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五期
箍在腰上
村子边上有个箍桶的,姓阮,七十多了。他不摆成品,院子里一垛一垛全是板。
板立着放,一捆一捆斜靠着墙,不压平。他说一压平,这块料就废了。
板是杉木的,也有柏木。他一辈子不做松木桶,松木出油,装水一股树脂味,喝不下去。
桶板的两边要刨斜。刨多了,两块板贴上去中间留一道沟,水从沟里走。刨少了,压不进,一敲就崩。这一刨是箍桶匠吃饭的本事,别处学不来。
一桶用多少块板,看桶的大小。板与板之间夹一层竹绒,有时抹桐油调的灰。围成一圈,还不成器,软塌塌的,一松手就散。
散着的这一圈,全靠箍。
他的箍分两种。竹的青篾编的,泡软了套上去,干了自个儿收紧。铁的黑的,得拿木槌敲。
敲有讲究。箍不上顶,不下底,打在腰上,偏上一点。太低了,桶底往外脱。太高了,桶口往外张。敲的时候用耳朵听,紧的声脆,松的声闷。敲过头,板裂。
新桶做好不算完,要泡水。泡三天,板胀开,缝自己合上。这叫养桶。
老桶匠有句话,「桶不能空着放」。
空上两三个月,板干了缩,箍就松,一拎哗啦散一堆。
一桶水装得满不满,看最短那块板。桶立不立得住,看箍。

01切开的地方不疼却漏
《拯救医疗》
先看第一本,《拯救医疗》。
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七月,二百三十二页。译者三位,于瀛、付蔷、白航源。
明茨伯格一辈子跟大机构较劲。这本书他给医疗挑病,一挑挑出九个。他把这九个叫迷思。
头一个迷思是,我们有一个医疗健康服务体系。
他说没有。有的是各管各的一摊一摊,医院、诊所、药厂、保险、卫生局,谁跟谁都不接。出了事先护自己那一段,病人就在两段中间。
第八第九个迷思讲公营私营,说这场架吵了几十年,吵完照旧。他插一句,两边都问错了题。该问的是这一整套怎么拼起来。
书分三部分。迷思,组织,重构。
中间那部分叫组织,里头三个词,分化,分割,整合。
分化是专业越切越细。一个病人进门,先分给哪个科。分对了,接着分给科里哪一组。分到最后,这个人的肝有人管,这个人的钱没人管,这个人的家里有没有人能来接他,也没人管。
分割是他写得最狠的一段。他讲隔帘,讲被单,讲围墙,讲楼板。一道布帘子拉上,这边是你的,那边不是。一层楼板隔开,楼上不知道楼下在干什么。院墙砌起来,里外成了两个世界。
切开的地方不疼,切开的地方漏。
后面一部分讲重构。他不主张从上头动刀。他说重组这件事,医疗界上了瘾,一困惑就重组,一重组就兼并,一兼并就更大,更大以后缝更多。
书里专门有一节讲这件事,题目里带着疯狂两个字。他说越是办不好的机构越爱合并,合完还是那批人在管,还是那套算法,只换了一块招牌。
他主张把权力往下放。放到科室,放到病房,放到在做事的那几个人手上。他管这个叫分布式管理。
他挑人也有个怪招。他说要选那些有缺点的管理者,别选看着完美的。完美的那个忙着护自己的完美,有缺点的那个才肯跟人商量。
书里最重的一句话,他放在讲商业化的那一章里。「医疗是天职」。
这句话之后,他没再解释。

