个司员的日记里找到戊戌年的抄本,字句跟流行的本子差得不远。

改没改,到今天没有定论。

梁启超自己那一头,书里写得也实。戊戌之后流亡十四年,办《清议报》,办《新民丛报》,一支笔写遍东洋西洋的新学,写《新民说》,把国民两个字掰开来讲。民国以后入阁,又反袁,又办教育,晚年埋头写《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写到肾的病上,割掉一个肾,人没救回来。

刘再复那句话里有个「几乎」。一个人的传写到能当一部近代史用,靠的是他跟谁都搭得上手。这本书的好处也在这儿,坏处也在这儿,得先认得那十几个人,才看得见中间那个人。

《什么是数学》封面

05茶杯和面包圈都有一个洞

《什么是数学》

第五本,《什么是数学》,副题是对思想和方法的基本研究,柯朗与罗宾著,斯图尔特修订,左平与张饴慈译,复旦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一月,五百八十八页。

柯朗一八八八年生,一九一〇年在哥廷根拿的博士,一九三三年离开德国,后半辈子在纽约大学。那所研究院后来挂他的名字。罗宾是拉特杰斯大学的数理统计教授。

书一九四一年出的。一九九六年斯图尔特补写第九章,讲费马大定理、四色定理、哥德巴赫猜想,这些柯朗活着的时候还没解决。中文版九章。

第一章讲自然数,讲素数有多少个。欧几里得那个证法书里摆得很清楚,假设只有有限个,乘起来加一,得到一个谁也除不尽的数。

第二章讲数系,讲正方形的对角线和边长量不出一个整数比。毕达哥拉斯学派为此闹过一场,据说把人扔进海里。

柯朗写这本书,重的是思想和方法,不是一道道题。一样东西讲完,他还要讲这东西是怎么被想出来的,谁先想到的,卡在哪儿。

第三章讲三大作图难题,化圆为方,三等分任意角,倍立方,都是尺规做不出来的,而且证得出来为什么做不出来。

第四章讲射影几何。平行线在无穷远处相交,这句话听着别扭,可它让一整套证明变得干净。往后几章讲拓扑、函数与极限、极大极小、微积分。拓扑那一章他讲得最带劲,说一个茶杯和一个面包圈是一路东西,因为都有一个洞。这话听着胡闹,可它把「一样」这个词重新定义了一遍。

爱因斯坦给过一句,说这本书对整个数学领域的基本概念和方法,做了透彻而清晰的阐述。

柯朗自己在书里说,数学教学有时候变成了空洞的解题训练,练得再熟,也到不了理解和独立思考。

那条对角线的长一直在,量不出来,是量法的事。正方形边长一尺,对角线就是一个除不尽的数。柯朗没有绕开它,他另立了一套说法,把数从具体的量里解出来。

收拢一下

合上书,回到那家铺子。

他在给一杆新秤钉最后一颗星。铜丝压进孔里,割断,小锤拍平,砂纸磨。磨完举起来,对着窗照。

我问他,一杆秤能用多久。

他说,杆不弯,能用一辈子。杆一弯,星还在,数全错,这杆就废了。

他拿砝码试了一遍,二十斤,十斤,六斤,四斤,二斤,一颗星一颗星看过去。看完把秤挂到墙上,跟那一排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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