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六期
换一道绫
城南老街中段有一家裱画的。门脸窄,一块旧木牌,进门就是裱台,守铺子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师傅。
裱台两米多长,朱红大漆,漆面平得照得见人。我问他为什么刷红的,他说红底衬白纸,画心是陈是新,一眼就分出来。
台上铺一块灰毡。毡上一张画,正面朝下。
浆糊是他自己打的。面粉和成团,搁在清水里洗,把面筋洗出去,剩下的淀粉沉在盆底。倒掉水,加白矾,上火熬。熬好的糊养在水里,夏天一天一换。
有一本讲装裱的老书,里头一句,裱之于糊,犹墨之于胶。
他说年轻时学手艺,头一年只管打糊。打了整整三年,师傅才让他碰画。
他拿排笔蘸浆,从右往左刷。刷得要薄,薄到能看见纸背的帘纹。厚了纸发硬,日后卷两回,一折就断。
刷完覆上一层纸,拿棕刷赶。赶的时候从中间往四边去,把气泡和多余的水赶出来。
这层纸有名字,叫命纸。
命纸紧贴着画心,画走多远它跟多远。师傅说,一张画能揭两回三回,命纸揭不了几回。揭一回,画心就薄一层。
托画心分两路。一路在画心背面刷浆,叫湿托。一路在命纸上刷浆,覆上去,叫飞托。纸旧、墨色怕洇的,用飞托。
托好要上墙。四边刷一道浆口,往墙上一贴,棕刷排平。贴的时候在角上留一道缝,下墙的时候启子从这儿进去。
墙上不能贴满,画与画之间留出空隙,让气走得通。
这一贴,短则半月,长则数月。屋里要喷水,干了就喷,不让它干透。干急了纸崩,四边起翘,前头的功夫全废。
下墙挑晴天。竹启子顺着缝一寸一寸走,走快了撕口。
下墙方裁,四边裁齐。然后配绫。
绫是给画心做衣裳的。绫软,软塌塌的不吃浆,得先托一层纸,托过才挺。
配色有讲究。冷画配冷绫,暖画配暖绫。老画配旧色,新画配新色。
最要紧的一条,绫不能比画亮。
绫要是艳过画心,人的眼睛先落在绫上,画就退到后头去了。一幅画挂出来,看的人先看见一圈框,这幅画就算裱坏了。
他说他见过一幅,清末的山水,墨淡淡的,配了一道新织的锦绫,大红的。挂起来满屋子都是那道红,画成了绫上的一块补丁。
还有一样讲究是留白。一幅立轴,上头的绫留得比下头宽,左右留得比上下窄。上头宽,画才往下坐得住。上下一般宽,挂起来像悬在半空。
有人来裱画,嫌绫少,说画小绫大才气派。他不干。绫是给画让路的。绫占了上风,这幅画就没了。
镶完再上墙,干了覆背。覆两层宣纸,用棉料纸,薄厚要跟画心配。画心薄,覆背纸厚,日后一收缩,画就皱。
覆完打蜡,蜂蜡,擦匀。拿一块鹅卵石砑。石头是圆的,光的,砑的时候用巧劲,不用蛮力。砑过的背面摸着滑,卷起来不出声。
最后上杆。先上天杆,后上地杆,拴绳,结带,粘签。
老话说,三分画,七分裱。
一张画近三十道工序,全套下来半个月。
这行里最险的活儿是揭裱。老画旧了,绫破了,要重裱,得先把手上的旧裱揭下来。
揭之前先洗。洗完了闷,闷软了再揭。揭的时候一层一层往下起,起快了画心跟着走。有的画揭到一半,命纸跟画心长在一处,一揭就带下一层墨。
古人留了八个字,书画性命,全关于揭。
现在有机器裱,热压,几分钟一张。他说也能看,就是经不住年月。
怎么分?把画悬起来,手指弹一下。手裱的是「蹚蹚」,像敲一块薄铁。机裱的是「扑扑」,闷的。
机裱用的胶不溶于水。裱过一回,将来想重裱就揭不开。行里管这个叫一命货。
他说有人拿机裱的画来,让他重裱。他揭不开,只能推回去。
绫边能换,画心换不了。
这个月桌上放了四本书。

01五十本里最后那本是他自己的
《影响商业的五十本书》
先看第一本,《影响商业的五十本书》,吴晓波,浙江大学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七月,三百三十二页。
