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九期

腻子底下

2026-11-02 · 5 本 · 约 4,028 字

本期书目

老房子翻新,门框最费事。

漆工来了,头一件事是把旧漆铲掉。一把铲刀斜着插进漆皮底下,手腕一压,整片旧漆卷起来,像刨花一样落到地上。铲到露木头为止。木头一露出来,门就有话说了。哪个钉眼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哪道缝是木头自己裂的,哪块坑是搬家具撞的,哪处塌下去是上一位漆工刮得太狠,把棱刮圆了。

老师傅蹲在那儿看很久。他说铲不干净,新漆挂不住。

调腻子用滑石粉加胶,老法子里还掺猪血和石灰,调成稠糊,能立住不往下淌。拿一块牛角刮板,从坑的边上往里按,一板压一板,把糊子挤进缝里。刮板要斜着走,走得太正,糊子全推着跑。刮过一遍,坑平了,缝实了,摸上去还有一道浅边。

干透了拿砂纸打。打的时候手掌贴着木头走,不看,靠手。刚才填过的地方,一摸就知道,手底下比别处软一点。

刮第二遍之前,得知道底下是什么。

这句是老师傅自己说的。他干这行四十来年,说刮腻子的人最怕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木头有节子,腻子挂上去,过两年鼓包。有裂缝,缝里是空的,腻子只填在口上,一按就塌。老辈人做门,门框下头留一道缝走水,那道缝不能填,填了潮气出不去,木头从里头烂。

他还有一句,说腻子不能刮太厚。厚了好看,一遍就平,可过两年开裂,一裂就是一大片,底下的老底子跟着掉。宁可刮三遍薄的,每遍只填一层。

这两句话我记了很久。这一期五本书,五个人都在往自己身上刮腻子,刮法不一样,露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

《白银时代》封面

01银子上不许有凹凸

《白银时代》

《白银时代》,王小波,中信出版社,四百九十七页。

书里有个地方叫写作公司。我在里头上班,干的活是写小说,写一本以自己当主人公的,叫《师生恋》。写完交上去,改,再交,再改。改到第几稿,书里没数清。编辑坐在对面跟我调情,调得克制,像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磨时间。

稿子从我手里交出去,还要过几十道删改,最后出来那一版,和第一版一模一样。

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话我听过好几遍,一直没懂。后来懂了。宇宙热寂之后,处处同此凉热,整个宇宙像一个银元宝。在一块银子上,不会有哪一处比另一处更热。

这就是那个世界的图纸。所有人一样热,一样凉,一样没有高低。

一块银子上不许有凹凸,所以刮腻子在这个地方是分内活。

我有个女同事,书里管她叫棕色的。她说她想写真真的小说。我听了害怕,给她找来一摞数学题。做题的人不想别的。这事我干得心安理得,我是公司里的老大哥,有义务帮她把那个念头掐掉。

后面两篇更狠。一篇写我舅舅,他是作家,我是有执照的历史家,执照不好考。我写了一篇《我的舅舅》,犯了直露的错,执照上被打了一个洞,人送去学习班,跟小说家、诗人、画家一块改造。另一篇写我自己,我犯的错比直露更重,叫影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公司取消我的身份,没收一切,重新安置,屋里安插一个女特务。后来我当了写手,活轻松,每月领工资那天挨一顿鞭子。挨完我就明白了,我再没有精力,也不想再犯思想错误。

还有一篇写我小舅王二,画家。他的画谁也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最危险,叫作叵测。他被押进习艺所,改造的办法是电刑机,答错了就通电。后来放出来,平反了,进了美协,娶了那个押他去渤海边上刨碱的女警察。从此他画不出东西了。

刮到最平的地方,人就不疼了,也不画了。

《爱你就像爱生命》封面

02一千八百种坏毛病

《爱你就像爱生命》

《爱你就像爱生命》,王小波,作家出版社,二百二十页。

这本书是信。从一九七七年写到一九九七年,二十年的两地书,后头还附了写给别人的一部分。

开头都一样。你好哇,李银河。

这五个字重复了二十年。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同一句开头,写了几百遍。按前一本的说法,这也算一种重复。可这些信没被改过。它们是手写的,纸上有墨,有涂改,有写到一半停下来的空行。

有一封写在五线谱上。他说,做梦也想不到我把信写到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在五线谱里呢。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还有一封把自己的账全摊开。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一千八百种坏毛病。这个数目他数过。一个人能从自己身上数出一千八百样不好,然后一样不减,全交出去。

他还说过一句更朴素的。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丑脸这件事他不遮。李银河起初也的确因为长相犹豫过。他没打算把自己刮好看一点,就把这张脸原样递过去。

别的书都在往平里刮,这一本偏把坑坑洼洼全留着。

《鼠疫》封面

03数字变成天气

《鼠疫》

《鼠疫》,加缪,刘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百八十页。

四月十六日早晨,里厄医生从诊所出来,在楼梯口绊在一只死老鼠身上。他没在意。几天以后,门房开始发烧。

后面的事不用细讲。城封了,电报只剩几个字,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老鼠成群地死,人一个接一个死,报纸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数字涨到后来,人就不看数字了。数字变成天气,每天听一耳朵,出门该干什么干什么。

城里几个人各走各的路。塔鲁组织志愿防疫队,最后倒在鼠疫退潮之前。格朗是个公务员,一辈子在改一句话的开头,统计数字的活他干得最认真。科塔尔是个逃犯,鼠疫一来他反倒自在了,因为警察顾不上他。帕纳卢神父在布道里说这场疫是上天给的惩罚,后来他自己也病倒,死前拒绝请医生。还有个老人,每天把鹰嘴豆从这口锅倒到那口锅,一边倒一边数,用这个算时间。

