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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一期

看缝不看墙

2026-11-02 · 5 本 · 约 4,663 字

本期书目

去年秋天我在城郊一处工地上待了半天,砌墙的师傅姓周,五十来岁。

他砌墙之前不做别的,先把线坠挂上。线坠是个铜疙瘩,纺锤形,尖朝下,上头顶着一根细线,线系在墙角立着的木杆梢上。挂完他退开两步,蹲下,等。

线坠落下去还在摆,摆的幅度一下比一下小。他不催,也不扶,就那么蹲着看。等它彻底不摆了,他才起身,走到墙角跟前,眯一只眼,看那根线和砖棱之间那道缝。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缝。上头的缝和下头的缝一样宽,墙就是直的。上宽下窄,墙往里倒。上窄下宽,墙往外张。

我说墙就在这儿,你不会看墙么。

他笑了一下,说你站在墙跟前,看一天也看不出它歪。墙面平不平,手一摸就知道,靠尺一靠就知道。可这整面墙往里倒还是往外倒,正面瞧不出来。你瞧着的是一张脸,歪的是脊梁。

这话我记了很久。人站在一个东西的正对面,能看清的只有它朝着你的那一面。它整体往哪儿倾,得另找一根线。

那天上午他吊了三回线。第一回砌到齐腰,第二回砌到胸口,第三回砌到檐下。每回挪线,他都要下来,在墙根重新对一次。对完再上去。我说这么麻烦。他说挪线不重新对,上头整段都得拆。

五本书,五道这样的缝。

《资源、权力与经济利益分配通论》封面

01鱼有四家摊电只有一家

《资源、权力与经济利益分配通论》

《资源、权力与经济利益分配通论》,张屹山等,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百八十六页。

这书是理论书,硬,满篇模型。它想说的事一句话能说完,一个社会的东西怎么分,不看谁更需要,看谁手里攥着的东西更少人能给。

书里有个词叫权力经济人。意思是人进了市场,身上带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能让别人离不开他的那点东西。后一样书里叫权力。作者说经济和政治本来就没分开过,经济学是从政治学里长出来的,后来分家,把权力这一半留在了门外。

最实的一节讲讨价还价。同样一个人,去菜市场买鱼,能从十八砍到十五。转过天去交电费,一分钱砍不下来。鱼和电都是他要的东西,差别在替代。卖鱼的摊子街上有四家,他抬脚就能走。电只有一家,他没处走。

书里把这个叫讨价还价力的来源。力不在嗓门,在退路。你的退路多,你就敢开口。对方的退路少,他就得让。

再往上一层,作者说制度本身就是一套分配机制,制度怎么定下来,是各路权力互相掰扯的结果。所以分配的样子,跟权力的样子是同一个形状。他还给了个条件,说要把东西分得最不浪费,得两条。一条是不同的人之间权力要对等,一条是同一个人身上权力和责任要对称。

这话不好懂,翻成砌墙的话就懂了。一个院子里,谁都能往墙上加砖,没人负责拆,这墙迟早要歪。权力对等说的是两个人之间,你不能一头全占。权责对称说的是一个人身上,你能拍板的事得跟你担的后果一般大。

书里举了个例子我印象深。企业里的定价权。销售说要降价走量,财务说要守价保利,两个部门吵,谁赢看谁在老板那儿说话更算数。定价这件事最后定在哪个数上,跟成本、跟市场都有关系,可最先决定的是这两个部门谁权力大。价格是结果,权力是原因。

这一段读着有点凉。凉的地方在于它没骂谁。作者不写谁坏,他就把结构摆出来,说你看,形状在这儿。你要改分配,得先改形状。只改分配不改形状,过一阵又长回去。

《底层逻辑二》封面

02马场靠的是同时多放几匹

《底层逻辑二》

《底层逻辑二》,刘润,机械工业出版社,二百九十六页。

这本通篇用数学讲生意。作者是数学系出身,写起来不费劲,读者看着费劲。全书七章,从四则运算讲到博弈论。

最要紧的一章是头一章。他给了一个公式。先算出一次做不成还剩几分,把这个数自乘,试几遍就乘几次,最后拿一减掉它,出来的就是整体的成功率。

这个公式不新鲜,高中生都见过。作者的本事在于他拿它算了一件很具体的事。

小米先出了一款聊天软件,市场上反应很好。腾讯内部急了,说要做一个。可这时候人家已经有先手,你的基础成功率并不比人家高。怎么办。腾讯让三个团队同时做,一个是在广州做邮箱的张小龙那一摊,一个是成都的团队,还有一个是本部做即时通信的老班底。