这本书是替别人的书做介绍。
他从自己书房的上千本书里挑出五十本,一本一篇,重读,重写。
五十本分六部分。第一部分当商业开始改变世界,十本,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起头。第二部分成长的策略与秘密,九本。第三部分动荡年代与潮汐的方向,十本。第四部分无法终结的历史与思想,六本。第五部分企业家书写的传奇,七本。第六部分谁来讲述中国事,八本。
序的题目是一句长话,只有在阅读中,思想才能统治黑暗。
他讲《国富论》,落到一个年份上。这本书出版那年,美国发布了《独立宣言》。一本讲分工和市场的书,一份讲人该有什么权利的文件,凑在同一年。
他讲《创新者的窘境》,题目是管理越好的公司越容易失败。他讲《长尾理论》,题目是尾巴决定商业的未来。
这五十篇的体例一样。一篇六页上下,几千字。前头讲这个人,中间讲这本书说了什么。近三百年的事摊到五十篇里,一篇只够写几千字。一篇的篇幅,够讲一个人,够讲一本书,讲不了那本书所处的年月。
这种活儿难在一处。五十本都是别人的书,每本后头得接一段自己的话。接得好,书立起来。接得不好,就成了在人家书上批注。
第六部分最后那一篇,讲的是《激荡三十年》。
那是他自己写的书。
五十本里,四十九本是别人的,最后那本是他自己的。

02脸画久了自己也照着活
《恰似寒光遇骄阳》
第二本,《恰似寒光遇骄阳》,囧囧有妖,青岛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二月,五百六十九页。
这书原先在网上连载,后来印成纸本,电子销售拿过一年头名。第一部十章,题目两个字两个字排下来,醒来,改变,追求,论坛,撇清,情敌,补习,诬陷,洛辰,寿宴。
这类书有个共同的底子,主角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谁要害她,她早知道。看的人图的就是这一点,她站在明处,别人站在暗处。
二十岁的叶绾绾,有一天早上醒过来,回到了七年前。
她先看见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头发烫成一团,身上画满了纹,脸上的妆浓得看不出人样。
这张脸是她自己弄的。
她丈夫叫司夜寒,把她圈在身边,圈得紧。她怕他,想走。她把脸弄成这样,是为了让他别打她的主意,看一眼就嫌弃。
这张脸她画了很久。画到后来,她自己看镜子都不觉得别扭了。
那天早上,眼泪和汗把妆糊了。她在那面镜子里头一回看见底下那张脸。
她花了这么多年,给自己糊了一张脸,糊得比谁都厚。底下那张脸一直在,好好的。
脸是画给别人看的,画久了,自己也照着这张脸活。

03同一段日子问法不一样
《家国万里》
第三本,《家国万里》,副题是访问旅美十二学人,李怀宇,中华书局,二零一三年六月,二百六十五页。
李怀宇一九七六年生,广东澄海人,做媒体的。他这些年一直在干一件事,上门去,坐下来,请人自己讲。
十三万字,十二篇,一篇一万上下。
这本访谈先是在台北出的,那时候叫《知人论世》。中华书局出简体本,改了名字,叫《家国万里》。
两个名字都是编辑想的,他自己说,都喜欢。
同一批人,同一批话,换一个名字,气象就不一样。知人论世是孟子的话,讲的是读书的法子。家国万里是四个字,讲的是脚下这双脚走了多远。
书里十二个人。余英时,张灏,唐德刚,夏志清,张充和,孙康宜,赵如兰,林同奇,董鼎山,王鼎钧,巫宁坤,刘再复。
张充和那一篇,好看的地方在饭上。
那天中午她留李怀宇吃饭。桌上几个中国菜,是早先订好、从外头送来的。他说那是他到美国以后头一回吃到地道的中国菜。
