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八期
鞋底磨偏了
巷口修鞋的老师傅,接过鞋不先看鞋面。他把鞋翻过来,掌心托住鞋底,凑近了看。
一双鞋穿一年,磨在哪儿是瞒不住的。后跟外侧先薄,这人走路脚往外撇,重心压在边沿上。后跟内侧先薄,脚往里扣。前掌中间磨得快,是脚掌平,落地实。鞋尖上翘那一块磨出白茬,这人走路爱踢东西。他说这些的时候不问话,也不抬头,翻过来看一眼就往下走。
他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他说这不叫坏。鞋替你记着你这些年怎么走的路。
补的时候他不补那个洞。洞是结果,补了洞,下一双还是从这儿穿。他拿楦头把鞋撑起来,剪一块皮,钉在磨得最狠的方位,往前后各让出一指宽。这叫打掌。掌钉上了,着力点跟着挪了一点。走路的姿势改不了,脚底受的那一下能轻一点。
掌也有磨完的时候。磨完了再换一块。换过三回的人不少,换到第三回你把鞋翻过来看,还是那一块先破。
这一期五本书,五双鞋都能翻过来看。

01蛋可以吃鹅不能杀
《财务自由之路》
《财务自由之路》,博多·舍费尔,刘欢译,现代出版社,二百八十八页。副标题许诺得很大,七年之内赚到第一个一千万。
书一开头不教投资。他先让人拿一张纸,把自己的收入、净资产、储蓄习惯、对钱的想法一条条写下来。这一步相当于把鞋翻过来。多数人以为自己缺的是收入,写下来才看见缺的是别的东西。
他有一句话很硬。挣多少算不得数,能留下多少才要命,让人变富的是储蓄。这话像是唱反调,却是他整本书的支点。收入涨了,支出会跟着涨,这在书里有个说法叫支出跟着收入跑。好比月薪三千的时候骑自行车,月薪三万的时候就要买车,车要保养要保险要停车位。人还是那个人,脚还是那双脚,换了双新鞋,磨穿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所以他的办法不在多挣,在先扣。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出十分之一,进一个单独的户头,剩下的九成才用来过日子。这个次序他讲得很死。先付给自己,再付给别人。等月底剩多少存多少的人,从来存不下。
那十分之一的户头,他给起了个名字叫鹅。说法是从他另一本书里带过来的。农夫有只下金蛋的鹅,缺钱的时候把鹅杀了取蛋,从此一个蛋也没有。本金是鹅,利息是蛋。蛋可以吃,鹅不能杀。
书的后半段才是他的落点。他把钱分成三级台阶。头一级叫财务保障,手里得有一笔能撑半年到一年的钱,失业、生病、家里出事,靠这笔钱不倒。第二级叫财务安全,这笔钱生出来的利息够你基本开销,人不干活也饿不死。第三级叫财务自由,利息够你过想过的日子。三级不能跳。他说很多人连头一级都没有,就冲进市场里赌一把,这跟没打地基就往上砌墙是一回事。
他还讲债务。书里最实用的是那条算术。手上有余钱,别全砸进去还债,一半还,一半留着存。全砸进去的人,债还清了,手上也空了,下一次出事只能再借。他赞成还债,只是不赞成把自己清成零。
他把力气使在能攒住的地方。攒不住的地方,挣多少都漏。

02又吃烟也照实记下
《唐浩明评点曾国藩日记》
《唐浩明评点曾国藩日记》,唐浩明,青岛出版社。唐浩明从存世的日记里挑出三百来篇,分八类,修身、悟道、读书、国事、家事、写字、品鉴、梦境,每一类前面有一篇总评。
曾国藩的日记从道光十九年正月初一记起,一直记到他去世那天,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中间三十四年,一百几十万字,几乎没断过。手稿后来被第四代孙辈带到台湾,存在台北故宫。
这套日记值得看的地方,是它记什么。他不光记今天见了谁、办了什么事,他记自己。今天起了个不该起的念头,记下来。今天跟人争辩,气盛了,记下来。今天说要早起,起晚了,记下来。梁启超后来教人学他,说曾文正的法子是「凡身过、口过、意过皆记之」。身上做过的,嘴上说过的,心里想过的,一样不落。
一个人天天记账,账本自然会说话。翻上一年,同一条毛病会在几十个地方冒出来。唐浩明在评点里点破过这一点。他说曾国藩年轻时候不是圣人,性子偏激,好名,没恒心,毛病一个不缺。
他的办法笨。翻过来看,记下来,明天再试一遍。
戒烟那件事书里写过。他年轻时吃水烟,吃得凶,戒过好几回,每回都在日记里写「又吃烟」,写完再戒。这种记录不好看,一个立志做圣贤的人,在纸上反复承认自己没做到。可这些纸他留着,一留三十四年。
写字也一样。他练字不图好看。日记里有一类专门记写字,今天写了多少,用的什么帖,哪天手感好,哪天写坏了。这些条目单看琐碎,攒起来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是怎么一点点变稳的。
三十四年是很长一段时间。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可能天天有长进。他日记里大量的日子是平的,也有往下掉的日子。他做的事就一件,把这些平的日子和掉的日子都留在纸上,不撕,不改,不重抄。
鞋底磨偏这件事,自己看不见。得有人把鞋翻过来。曾国藩是自己给自己翻。

