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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八期
干了还紧
城北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做鼓的。院子大,半院子立着鼓腔,一口一口,都还没蒙皮。屋里的木料码到房梁,墙上挂着两张牛皮,硬的,像两扇门板。
做一面鼓,行里说十四道环节,七十多道程序。
头一样是木。桑木最好,柳木槐木枣木也使得,木头要实,不能有隐裂。料砍下来先截段,拉成半弓形的板,刨到一样厚薄。刨好的板先进烤池,烤出形,再拿出来晾。晾到定了性,才严板,一圈围着摆齐,凿平,刨圆,粘成桶。胶是碎牛皮熬的,一圈下来不用一根钉子。
第二样是皮。要十年往上的水牛皮。整张先泡,春天泡三四天,冬天泡五六天。褪毛的水温卡在七十五到八十度,低了毛拽不下来,高了皮就烫熟了,整张作废。
毛褪了,刮油脂。靠鼓边留出一圈不刮,十厘米宽,留着钉钉子。皮裁圆,边上打孔,穿绳,蒙在鼓口上,翻过来架在木桩上,塞木楔,一楔一楔往里打。中间有一步叫跳鼓,几个人在鼓面上蹦,蹦到皮的伸张匀了才算。
绷的时候一直在敲。松了声音散,紧了皮发死。
蒙鼓不能绷到头。皮干透了还要自己紧一分,那一分不在今天,在往后。
他做了三十多年鼓。案上搁着几本旧书,翻得卷了边。

01冗余是给听的人留的余地
《信息简史》
第一本,《信息简史》,詹姆斯·格雷克著,高博译,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一三年十月,四百七十六页。
这书写的是信息,第一章写的是一面鼓。
刚果那边的村子用一种木鼓传话。鼓是一对,一个高一个低,差一个大三度。语言本来就靠声调,鼓把这声调整个接过去,只留高低,辅音元音全丢。
丢得很多。克勒语里,父亲的音和月亮的音,鼓敲出来一样,全是两个高音。鸡是这样,一种鱼也是这样。一本薄薄的词典里,撞成一样的词有一百三十个。
他们的办法是加尾巴。说月亮,不敲月亮,敲「月亮低头看地上」。说鸡,不敲鸡,敲「鸡,那只吱吱叫的小东西」。
一个词要摊成一串,串上七八个词,意思才收得回来。
英国一个传教士叫卡林顿,懂克勒语,也懂这套鼓。一九五四年有个美国人去看他,他在林子那头散步,他妻子想叫他回来吃饭。她在鼓上敲了一句,又翻给客人听,大意是,林子里的白种男人,回来回来,女人和洋芋在等你。
他听见,就回来了。
卡林顿在那边住了四十多年,记下来的不光是通知和警报。鼓还能祈祷,能念诗,能讲笑话。欧洲人直到电报铺起来,才反应过来这套鼓跟电线是一回事。
数学家会管这个叫冗余。鼓手不懂数学,靠一次次试,试出了刚好的那个长度。
冗余是给听的人留的余地。
书往后走,走到电报,走到摩尔斯那套点划,走到巴贝奇那台没造出来的机器,走到香农。香农那篇论文把信息从意义里剥出来,只算有多少种可能,不算说得对不对。他给了一个单位,叫比特,又给了一个说法,叫熵。
香农后来的说法更冷。他说意义是不相干的。一句话可以住在说话里,也可以住在鼓点里,搬得动的只有那个编码。
八个词换一个词,换的是对方听准的那一回。