席间讲起沈从文来美国,人家请客,他不懂外头的规矩,说不用客气,点三四道菜就行。西式吃饭,主菜就是一盘。这话后来成了他们常拿来说的笑话。
还有一句。张充和说,你看我多么玩物丧志。余英时在旁边接,你即使不玩物,也没有什么志啊。
巫宁坤那一篇沉。
一九五一年,燕京大学打电报请他回去教书,他回去了。临走李政道去送他,他问李政道,为什么不一起回去。李政道说,我不愿意让人洗脑子。
他说,我笨呀。所以他得诺贝尔奖金,我回去当右派。
一九八二年,加州大学请他去,他又出去了。中间隔了三十年。
董鼎山那一篇也沉,沉得不一样。
他一九四七年去美国读书。一九四九年国内变了,他没走。一九五七年反右起来,他不走了。
他说,我这种人,讲话从来不保留,不是给杀,就是自杀。
他有两个演戏的朋友,一个叫石挥,一九五七年走的。一个叫沈浩,一九六六年走的。
这十二个人,话都在。李怀宇上门去做的,是让他们自己开口。
同一段日子,问法不一样,讲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04喝下去一样说法不一样
《反消极》
第四本,《反消极》,副题是积极思维成就蓬勃人生,凯瑟琳·桑德森,周明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五月,二百七十二页。
桑德森在阿默斯特学院教心理学,本科在斯坦福,硕士博士在普林斯顿。
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发现思维模式,四章。第二部分理解思维模式,三章。第三部分改变思维模式,五章。
第二章的题目是个问句,为什么斑马不会得溃疡。
斑马被狮子追的那几分钟,身上的应激系统全开,心跳上去,血压上去。狮子一走,它回去吃草,系统关掉。
人不一样。人会为三年后的一笔贷款心跳,会为昨天饭桌上的一句话在床上翻到三点。
书里有个实验,我看了两遍。
两组人喝奶昔,同一批,都是三百四十卡。一组被告知这是六百二十卡的高脂甜点,一组被告知这是一百四十卡的健康饮品。
喝完测胃饥饿素。被告知是甜点那组,饥饿激素降下去的幅度,是另一组的三倍。
还有一个。酒店打扫房间的女工,一天下来体力活不少,可她们自己都觉得没空运动。研究者把其中一半叫来,告诉她们,你们每天换床单、吸尘,已经够上医学推荐的运动量了。
四周以后,这一半人体重降了,血压降了,体脂降了。她们干的活一点没变。
书里还有一组数。压力大、又认定压力伤身的人,八年里的死亡风险比常人高出四成三。压力一样大、但不认为压力伤身的人,死亡率跟压力小的人差不多。
书里还讲一件事,对自己宽一点。对自己苛刻的人,身上那些跟炎症有关的指标高。宽待自己是全书里最省事的一条方子。
第四章讲百岁老人。对变老这件事看法积极的人,平均多活七年半。
第五章换了一群人,题目是一句问话,你是跳跳虎还是屹耳。这两个都是小熊维尼里的角色,一个成天蹦,一个成天叹气。他把人分成这两路,说蹦的那一路活得长些。
这些实验说的是同一件事。喝下去的东西一样,人怎么解释它,身上就跟着怎么变。
一样的东西,说法不一样,身体就跟着说法走。
收拢一下
我把书合上,回到那家铺子。
他在揭一幅旧画。画摊在台上,正面朝下,镊子一层一层往下起。起一层,停一停,手背在纸上贴一下,看潮不潮。
我问他,揭坏了怎么办。
他说,揭坏了就补。补得再好,那道口子还在。
墙上一排画贴着,阴干。有一张快干了,边上已经绷得笔直。
他说现在送来的活儿,一半是家里老人的遗像,一半是孩子的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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