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七期

弹开

2026-11-02 · 5 本 · 约 4,125 字

本期书目

弹花匠背一张弓。木头的,一米多长,弦是牛筋绷的,绷得极紧。

他手里一个木槌,一头圆。槌子落在弦上,弦贴着棉花一震,嘣的一声,棉花就松一层。一下一下,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旧棉被要先拆。拆线,抽絮,一块一块撕开。年头久的,棉花结成块,硬得像砖,手撕不动。这种地方最费工。弦得贴上去,一点一点震,震上几十下,块才散开。

弹过的棉花会涨。一床旧被拆出来一小堆,弹完能铺满一地。蓬起来以后,人拿竹竿牵着纱线,一格一格罩在上头,再用一个圆木盘压平。压完,这床被子又能盖十年。

弹花匠一天下来,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的。走在路上,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老匠人说,旧棉花不弹,就是一块死疙瘩。盖着不暖,扔了可惜。

这一期五本书,都在弹一堆旧絮。有的是自己心里那块,有的是别人的一辈子,有的是一百年前的定论。

旧絮不能扔,得弹。

《萤火虫小巷》封面

01同一条街两座山

《萤火虫小巷》

《萤火虫小巷》,克莉丝汀·汉娜,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康学慧译,四百九十六页。

一九七几年,凯蒂一家搬到西雅图郊外一条街上。那条街叫萤火虫小巷。街上没有萤火虫。

隔壁住着塔莉。十四岁,头发染过,衣服是旧货店淘的,母亲很少在家。那条街上的人都躲着她。

凯蒂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女孩,戴眼镜,说话小声,在家里排行中间。她隔着窗户看了塔莉好几天,最后端着一盘饼干过去了。

塔莉的母亲外号叫白云,是个不肯落地的嬉皮士,来一阵走一阵。塔莉从小是外婆带大的。外婆一死,白云回来签了字,说自己不当监护人,转身就走。塔莉差点被送进寄养家庭。

是凯蒂的妈妈把她留下来的。那天晚上,穆勒齐太太在厨房里跟她讲条件,讲完,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女儿。

往后二十年,两个人几乎没分开过。一起上中学,一起考进同一所大学,一起进电视台实习。塔莉要当记者,要做主播,要让全美国都认识她。凯蒂也想做新闻,可她要的东西小一些,她想有个家。

三十岁以后,路分开了。塔莉主持一档叫女友时间的节目,红遍全国,出入有车,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凯蒂辞了工作,嫁给约翰尼,生了女儿玛拉,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一天到晚在厨房和洗衣房之间转。

两个人在同一条街上出发,走到中年,已经站在两座山上。

把她们分开的是一期节目。跟男人没关系。

那几年玛拉到了十几岁,跟凯蒂天天吵。塔莉说要帮忙,把母女俩请到演播室,说这期节目是修复关系的。灯一亮,题目出来,讲的是过度保护的母亲怎么毁孩子。

凯蒂坐在那儿,当着全国观众,听自己最好的朋友讲她不会当妈。

她站起来走了。约翰尼是那档节目的制片人,跟着辞了职。这一走,两个人一年多没说话。

后面那段,汉娜写得慢。凯蒂查出炎性乳腺癌,晚期。她做手术,切掉两边乳房,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她想给塔莉打电话,塔莉在南极,没接。

几个月后塔莉回来,进那间卧室,床上躺着的人已经认不出来了。眉毛没有了,睫毛也没有了,脸肿着。

凯蒂让她答应一件事,替她看着约翰尼和玛拉。

那块硬疙瘩,是在病床边弹开的。谁也没道歉,谁也没提那期节目。

凯蒂走的那天,塔莉把葬礼一手操办了。照片是她修的,音乐是她挑的,花是凯蒂最喜欢的那种。到了那天,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凯蒂留了一封信给她。信里说,你一定觉得我把你丢下了,可你错了,你只要想起萤火虫小巷,就能找到我。