02路短不等于找得到
《六度分隔》
第二本,《六度分隔》,副题是一个相互连接的时代的科学,邓肯·瓦茨著,陈禹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三月,二百二十七页。
鼓语是一站传一站。一七九三年法国有个沙普,把这件事做成了塔。塔顶两根能转的指针,一站看得见下一站,两站之间七英里。一站一站传过去,巴黎到土伦,比鼓快得多。他编了本码本,八千条短语和名字,各占几个指针的角度。
到了电话线铺满的年代,人们开始算另一笔账。到底隔几个人。
一九六七年,哈佛的米尔格拉姆做了个寄信的实验。他把信交给内布拉斯加一带的人,收信人是波士顿的一个股票经纪人,规矩是只能在信上写自己认识的人,一层层转。最后到的信,平均经了五六个中间人。
三十年后,瓦茨和斯托加茨在《自然》上给这件事配了个模型。一圈人,各自只认旁边几个,抽掉几根线,随便接到远处去。接得不多,路就短了一半,旁边那圈熟人还在。
书里追问的不是六这个数是大还是小。他问的是另一件事。捷径摆在那儿,人摸得到吗。
这实验后来被人反复拿出来说。有人说信能到的不到三成,到的那些是被愿意帮的人一路抬过去的。瓦茨翻过这批材料,说数不重要,重要的是路怎么被找出来的。
寄信的人手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城市,一个行当。他得凭这些猜,自己认识的人里,哪一个离那个人更近。猜得准,信才走得动。
路短不等于找得到。
瓦茨在书里把这件事拆开算。他说一个网络里的人都得靠本地的那点信息做决定,谁也不知道整张图长什么样。这样算下来,路可以短,可找的人得有点本事,得会挑那个朝外走的人。
他还讲一个更麻烦的地方。愿意帮的,多半是熟人。可最能搭上车的那几条线,往往在不太熟的人那里。他把这叫弱连接。熟人圈子里的消息转来转去是一回事,出了圈子靠的是那些一年说不上几句话的人。

03靠耳朵和手不靠乐谱
《别逗了,费曼先生》
第三本,《别逗了,费曼先生》,理查德·费曼与拉尔夫·莱顿著,王祖哲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六月,三百七十六页。
这本是费曼自己讲,莱顿记。前言里莱顿说,这些话是两个人一起打了七年鼓,零碎攒下来的。
一九五一年他休假去巴西,在里约的物理研究中心讲课。美国领事馆一个职员知道他想听桑巴,带他去一个小乐队,那乐队每周在自家院子里练。
他先学会的是一面小铃鼓。摇着,手腕扭一下,拇指敲鼓面上的皮。他一直听见鼓声,却看不见谁在打鼓,找了半天,声音是从那面铃鼓里出来的。
后来他进了一个桑巴乐团,挑的乐器叫弗利吉得拉,一个直径六寸的金属玩具炒锅,拿一根小铁棍敲。
排练那天,首席打击乐手忽然喊停,说弗利吉得拉不对,又是这美国佬。
他没辩。他捡了两根棍子,在海滩上一边走一边练那个扭手腕的动作,走到哪儿练到哪儿。
他不懂乐谱,靠耳朵和手。
狂欢节那天,他在宾馆餐厅吃饭,领班知道他一心想看比赛,劝他晚上去。他说晚上很忙。晚上他穿着演出服,在队伍里走过去了。
回了加州理工,他给学校的芭蕾舞团打鼓。再往前的洛斯阿拉莫斯那几年,他在宿舍里敲的是印度鼓。
这本书记的都是这种事。撬锁,看蚂蚁,闻气味认人,画裸体画。他在洛斯阿拉莫斯拿同事的保险柜练手,撬开了留一张纸条,说你的保密工作不合格。他晚年学画,画了几年,办过展览,说画画跟做物理是一路,都得先看清楚眼前是什么。
物理在里头反倒像背景。他讲得最多的是他父亲带他在林子里看鸟,看一只鸟怎么跳,怎么找食,不告诉他名字,只让他看。他说这一课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做研究,先看眼前这个东西在干什么,再看书上怎么说。