结果张小龙赢了。成都那边只差一个月。

作者说,最厉害的那位不在三个团队里,他在上头。张小龙是一匹千里马,马化腾经营的是马场。这话我读了两遍。一匹好马靠的是它自己跑得快,一个马场靠的是同时放出去好几匹。前者是运气落到谁头上,后者是把运气变成一道算术。

他还拿皇帝打比方。开国那一位再能干,儿子未必接得住,智商这东西会往回走,书里叫均值回归。那就多生,生一堆,挑一个最好的。这个做法跟腾讯那三个团队是一个道理。

另一处他讲标准差。说质量的本质就是标准差。同一批货,尺寸都落在正负一丝里,这叫好。有一件偏出去三毫,整批的名声就坏了。他说管理上要有两把劲,该缩小的差异要缩,该放大的差异要放,前者是质量,后者是创造力。一个厂里,零件尺寸的差异得压到最小,人的想法差异得放到最大。这两件事经常被搞反。

还有一章讲博弈。智猪博弈说的是小猪等着大猪去踩踏板。胆小鬼博弈说的是两辆车对着开,谁先打方向谁输,所以你得让对方相信你不会打。

《斯坦福大学创业成长课》封面

03真懂行的不会说这事容易

《斯坦福大学创业成长课》

《斯坦福大学创业成长课》,李笑来,天津人民出版社,三百三十二页。

这是他看斯坦福那门创业公开课做的笔记,八大块,从点子讲到沟通。

书里最狠的一篇叫传教士与雇佣兵。他说团队里就两种人,一种为了信念干活,一种为了钱干活。两种人都能干活,可创业公司要的是前一种。理由不在道德,在难处。创业路上目标得不断微调,雇佣兵最恨这个。创业路上承诺常常兑不了,雇佣兵一听就翻脸。

他还说了一句更冷的。很多创业者最后发现身边没有传教士,只有雇佣兵,还是那种不专业也不敬业的雇佣兵。这种人最会装。目光炯炯,说话掷地有声,一看就是自己人,干起活来先问待遇。他说给这种人股份没用,因为在他们眼里只有现值,没有期值,股份不能当场换成钱,就等于零。

还有一段讲钱。他说钱是最不重要的资源。

这话听着像站在岸上说的风凉话。他的意思是,创始人缺的是经验、是眼界、是有人在你走岔之前拍你一下,钱排在后面。他还说投资人是弱势群体。好项目根本不用求人,钱会自己找上门。反过来,一个项目需要你反复去路演去解释去说服,那它多半不够好。

求钱的那个姿态,本身就在告诉人家这项目还缺什么。

这一章里我唯一记住的一句闲话,是他引梅兰芳教徒弟。梅先生教得极有耐心,从不动气,翻来覆去就一句,别急,这事儿很难的。

这句话放在一本书讲创业的书里,位置很怪。可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一个真懂行的人,不会告诉你这事容易。

《胡雪岩》封面

04那股力从上头下来没走门

《胡雪岩》

《胡雪岩》第六册,副题「红顶商人胡雪岩」,高阳,文汇出版社,三百九十六页。

这是高阳那套六册的最后一册,原名灯火楼台下半部。前面五册写他怎么起,这一册写他怎么塌。

胡雪岩这个人,起家靠一根线。年轻时在钱庄做学徒,看中一个穷书生王有龄,挪用柜上的五百两给他捐官。事情败露,他被赶出来。几年后王有龄做了浙江巡抚,回头拉了他一把。这根线断了以后,他又接上左宗棠。左宗棠西征,粮、饷、枪炮、借款,全从他这儿过。他的钱庄开遍南北,靠的就是这条线带来的公款往来。

到这一册,线开始松。

先是生丝。他要跟洋商争定价权,把市面上的丝大量收进来,压着不卖。这一手赌的是洋商撑不住。可那两年外洋丝丰收,价钱往下掉,他手里压着的货变不成银子。

然后是那八十万两。各省该解给洋人的还款到了上海,上海道台的位子上坐着李鸿章那一边的人。这笔款子被压着不发。洋债到期一天都不能拖,他只好从自己钱庄里先垫。银子一出门,户头上的窟窿就露出来了。