《再见,萤火虫小巷》封面

02轮到她当等人的人

《再见,萤火虫小巷》

《再见,萤火虫小巷》,克莉丝汀·汉娜,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康学慧译,四百页。

续集一开头,塔莉出了车祸。

夜里,下着雨,她一个人开车。车翻出去,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昏迷了很久。

这本书的视角就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换。约翰尼,凯蒂的丈夫,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喝酒。玛拉,凯蒂的女儿,十四五岁,母亲死了以后开始逃课、撒谎、跟人乱来。还有白云,塔莉那个几十年不见的母亲,忽然回来了。

汉娜写这本书,写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走了,剩下的人怎么接着过。

塔莉跟凯蒂不一样。她不会做饭,不会听孩子说话,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凯蒂托她照顾玛拉,她拿出来的全是自己那套,给钱,给机会,给孩子介绍电视台的人。玛拉要的不是这些。

有一段写得狠。玛拉离家出走,塔莉找了一夜。找到人的时候,她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说自己不是她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这个场面是这一整本书的底。她一辈子没有过家,十四岁那年被人收留,才头一回知道家里有晚饭、有人等你回来。现在轮到她当那个等人的人,她不会。

她替凯蒂活了几年,才慢慢把自己活回来。

书里还有一条线是白云。这个把女儿丢下一辈子的女人,老了,病了,回来找女儿。汉娜没把她写成恶人。她年轻时也被人丢过,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当妈。

最后塔莉醒了。

《浮木》封面

03她把弟弟从秋园里删了

《浮木》

《浮木》,杨本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百六十四页。

这本书分三部分,家,乡,我。

作者一九四〇年生在湖南湘阴。十七岁考进湘阴工业学校,后来进了江西共大分校,没毕业就下放到农村。此后几十年,嫁人,生孩子,跟着丈夫四处调动,最后从一家汽车运输公司退休。

她六十岁开始写。写的地方是厨房。那个厨房四平方米,水池、灶台、冰箱各占一块,放不下一张桌子。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拿另一张略高的凳子当桌子,铺一叠方格稿纸。

写母亲的那本叫秋园,她八十岁那年出的。浮木接在后头,隔一年。

四平方米的厨房,一张矮凳当桌子,她一写就是二十年。

这本书里最靠前的一篇,叫写给杨锐。

杨锐是她的弟弟,十三个月大,冬天受了寒,转成肺炎,咳个不停。那时候家里穷,没药,也没钱送医院。孩子是在她怀里断的气。

秋园那本书里没有这个人。为了结构紧凑,她把弟弟删掉了。删掉以后,这块地方一直空着,空了十几年。这本书的第一篇,就是把它补回去。

书里还有哥哥。有一篇写他放学路上被邻村的姑娘捉弄,有一篇写他不肯剃阴阳头,有一篇写母子三个人在车站见面。都是小事,一件一件摆出来,人就立起来了。

第二部分写乡亲。文秀,陈家冲人家,李娭毑,定坤叔,消失的货郎,老四,福婶,郎中。这些人多半没有全名,只有一个称呼,一个外号,一个村里人都这么叫的叫法。他们的坟头可能连字都没有。

她写的都是没留下名字的人。

余华给这本书写了一句推荐,说她用没有技巧的方式,写了关于自己的书。

没有技巧这句话,放在这里不是贬。她的句子短,不绕,一件事说完了就说下一件。写弟弟死,她没写自己哭了多久,只写孩子怎么病的,怎么走的。写母亲下葬,她只写那天的天气和抬棺的人。

这样的人一辈子没有故事,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日子。日子过完了,人就没了。她做的事,是把这些日子一件一件弹松,让人看得见里面是什么。

《中国误会了袁世凯》封面

04棺材板上的钉子

《中国误会了袁世凯》

《中国误会了袁世凯》,吕峥,同心出版社,五百多页。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作者三十几岁,写过一本讲王阳明的书。为了这一本,他翻了五年近代史料,改了七遍。