02信心减去能力等于傲慢
《管理者而非工商管理硕士》
第二本,《管理者而非工商管理硕士》,珍藏版,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零年九月,四百三十八页,杨斌译。
这本比上一本早了十年,脾气也更冲。
书分两部分。前一部分的题目里有之非两个字,他一条一条拆,拆了七章。
头一条是错误的人。
他说商学院招进来的,多是二十几岁、没管过一天人的年轻人。这帮人聪明,考试好,履历漂亮,就是没在任何一个岗位上为别人的饭碗担过心。管理这件事,得先干过,才知道难在哪儿。
第二条是错误的方式。
案例教学,一堂课讨论一家公司,讨论完写一篇分析。他说这教出来的是分析,不是管理。管理是在信息不全、时间不够、还有人跟你别苗头的时候做决定。案例里这些都替你想好了。
他给了一句很扎人的话。信心减去能力,等于傲慢。
后面的后果他列了四条。教育过程堕了,管理实践堕了,公司组织堕了,社会制度也堕了。他的意思是,商学院教出来的那批人进了公司,公司就照着商学院那一套改,改到最后整个社会的算法都只剩一个,算得清,算得快。
第二部分讲他自己干的那件事。他跟几所商学院合办了一个项目,叫国际实践管理硕士。这个项目不在一所学校办,几个国家轮着来,学员每几个月聚一次,一次两周,聚完各回岗位,把课上想的东西用在自己那一摊事上,下次再带回来讲。
这套东西他拆成五种心模,反思,分析,通世界,协作,行动。反思是回头想自己干过什么。分析是拿模型和数据说话。通世界是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协作是跟别人一块想办法。行动是把手弄脏。
商学院教的是分析,管理要的是把人和事凑到一处。

03受的那一刀从李陵那来
《司马迁传》
第三本,《司马迁传》,李长之,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八年六月,二百二十四页。
李长之一九一零年生,山东利津人,清华哲学系毕业,老师里有张东荪、金岳霖、冯友兰。他后来在中央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书,写批评,也写文学史。
这本书分上下两篇。
上篇九节,讲他这一辈子。引子,野孩子到了京城,游历了半个中国,做了郎中,父亲最后的叮嘱,参加救水灾,正式写书,入狱和受刑,写完了那部大书。
九节顺着日子走,节名就是事。第五节那个叮嘱,是司马谈临终那一句。他说,「我们家世世代代做史官,这门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儿子点头,记了一辈子。
下篇是李长之自己的话,也是九章。
第一章讲时代。他先不写司马迁,先写司马迁脚下那块地。楚文化的底子,齐学的风气,异国情调,经济势力的膨胀。最后一节才落到人身上,说这个时代到这一个人身上,成了什么。
第二章讲父亲。这一章他不写遗命,写这个父亲的思想是从哪儿来的。司马谈是太史令,管天文,管历法,也管记史。他是道家一路的,看不惯儒生那套繁文。汉武帝封禅泰山,他病了,没能跟去,觉得这一辈子白干了,气出一场病来。
第三章讲孔子。
李长之说司马迁一生最服的人就是孔子。可他也点出一个距离。孔子讲礼,讲分寸,司马迁偏偏喜欢那些不讲分寸的人,刺客,游侠,货殖,滑稽。他给这些人立传,孔子不会立。
第四章到第六章是这本书的骨头,题目都叫体验与创作,上中下三篇。上篇讲他走过哪些路,中篇讲李陵那件事,下篇讲《史记》各篇先写哪一篇后写哪一篇。
李陵带五千人出塞,撞上八万匈奴,打了十几天,箭尽了,粮绝了,降了。满朝都说这人该杀。只有司马迁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说李陵平日怎么待部下,说他这一仗打到那个份上,不是怕死。汉武帝动了怒,把他下了狱,定成诬罔之罪。按律拿钱能赎,他家拿不出来。
他受的那一刀,就从这儿来的。
李长之还专门考过一件事,这个人哪一年生的。他主张建元六年,写了一篇附录跟另一说争。这件事争了一千多年。
第七章叫精神宝藏,第八章拆风格,第九章把司马迁放回文学史。
李长之有个说法,他说司马迁的思想是浪漫的自然主义。
我不大懂这个词,可他后面那段我懂。他说司马迁的文章有韵律,句子长短是有节拍的,念出来能听出轻重。他一句一句数过。
他写这个人的时候,先写了这个人的来路。
下篇九章里,头三章写的都是别人。第一章是时代,第二章是父亲,第三章是孔子。到第四章才轮到他自己动身。

