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期
筒口朝下
南方山坳里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架筒车。
筒车是木头做的,两只大圆轮并在一起,轮子外圈绑一圈竹筒,斜着绑,像一排歪着脖子的鸟。轮子的下沿浸在水里,水推着叶片走,轮子就转。竹筒转到水里,灌满,随着轮子往上走。走到最高处,筒口朝下,水自己倒出来,落进一道木槽。木槽再把水引到坡上的田里。
一架筒车一天能灌几亩地,靠的全是水。
手艺都在那个斜字上。竹筒不能直着绑,得斜着,口朝着轮子转过去的那一边。绑直了,筒转到顶上还立着,口朝天,一滴也倒不出来,原样又带下去,白转一圈。斜得过了也不行,水在上升的半路上就洒了,到顶上只剩个底。
装筒车的人先看水。水浅,轮子转不动,得在河里垒一道堰,把水位抬起来,让水冲得着叶片。水太大,轮子转得飞,筒里的水在半道上被甩出去,赶上发大水,整架轮子都能冲散。
所以要留一手。堰垒多高,筒绑多斜,轮子做多大,全按这条河一年里最常见的水量定。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筒口斜的那一点,就是全部的手艺。
我头一回明白这个东西,是站在下头看它转的时候。它不抽水,不抬水,不跟水较劲。它只是站在水里,把水往下走的那股劲接住,转个方向,送到高处去。
这一期五本书,五只筒。

01名额让给了弟弟
《大江东去》
《大江东去》,阿耐,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三册,一千九百七十页。
一九七八年,宋家姐弟俩都考上了大学。家里成分不好,只争得下来一个名额。姐姐宋运萍把手抄的通知揣在身上,走了很远的路,到弟弟插队的猪场去找他。姐弟俩站在猪圈外头喊起来,声音压过了圈里一群猪的叫。
名额让给了弟弟。
她自己留下来,养安哥拉长毛兔。卖种兔的时候认识了雷东宝,一个刚退伍的兵,正在小雷家大队折腾。两个人成了家。
宋运辉进了大学,毕业分配到金州化工厂,从最底层的工人干起。他不爱说话,只钻技术。一份技术报告递上去,人被调到一分厂,一路往上。后来东海项目上马,他从零干起,做到那个厂的一把手。
雷东宝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带着小雷家办砖厂,办电线厂,办养殖场,好些事都走在政策前头,也几次踩在边线上。他胆大,脾气急,认准了就干。
杨巡是第三种。他挑着担子卖馒头起家,后来跑东北,再后来到东海开市场,开商场。他没读过多少书,眼睛毒,哪儿有缝就往哪儿钻。
三只筒都灌满了。水是同一江水,筒的斜度不一样。
宋运萍那只筒,到最后也没往自己的槽里倒过一滴水。她怀到九个月,村里送钢筋的车到了,没人验收,她自己去点数,被地上的线缆绊倒,大出血,一尸两命。雷东宝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白布,肚子还高高地鼓着。
同一江水,三个人倒进三个槽,槽底漏不漏,书里一直写到最后一年。
雷东宝后来摊子铺得太大,产品卖不动,贷款还不上,村里发不出工钱,众人掉头,他中风躺下,靠人伺候。宋运辉学会了从前看不惯的那些手段,也离了婚,娶了从国外回来的梁思申。杨巡的商场跟梁思申合伙,账上说不清,合作散了,宋运辉跟他也生了嫌隙。
书写到一九九八年。三个人,一个当了干部,一个做了老板,一个倒下了。

02他有个哥哥是编的
《在细雨中呼喊》
《在细雨中呼喊》,余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三百二十七页。
这个孩子六岁被送走,送到孙荡镇一户人家。五年后回来,家里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外人一样,父亲孙广才骂他是灾星。
他回来那天,正赶上自家房子着火。
孙广才是个无赖。他跟村里的寡妇纠缠不清,后来他大儿子也爬上了那张床。他把老父亲当成绊脚石。小儿子孙光明为救落水的同伴淹死,他拿这件事当本钱,四处去要名分要好处,要不到,反被拘留了几天。
祖父孙有元摔断了腰,在床上躺了二十来天,等死。为了少挨几句骂,他哄着小孙子打碎一只碗,好让儿子的火气有个去处。又撺掇孩子把桌腿锯短,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桌子歪着。
苏宇是他回南门以后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常在一处待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苏宇后来脑血管破裂,死在自己家里,家里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还有个更小的孩子,叫鲁鲁。别人欺负他,他就死死抱住人家不撒手。他说他有个哥哥,哥哥很厉害。这个哥哥是他自己编的。
这本书的时间不顺着走。余华在自序里说,这本书的结构来自对时间的感受,确切地说,是对记忆里的时间的感受。一个人站在现在,往前一步是十岁,往后一步是三十岁,再往前一步又回到七岁。
同一篇自序里还有一句,我抄下来了。当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时,就会珍惜自己选择过去的权利。
在孙荡那五年,陪他的是国庆和刘小青,两个孩子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三个人凑在一起,日子就混过去了。回到南门上了中学,他又找过一个朋友,叫苏杭,人缘好,身边总围着一圈人。他跟着跑了半学期,为了显得自己也有朋友。后来有一回,苏杭当着女同学的面拿柳条抽他的脸,让他趴到地上。他趴了,趴完就从此一个人走。
最后一页,他回到南门。雨在下,村里有一间房子在烧。他走到那个光着膀子、大声说话的男人跟前,大声说,我要找孙广才。
这孩子一辈子只倒得出一件事,他记得。记得的全是碎片,没有一件是整的。
他那口筒,口一直朝着来处。转到顶上了,还是朝着来处。水在筒里晃,倒不出来。