再往后是风声。盛宣怀管着全国电报,他这边银子怎么调、往哪儿调,人家在电报房里看得清清楚楚。风声一放出去,说胡雪岩生丝赔了本,钱庄要关门。存钱的人就往门口涌。

高阳写这一段写得极稳,一笔一笔往下走,不煽。杭州总号先撑不住,接着各埠分号同时关门。朝廷下旨革职,责令左宗棠查办。抄家的人到了杭州元宝街,进院子一看,箱笼多是空的,值钱的东西早变卖抵了账。史书上记了四个字,无产可封。

小说里最不忍读的是散的那一夜。他把各房的姨太太叫起来,一人一份银子,让她们走,说想改嫁我不拦。有人哭,说留下来陪他。他摇头。

他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一半在钱庄的账上,一半在这些人的身上。账塌了,人也散了。

第二年开春他还在张罗,想把丝脱手,想把分号一间间救回来。光绪十一年,左宗棠在福州病故。他最后一根线断了。同年冬天,他在杭州一处旧屋里去世。

书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他鼎盛时在杭州修宅子,院墙砌得极高,墙上开一扇门,门里再一扇,一进套一进。这墙是他自己修的,防的是外人。推倒他的那股力,从头到尾没走门,是从上头下来的。

《平面国》封面

05回头一句就得罪了提他的人

《平面国》

《平面国》,埃德温·艾勃特,鲁冬旭译,上海文化出版社,二百一十六页。

这本小书出版于一八八四年,写的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是我读过的把「看不见」写透的一本。

叙述者叫正方形先生,住在一个只有长和宽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阶级。女人的形状是一条线段,走在路上得前后摆动,好让后头的人听见。士兵和最底层的劳工是等腰三角形,中产是等边三角形,绅士是正方形和五边形,贵族边数多,最高一层是圆形,掌教权。

这个世界看不出彼此的立体,只能看见一条线。他们靠雾里的明暗判断对方是什么角,靠触摸确认。

有一天,正方形先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直线。直线国里的人都是点,只能沿着一条线来回走,碰一下就撞死。他问那儿的国王,你们有没有想过往上。国王说,什么叫上。他说,就是除了前后之外的方向。国王说,前后之外没有方向,你这个疯子。

醒了以后,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圆。圆说,我是从空间国来的。正方形先生听不懂。圆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他从平面上提了起来。

他往下看,看见了自己住的那个世界,薄得像一张纸。他看见了自己家里的卧室、妻子的房间、供女人出入的小门、地窖、警察。他看见了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他身边。

圆把他放回去。他跟圆说,既然你能从第三个方向来看我,那你那个世界里,是不是还有一个第四个方向,能从上头看你们。

圆发怒了。圆说,没有上,只有向北。

这一段是全书的刀口。一个刚从二维里被提出来的人,回头问了一句,就把提他的人也得罪了。每一层都以为自己到顶了。每一层都有一句「向北」顶在头上。

后来他到处讲三个方向的事。他讲给教士听,教士说这是异端。他讲给自己的孙子听,孙子转头告了状。他被判终身监禁,在牢里写下这本回忆录。

书里还有一段我没想到的。平面国历史上闹过一回,有人发明了染色,给每个形状涂上颜色,这样不用摸也不用算角度,一眼就能分出谁是谁。涂了色,边数就不重要了。这场事闹大了,被镇压下去。镇压完,教士阶层把染色术收了过去,编成一套比形状更细的规矩,谁该涂什么色,涂错了怎么办。工具留下了,用它的手换了一双。

收拢一下

那天临走,我又问周师傅一句。我说这墙砌完了,抹上灰,刷上漆,谁也看不出里头直不直。

他说是。他说你摸着走一遍,还能摸出来。撞过的地方补过腻子,摸上去软那么一点点。墙角直不直,得看有没有人常年拿肩去靠。靠得住的墙,人靠上去不挪地方。

他说完拍了拍墙角,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这五本书里的五个人,都在干同一件事,找那根从上头垂下来的线,然后看缝。

张屹山量的是分配和权力之间那道缝。刘润量的是成功和次数之间那道缝。李笑来量的是钱和人之间那道缝。胡雪岩自己就是那面墙,他一直没往下看一眼。正方形先生看见了缝,也说了出来,然后被砌进了墙里。

线坠吊在墙角外头,离着砖有一指。贴上去就看不见缝了。它得离着那面墙,才量得出墙歪了没有。

周师傅那天吊的三回线,每一回都重新对过墙根。他说过一句话,我起初没在意。他说线不能一直挂着,砌完这一段就得收,收的时候绕在手指上,别让它打折。折过的线再用,怎么吊都是歪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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