04一条路要一段一段走
《重走》
第四本,《重走》,杨潇,上海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五月,七百零四页。
二〇一八年,杨潇四十岁上下,辞了工作,从长沙往昆明走。
一千六百公里。他走了两个月。
这条路的来头是一九三八年。那年二月,长沙临时大学的三百来个男生组成一个湘黔滇旅行团,从长沙出发,走路去昆明。团长是黄师岳,随队的老师里有闻一多,有李继侗,有袁复礼。走了六十八天。
闻一多一路画写生。他把胡子留起来,说等打完仗再剃。
杨潇手里攒着两套东西。一套是当年的日记、回忆、档案,另一套是他脚底下这条路。
书按地名排,从长沙排到昆明。长沙,益阳,常德,桃源,沅陵,芷江,晃县,玉屏,镇远,黄平,贵阳,安顺,盘县,富源,曲靖,昆明。
一章走一段。这一段在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写一段。他今天在这段路上看见了什么,他也写一段。两段并排放着,中间常常隔着一行空。
他看见的跟当年差得远。当年的驿道,如今有的成了国道,有的加宽成了高速,有的剩下半截在村口,长着草。有些县城搬过了河,老街空了。
他一路跟人聊。饭馆老板,开车的,守桥的,种烟的。
书里有一段我印象深。他走到一个小地方,找到当年旅行团睡过的那所小学,房子还在,做了仓库。看门的老头不知道那批学生是谁,只说从前有一帮读书人在这里歇过一晚。
一条路要一段一段走,才连得起来。

05一方印换几斤米
《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
第五本,《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九州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三月,三百八十九页。作者易社强,译者饶佳荣。
易社强是美国人,早年在威斯康辛、哈佛读书,跟费正清。他研究联大研究了二十年,访谈了一百三十多位校友。何炳棣给他的评价是「迄今最佳联大校史」。
书分四部分。爱国者的长途跋涉,交互影响,谆谆教诲济济良师,联大八年。
第一部分讲三所学校怎么合成一所。北大、清华、南开,从北平、天津一路退到长沙,又从长沙退到昆明。
第二部分是我读得最慢的一段。他讲联大跟云南,讲联大跟重庆。
云南是龙云的地盘。省里给地,给方便,也时时看着。重庆那边给钱,给政策,也想让人听话。一所学校夹在两头中间,谁都不能得罪,谁也不敢全信。
他还写了联大的学风。三个学校凑一块,脾气不一样。北大松,清华严,南开活。三家的章程磕在一块,最后合成一套。常委会三个学校各出一个人,轮流坐主席,谁也不压谁。
书里讲钱的地方不多,可每一回都扎人。教育部拨下来的款跟不上物价,教授的薪水月月缩水。有人卖字,有人种菜,有人下了课去中学兼课。闻一多挂牌治印,一方印换几斤米。
第三部分一章写一个学院,文、法商、理、工、师范。
第四部分讲八年,一年一年过去。希望,坚忍,考验,最后完成使命。
校训四个字,刚毅坚卓。
三所学校脾气不一样,凑成一所,凑了八年。
收拢一下
回到阮师傅的院子。
他正蹲在地上给一只旧桶紧箍。桶是人家拎来的,说漏水。
他先不忙敲。他先看板。
板要是朽了,箍再紧也白搭,只能换板。板要是好的,那就是箍松了,紧一紧就好。
换板还有一样麻烦。他不能只换那一块。新板跟旧板的干湿不一样,厚薄差一点,箍上去别的板受力就变了。他说要么配一块木性一样的,要么整圈换。
我问他一辈子箍了多少桶。他想了想,说数不清。
他说现在没人要木桶了。塑料桶轻,摔不坏,也不用养。他这手艺传不下去,儿子在城里开货车。
院子里那垛板还立着。
他说板立着能放十年。压平了,或者空桶放着不动,一两年就废。
桶里有水,板就胀。板一胀,箍才吃住劲。
桶空了,箍就松了。箍松了,桶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敲箍,一下一下,声是脆的。
水得天天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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