03最贵那档是给人量价
《理性的非理性》
《理性的非理性》,郑毓煌、苏丹,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三百四十四页。
十章。对比效应,评估模式,折中效应,沉没成本,损失规避,禀赋效应,心理账户,交易效用,锚定效应,过度自信。
每一章开头先摆三个问题。为什么要在质量好的夹克旁边,再挂一件质量差、价钱还更高的夹克。为什么理发的价格要分成好几档。为什么涨价没人接受,包装缩一点就没人喊。为什么宁愿多付二十块门票钱,也不愿花二十块买一瓶矿泉水。为什么一只大猩猩掷飞镖选出来的股票组合,能赢过九成的基金经理。
这本书好看的地方在这儿。它讲人的糊涂,也讲这糊涂怎么被人拿去做生意。
理发店把价位分成三档,中间那档卖得最好。中间那档是从哪儿来的。最贵那档立在那儿,它的用处是给人量价。
经济酒店上网不要钱,豪华酒店上网一天几十块,住客不觉得别扭。因为在他的账本上,这两笔钱记在不同的两栏。房费那栏多几十,他心疼。上网那栏多几十,他认。
人犯这些错,多半因为筒口天生就斜着那么一点。商家把它量准了。
书里也给出反向的用法。同一份肉,说七成瘦,比说三成肥,买的人多。同一笔钱,说省下多少,比说少花多少,人更容易点头。
它把人的毛病写成一张价目表。
最后一章讲过度自信。书里说,人的乐观是刻在骨子里的,明知道会输,还觉得自己这一回不一样。这一章没有前面几章利落,作者也认了,这份自信既让人赔钱,也是人还敢往前走的理由。

04借了同学的衣服去面试
《力量从哪里来》
《力量从哪里来》,李一诺,中信出版集团,三百六十页。
五部分,二十一章。每章开头一句金句,中间讲故事,后头给一套法子,末尾留一个词让人自己想。
全书讲的是另一件事。它从头到尾都在数不敢。
她保送进清华,毕业拿了全奖去美国读博。到了那边,整整一个月不敢开口说英语。她说自己坐在课堂里,听得懂一半,剩下的一半靠猜,猜错了就红脸。
博士毕业去麦肯锡面试,一套正装要二百美元,她舍不得买,辗转找到实验室一个身材相仿的韩国女同学,借了人家的衣服去。进了公司,同事聊棒球,聊橄榄球,她一句插不上。人家讲笑话,她听不懂,跟着笑。
六年做到全球合伙人。中间落选过一次。那一回落选,她写在书里,写得比升职那段细。
后来她去盖茨基金会,薪水降了三分之二,回国。再后来办一土学校,没钱,没经验,一群人从一间教室开始。
书里有句话我记住了。等待皇冠,等不来事业成功。
每一件看上去做成的事,背后是十件百件没做成的事。
她给的不是豪言。她说自己一路是边学、边做、边装。装这件事听着不体面,她的意思是,先站到那个位置上,再把那个位置该会的东西学会。
她没等把筒掰正才让轮子转,她先让轮子转起来,水在转的过程里一点点灌满。
书里还有两条我顺手记下的。做领导要当镜子,不当海绵。海绵什么都吸,吸满了就沉。镜子的用处是把它照见的东西还回去。另一条讲妈妈,说哪有什么超人,一个人扛不动三头六臂的活,得有人搭手。

05站位比努力更重要
《跃迁》
《跃迁》,古典,中信出版社,三百零四页。
五章。高手的暗箱,高手战略,联机学习,破局思维,内在修炼。
第一章讲一件旧事。有人研究几百年前的画,发现那个年代的大画家,拉斐尔也在内,都在用一件东西,把小孔成像的影子投到画布上,照着描。画得像,一半靠手,一半靠那台机器。用这个办法的人不止一个,只是没人往外讲。书里管这个叫暗箱。
第二章讲站位。棒球手把好球带划成许多小格,只打落在最甜那几格里的球,剩下的球哪怕看着也顺眼,一律不挥。书里把这叫甜蜜区。再往后是幂律,世上的好处不平均分,少数地方占去大半。所以先找那个地方,再动手。书里那句话说得直,站位比努力更重要。
第三章讲学习。它给了一套法子,分三步。先提一个真实的问题,再去找答案,最后把答案做成别人愿意花钱买的东西。三步走完,知识才落地。它还讲联机,说一个人闭门读书,不如几个人换着看。
第四章讲破局。一个问题解不开,常常因为答案不在这层。要往上走一层看,看回路,看层级,看哪个点是你能摁住的。摁住那个点,别的会跟着动。
第五章讲人。开放而专注,迟钝而有趣,简单、善良、可激怒。最后那条最有意思。善良是底子,可激怒是边界,一个人只善良不生气,容易被人啃干净。
他不造轮子,他找水最急的那一段,把轮子架在那儿。
架好之后,剩下的活是等水。书里没把这句说破,可整本书用力气的方向都在这里。
收拢一下
冬天水落下去,筒车搁在河滩上。轮子半截露在外头,竹筒里积了泥,有几只裂了口。
木头离了水会干,干透了就裂。所以有些地方的人不拆筒车,让它就那么泡在河里过冬。
第二年春天水一涨,轮子自己就转了。没人去推它。
筒车从来不把水往上推,它只是站在水里,等水来推它。
水不来,它就那么斜着,一直斜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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