04我能做的只是指一条路
《遥远的救世主》
第四本,《遥远的救世主》,豆豆著,作家出版社,二〇〇五年五月,五百九十二页。
丁元英从德国回来,钱冻了三年,一个人住到古城。女刑警芮小丹跟他要一件礼物,让王庙村把穷帽子摘了。
王庙村的做法,公司加农户。公司在北京,活儿在各家各户的院里干。一家只做一道工序,做完交给下一家。
一台音箱,从下料到装箱,要在一条巷子里从头走到尾,一家院子过一家院子。没有厂房,没有流水线。
乐圣公司告他们,说这是低于成本卖。开庭的时候,这套农户式生产的账摊出来,一件东西的成本被拆到每一家每一道工序上,指控就站不住了。
书里最响的一处在后头,丁元英那套说法。他把文化分成两样。一样叫强势文化,照着事物的规律办,规律是什么就是什么。一样叫弱势文化,盼一个救主,盼一个青天,盼一个能替自己拿主意的人。
强势文化照规律办,弱势文化等一个救主。
他还说过一句更不客气的话。传统观念的死结在一个靠字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靠上帝,靠菩萨,靠皇爷,就是不靠自己。
丁元英没有替他们干。他说的是,我能做的只是给你指一条路,路得自己走。
叶晓明和刘冰撑不住,退了股。冯世杰留了一手,把生产线保下来。欧阳雪顶着。肖亚文接了那些退掉的股份。
芮小丹死在一次抓捕里。伤得太重,她自己开了最后一枪。丁元英在古城吐了一口血,后来一个人走了。

05要成为军马得去掉马性
《雌性的草地》
第五本,《雌性的草地》,严歌苓著,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九月。
一九七四年,她十六岁,随文工团到川、藏、陕、甘交界的一片草地演出。那里驻扎着两个骑兵团和两个军马场,军马场的骨干是成都重庆来的知青,过的是军事化的日子。
第二年她又去,想写个女孩子牧马的歌舞剧,被留在牧马班里体验生活。班里姑娘最大的二十岁。军装是别人穿剩的,行里叫堪用品。皮靴是骑兵的二手货,又大又重,人走起来就有了旷野的步子。
那片草地一年只有三天无霜期。
一九八六年她专程到成都,找到牧马班两个骨干。其中一个后来是副班长,最后一个离开草地。她说车开到一些洼地,看见大牲口的白骨被雨水冲下来。
书写的是七个人的牧马班。班长柯丹是本地牧工,剩下的是知青。沈红霞是那个把自己绷得最紧的。
为救一匹小红马,她在冬天的沼泽里泡了整夜,腿从此不听使唤。整夜守着马群,熬成夜盲。断粮的时候啃草,不碰马料。
后来追那匹红马,她把嗓子喊哑了,再后来就不出声了。
沈红霞绷到了头。
班里另外几个人各有各的法子。老杜长得丑,一心想回城,最后病死在回城的火车上。毛娅嫁了当地的牧人,婚礼上追着人喊,你们都来啊,声音像一根线,断在半路。小点儿是半路混进来的那个,一身毛病,最后为救马死在火里。
要成为一匹优秀的军马,就得去掉马性。她在这本新版的自序里这么写,往后还接了两句,要成为一条杰出的狗,就得灭除狗性,要做一名忠实的女修士,就得扼杀女性。三句话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一句,人才明白她写的是什么。
书里还插了一个「我」,一个来采风的文工团女兵,一边看一边记,隔了二十多年再回头找这些人。这一层壳让整本书多了一道缝,读的人分不清哪句是亲见的,哪句是后来补的。
书的第一句是,假如说以后的一切都是这个披军雨衣的女子引起的,你可别信。
再往后,骑兵建制取消了,军马不再有人要。档案交接的时候出了一处差错,牧马班的名字就从名册上没了。
收拢一下
合上书,回到那条巷子。
他把一面蒙好的鼓翻过来,钉最后一圈钉。钉完拿指节敲中间,再敲边上,听两个地方的声音差多少。
我问他,怎么知道这就好了。
他说,听它还差多少。差一点,就再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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