书名就把话说尽了。他要做的事,是把棺材板上的钉子往外拔。

书里列了几件事。

一件是朝鲜。一八八四年,朝鲜王宫政变,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带着兵冲进去,把局面夺回来。这个人就是袁世凯。

一件是小站练兵。甲午之后,中国几乎没有能打的兵。他在天津小站练出第一支近代化的军队,后来北洋那一脉的人都从这儿出来。

一件是清末新政。废科举,办巡警,修铁路,兴学堂,练新军,他都是推手。他还在天津搞过县级选举,派人挨家挨户动员投票。

一件是辛亥。武昌枪响,各省独立,南北对峙。他在中间斡旋,最后清帝退位,民国成立,血流得少。血流得少这句话,是书里说的。

一件是戊戌。史书上说,是他向荣禄告密,才有政变,才有六君子的人头落地。吕峥考据后说,慈禧动手的直接原因,在光绪见了伊藤博文,不在他。他去告密,是保命。

还有二十一条。书里写他一路拖,一路磨,一边让外交官陪日本人喝茶下棋,一边往外放风,让别国来制衡。签了以后,又在执行上做手脚,日本人要的地,地方政府想法子不给。

棺材板上的钉子钉了一百年,他一颗一颗往外拔。

最后一颗,他拔不动。

一九一五年,袁世凯称帝。八十几天,完了。第二年,人死。

这一笔吕峥自己也承认,洗不掉。他在书里给了一些解释,说那时候共和是早产,国家一盘散沙,财政军政都统不起来,说当时确实有不少人觉得得有个皇帝,说英国公使给过他话。这些话都对,凑在一起也不够。

有的钉子拔得动,有的拔不动。

《王朔文集》封面

05替人受过的那家公司

《王朔文集》

《王朔文集》,王朔,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十五册。

这套文集收了他几十年写的东西。长篇六本,《看上去很美》《致女儿书》《和我们的女儿谈话》《千万别把我当人》《玩的就是心跳》《我是你爸爸》。中短篇七本,《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动物凶猛》《过把瘾就死》《顽主》《谁比谁傻多少》《无情的雨夜》《我的千岁寒》。随笔两本,《新狂人日记》《知道分子》。

这些书里写的人,是一帮北京孩子。

部队大院的,胡同的,工厂的,待业的。夏天穿的确良衬衫,骑着自行车满城转,口袋里没有几块钱,嘴上什么都不认,心里什么都想要。他们不读书,不谈理想,见了正经人就想损两句。

《动物凶猛》写的就是这么一帮人。夏天,大院,游泳池,一个男孩看上了一个女孩,为了在她面前有面子,跟人打架,吹牛,把自己编成一个狠角色。多年以后他回头看,发现自己那时候什么也不是。

《看上去很美》写得更早,写幼儿园。方枪枪,一个小孩,在集体里学着听话,学着告状,学着看老师的脸色。他学会得很快,快得让人心里发凉。

《顽主》里三个人开了家公司,招牌上三个替字,替人排忧,替人解难,替人受过。谁有办不了的事,花钱找他们。有人要挨骂,他们去挨。有人要失恋,他们去替。

他把那帮人重新弹了一遍,弹得又松又响。

这一套书读下来,扎人的地方不在脏话,也不在那些混不吝的句子。他写这帮人的时候,一点同情也不给。他不说他们可怜,也不说他们好。他就把他们摆在太阳底下,让他们自己说话,说着说着,破绽就出来了。

他写的是自己那拨人。写完,那拨人就散了。

收拢一下

弹好的棉花要压实。木盘一圈一圈磨,磨到面上平了,不起毛,才罩得住纱。

压得太实也不好。太实了,盖在身上硬,不贴身。老师傅磨到差不多就停手。

旧絮弹开,蓬起来,看着是新的。可棉花的筋还在,断过的地方还是断的,只是拆开看不出来。一床被子盖十年,弹两回,第三回就不行了,棉花的筋全断了,一弹就成粉。

人也差不多。有些事弹得开,有些事弹过两回,就散了。

结块的地方,自己不会松。得有人拿弓弦贴着它,一下一下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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