03三回没打中的弹弓
《夜行记》
《夜行记》,王小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一百八十三页,收了五篇。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红线盗盒,红拂夜奔,夜行记,舅舅情人。
五篇都是旧材料。昆仑奴、红线、红拂,都是唐传奇里现成的人。他不照着讲。
《夜行记》这一篇,玄宗在世最后几年,路上不太平。一个书生带着家眷走夜路,半道遇上一个和尚,和尚非要跟他搭伴。两个人一路说话,从女人说到射箭。和尚说他打苍蝇用绿豆丸,打蚊子撅下一条竹帘绷上头发、拿松针射,打跳蚤用席篾做弓、蚕丝做弦、胡子茬当箭,还能分出公母。书生越听越憋气。他想杀他,摸出弹弓,三回都没打中。最后一回天上一片云把月亮遮严,他朝声音连发一串铁丸,弹弹落空。
天亮前后他明白了两件事。家眷和行李早被和尚的人带走了,走的是近路。这一夜他们走的是远路,和尚领着他兜圈子,就为了听他把话说完。
到了山顶,两个人都不动手了。书里写他们各自想通,杀人不是好游戏,劫财也不是。
《红线盗盒》那一篇,红线女一夜往返七百里,从田承嗣枕边把金盒取走,一场兵就这么停了。这个故事传了一千多年,传到后来只剩一个「快」字。王小波把前后都摊开,把「为了什么」和「后来怎么样」摆到同一页上,那个快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人夸了许多年、谁也说不出为了什么的快。
他把古人的鞋翻过来,看传说里的人走路时往哪边使劲。
同样是老故事,讲法一换,磨偏的地方就露出来了。

04找到最后只剩一个估计
《寻找无双》
《寻找无双》,王小波,译林出版社。
故事一句话能说完。建元年间,山东人王仙客到长安找表妹无双。宣阳坊四个门封了三个,只能从北门进。他进了坊,逢人就问无双。坊里的人一个口径,这儿没有无双。
这本书的结构很特别。王仙客每问一次,答案就换一个版本。坊中间那个空院子,先说是个废了的尼姑庵。王仙客愿意出钱买线索,院子就变成废道观,里头住过一个女道士,叫鱼玄机。坊里的人把鱼玄机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得比无双详细得多。讲到后来王仙客自己也糊涂了,他梦见鱼玄机,梦见大牢,做梦做得比找人多。
钱花光了,坊里的人把他架出去。他流落到酉阳坊,那儿住的都是些不体面的人,倒没人说他坏话。他在那里靠卖狗头箭发了财,还找到了无双当年的丫鬟彩萍。
后半段他做了一件事。他让彩萍假扮无双,带着她回宣阳坊,说人找到了,还花钱买下那个院子。坊里的人受不了,一个个跑来告状,说这个无双是假的。人要证明别人是假的,就得把真的说出来。真话是这么被逼出来的。无双被卖进了掖庭宫。
这是一双磨得最狠的鞋。王仙客把劲全使在找上,找得越久,脚下的路越不像原来的路。
结尾那句是这本书最冷的地方。叙述人说,掖庭宫是大内,王仙客进不去。无双在那里,命是保住的。剩下的话他说,尘世嚣嚣,我们不管干什么,都是困难重重。所以我估计王仙客找不到无双。
唐传奇的原版里,王仙客最后救出了无双,有侠客,有奇药,有情人终成眷属。王小波把这个结局拿掉了。他把人一直留在找的路上,找到最后只剩一个估计。

05买书使劲读时使不上
《书太多了》
《书太多了》,吕叔湘,上海文艺出版社,三百二十四页。四十来篇文章,分三辑。最前面那篇代序叫节制的美德。
书名的来历他自己交代了。那一年春节他感冒,躺床上翻一本英国小品文选,四十七篇里有两篇谈书多为患,其中一篇的题目就叫书太多了。作者说,我们被书压倒了,憋死了,埋葬了。他还打了个比方。萨福的诗少,可都是玫瑰花。要是每张桌子上都铺满玫瑰,每棵行道树上、每根路灯柱子上都挂满玫瑰,走进电梯也铺满玫瑰,打开报纸掉出一堆玫瑰,那要不了几天,街上就得发起一场消灭玫瑰花的运动。
书太多,怎么办。吕叔湘数了几种人的办法。头一种干脆不读了,说我实在没时间,说完一辈子心里有愧。第二种是盘算自己读得了哪一类,再编个像样的理由把别的全否了。第三种跟着大伙走,什么热闹读什么。
他自己给的那句话很短。读书如做事,宜节制,勿过度。
这话容易听成劝人少读。他要说的在别处。他有一个更要紧的观察,越是人人熟悉的事情,越是认识不清,吃饭睡觉是这样,语言文字也是这样。读书这件事人人都在做,可多数人从来没看过自己是怎么读的。
他把读书人的鞋底翻过来看,看见的是一件事。买书的时候劲使得很足,读的时候使不上。书架一年比一年高,书里的话一句也没进到身上。他还有一句说得更狠。明白地狱里的地形是一回事,让但丁成为你精神财富的一部分是完全另一回事。前一件翻翻目录就够了,后一件得靠注意、理解、消化那些你平时说没时间顾不上的细微处。
书买回来不算读过。鞋买回来也不算走过路,一个道理。
收拢一下
回到巷口那个修鞋摊。
老师傅说,鞋没法穿成原样。你走路什么姿势,它就长成什么形状。你磨偏了,它跟着偏。他做的活儿只是让它多撑一阵。
五本书读到这儿,五双鞋翻在桌上。舍费尔那双磨在花钱这一步,曾国藩那双磨在改性子这一步,王小波把五篇唐人故事的鞋翻过来看,翻得最狠的是王仙客那双,磨了半本书,磨得连要找谁都模糊了。吕叔湘那双磨在买书上,读的那一头还是新的。
掌可以换。换过三回,还是从同一个地方破。
一个人改不了走路的样子。能改的是知道自己往哪边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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