记者朗贝尔一心想出城。他有爱人在城外,他不属于这座城。他找门路,托人,等了很久。等到真能走的时候,他留下来了。

里厄跟他有过一段对话。里厄说,这一切里面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的问题。

朗贝尔问,诚实是什么。

里厄说,我不知道诚实在一般意义上是什么,就我的情况而言,我知道那是指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他没有把这说成救人,只说这是本职工作。

鼠疫退的那天,城门开了,全城狂欢。放烟火,拥抱,陌生人互相敬酒。死亡没能让这座城平等,解封的那几个小时做到了。同一天,科塔尔朝人群开枪。塔鲁没等到这一天。

里厄听着城里传来的欢呼,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据医书所载,鼠疫杆菌永远不会死绝,也不会消失,它们能在家具、衣被中存活几十年,在房间、地窖、旅行箱、手帕和废纸里耐心等待。也许有一天,鼠疫会再度唤醒它的鼠群,让它们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们再罹祸患,重新吸取教训。

《沧浪之水》封面

04学问抵不上一张条子

《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阎真,人民文学出版社,五百二十三页。

池大为进省卫生厅的时候,行囊里压着一本书。书是他父亲留下的,叫《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扉页上有一行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他父亲叫池永昶,乡村医生,一辈子清白,也一辈子没抬起过头。

池大为起初照这行字活。开会不拐弯,写文章不给人留台阶,看见公款买进口轿车,当场就说了。说完了,人被挪到中医学会,一个清闲部门,一坐五年。筒子楼,一间屋,一家三口,转不开身。

书里最狠的地方在这儿。压弯他的都不是大事。儿子池一波被开水烫了,他抱着孩子往医院跑,一层一层求人,求不动。他站在走廊里,头一回知道自己那身学问抵不上一张条子。

转折是从一针开始的。马厅长的孙女打吊针,几个护士都扎不进去。他妻子董柳外号叫董一针,一针就中了。厅长夫人留她陪了几天,把她调进省人民医院。

后面一步一步。中医研究院的老院长舒少华要联名举报马厅长,签了五十几个人,来找池大为签。他当晚去了马厅长家,把事说了。第二天签名的阵线散了,五十几个人挨个上门认错。这一年他评上副高,考上在职博士,分到套间,当了医政处副处长。

往后是副厅长,厅长。全省最年轻的一个。

中间有人指点过他。老科员晏之鹤,一辈子看明白了,一辈子没上去。晏之鹤跟他说,我一辈子的经验就是不要做瞎子,要把事情看清楚,也不能做聋子,该听到的信息要听到,但是要做哑巴,看到了听到了心中有数就行了,可千万别张口说什么。

他还说过一句更冷的。说是人人平等,那是安慰小人物的神话,一个温柔的骗局。一个人必须依据实力与他人对话。

这些话说得越准,说话的人越穷。

书名出自屈原遇见的那个渔父。水清,就拿它洗帽缨,水浊,就拿它洗脚。水没变过,变的是站在岸边的人。

最后一页,池大为回老家,跪在父亲坟前,把那本《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烧了。烧完,他回城,继续当他的厅长。

那本书是他身上最后一块没刮平的地方。

《不可不学的经济学三十二定律》封面

05能当场用上的不过四五条

《不可不学的经济学三十二定律》

《不可不学的经济学三十二定律》,陈立之,立信会计出版社,二百七十六页。

这本书把经济学装进三十二条。马太效应,二八法则,长尾理论,多米诺骨牌效应,蝴蝶效应,测不准定律,看不见的手,格雷欣法则,钻石与水悖论,边际效用递减,凡勃伦效应,吉芬反论,沉没成本,机会成本,价格歧视,棘轮效应,奥卡姆剃刀,杠杆效应,冰山理论,快鱼法则,博弈理论。

三十二条,每条分三段。先讲这定律是怎么来的,再举两个例子,最后一段叫活学活用。整本书的写法像一个人拿着一把尺子,把生活切成三十二格,每格塞一件事。

有几条确实好用。沉没成本那条说,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花出去的钱追不回来,别拿它绑住后面的决定。机会成本那条说,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你选了一件,就等于扔了另一件,扔掉的才是价。幸福那条给了个式子,幸福等于效用除以欲望,分子做大、分母做小,两头都能往幸福那边走。

三十二条里,我数了数,能当场用上的不过四五条。剩下的是给事情起个名字。

起名字也有用。一件事有了名字,人心里就不慌。涨价了,叫供需。买贵了,叫凡勃伦效应。明明亏了还接着投,叫沉没成本。名字一贴,事情就从我不懂变成我懂。

有意思的是每条后面那一段。二八法则那节的活学活用写的是,二八法则要慎用。长尾理论那节写的是,用好这把双刃剑。三十二条说完了,作者自己在每条后头留了个口子。

刮到最后,刮的人自己先松了手。

收拢一下

门框上完最后一遍漆,什么都看不见了。钉眼没了,裂缝没了,撞出来的坑也平了。

我伸手摸了一把。摸着是光的,可手底下知道哪儿厚哪儿薄。那块被撞过的地方,腻子比别处多填一层,摸上去有一点点软。

老师傅收工前又看了一遍。他说这门再用二十年没问题。我问他,那底下那些坑呢。他说坑还在,填上了,不碍事。

腻子盖住的是眼睛,盖不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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