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六期
外面那一头
走街串巷的锔碗匠,挑一副担子。一头是小火炉和风箱,一头是抽屉柜,格里装着钻头、锔钉、油灰。
碗裂了不能粘。胶粘的,一倒滚水就开。匠人使一把拉钻,钻头上镶一小块金刚石,老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指的就是这个。钻在裂缝两边各打几个小孔,孔不打透,只到碗壁一半,打透了就漏。
打孔之前先把碗捆住,一圈圈勒紧麻绳,让两边的缝对齐着。
然后是锔钉。铜打的,两寸来长,两头弯成小钩,像一只只窄窄的订书钉。两只脚各嵌进一个孔,小锤轻轻敲,敲一下,钩子在孔里弯过去,缝的两边就往一块儿收。几个钉下来,缝合住了。末了抹一层油灰,桐油调石灰,有的用蛋清拌,抹完对着光看,看还渗不渗。
锔好的碗,缝还在。手指头从碗外头划过去,一个钉一个钉,都数得清。碗里头干净,只有几个针尖大的小坑,摸不出来。
老匠人说,碗自己合不上。得从外头来东西,两只脚穿进碗壁,中间那一段露在外头,才拉得住。
这一期五本书,五个人身上都有一道口子。有一道是别人替他敲开的,有一道是他自己敲开的。补法各不相同。可拉住的那股劲是一样的,都不在自己身上。
锔好的碗,缝还在。

01只记得两头
《未来简史》
《未来简史》,尤瓦尔·赫拉利,中信出版集团,林俊宏译,四百一十六页。
赫拉利在这本书里讲了一笔交易。
人这一路,跟力量做了个交换。把意义交出去,换来本事。从前的人问为什么活,现在的人问怎么活得更好。饥荒、瘟疫、战争,三样老对手压了几千年,二十世纪一件件按下去。剩下三件排在队里,不死,快乐,成神。
本事是真拿到了。麻烦在交出去的那一头,收不回来。
他举了一个实验。卡尼曼做的。请人来,把手放进十四度的水里,放一分钟。另一回还是十四度一分钟,快到头的时候,研究者偷偷往里头兑热水,水温升到十五度,再放半分钟。
做完问,这两回你愿意再来哪一回。百分之八十的人选了长的那个。
长的那一回多受了半分钟罪。水一点都不暖,只是没那么冷。人的手记得清清楚楚,做决定的却不是手。
赫拉利说,人身上至少有两个自己。一个叫体验自我,一分钟一分钟地过,没有记性,也不会讲话。另一个叫叙事自我,专门讲故事,把一堆碎事编成一条线,编的时候只用两样材料,最难受的那一下,和最后那一下。
做决定的是讲故事的那个,它只记得两头,中间那些全扔了。
还有一个病例。脑子左右两半断开的人,右脑看到一张不堪的画,脸红了,笑出声。问他看见什么,他说没看见,就是有光闪了一下。问他那为什么笑,他愣了愣,说屋里那台机器长得挺好笑的。
左边那半个脑子管说话。它不知道右边看见了什么,可它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当场编一个。赫拉利说,这个编故事的整天替人圆场,圆得久了,自己也信。
书的后半本走得更远。人身上的一切,心跳、血压、在哪条街上停了多久、点过几个赞,都被记下来。有一项研究找了八万多人,比对他们点过的赞和他们填的问卷。点过十个赞,算法猜你比同事准。七十个,比朋友准。一百五十个,比家里人准。三百个,比你的另一半准。
他的判断很硬。等到有一天,系统比你自己更懂你,还把决定留给自己的内心,那叫愚蠢。他说这话不带情绪,像在报一个数。
换来的都是真的,交出去的也是真的。
把这一本放在最前头,讲的是外头那一头怎么松的手。

02她把自己放在门外
《孤女寻亲记》
《孤女寻亲记》,埃克多·马洛,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二百三十三页。
这个本子收在十九世纪法国文学名著注释读物里,分几级,这一本是入门那一级,正文是法文,生词加注,十二块九。给学法语的人读的,读得慢,一个词一个词地过。
故事里的女孩叫佩丽娜,生在印度。父亲是法国人,老家在法国北边一个镇,家里开纺织厂,祖父是那一带有名的厂主。祖父把儿子派去印度收原料,儿子在那边娶了个当地女人,父子两个就此断了音信。佩丽娜几岁上,父亲病死在路上。
母亲带着她往法国走。刚进法国,母亲就病重了。母女两个把马车和毛驴都卖了,钱花完,人没留住。母亲死在一个陌生的村子里,临了留一句话,想要被人爱,先要去爱别人。
村里人劝她留下。她谢了,一个人往前走。走了好些天,路上认识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叫罗莎莉,在纺织厂做工。
到了马罗库尔她才知道祖父是谁。也知道祖父的眼睛瞎了。
她没进门。她想过,一个陌生女孩跑上门去说我是你孙女,人家会当骗子赶出来。她改了名字,叫奥蕾莉,托罗莎莉介绍,进了那家厂,从推小车干起。
厂里跟英国人有生意,来信没人看得懂。她从小在印度长大,英语说得比法语顺。有一回她站出来把信翻出来了,往后就调到办公室,替祖父念信、回信、记账。
祖父看不见她。他坐在办公室里,听这个女孩念信,听她说话,听她把账算清。他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像不像他那个走了多年的儿子。
眼睛看不见的人,认人得用别的东西。
她一直没说。干得越久,越不好开口。她在厂里有了位置,一旦说出来,这个位置就成了话柄,人家会想她是不是图那份家产。工钱一分一分攒,名字一直是奥蕾莉。
她把自己放在门外,才进得去那扇门。
这道口子靠一句话合不上。它是由一份工、一个假名、一个朋友、一本账,一点一点拉过来的。这些东西全在外头,没有一样是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书到最后,祖父认了她。他已经看不见,认的是这几年听下来的那个人。

03那个男孩就是狼
《嘿,小家伙》
《嘿,小家伙》,温酒,湖南文艺出版社,三百二十页。
这本集子装了上百个故事。一个几百字,短的不到一页。写的是狼、龙、兔子、麋鹿、月亮、小沙弥,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的小东西。作者温酒在网上写这一类睡前故事,一篇一篇攒成书。
有一篇叫我不吃你。森林里,小女孩坐在窗台上,跟一个男孩说,我以后不能来陪你玩了。男孩问为什么。她说,妈妈说森林里有大灰狼,一口就能把我这样的小孩吞下去。男孩眼泪在眼眶里转,伸手拽住她的裙子,说,我不吃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这个男孩就是狼。整篇没有一句写这个,读的人自己明白。
还有一篇写勇士杀龙。勇士提着剑进山,龙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张开翅膀。打了很久,龙再也喷不出火。勇士抽出剑,进山洞救了公主,做了驸马。衣锦还乡那天,乡亲都来跟他说话,只有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姑娘没来。他问青青呢。人家说,你走那年她也走了,去精灵城学变形术,再没回来。
他打赢了,救出了公主,做了驸马。这一篇里没有一个人做错事。
猎豹与兔子。旱季,草原上没吃的,猎豹饿得发慌,看见一只兔子就追。兔子跑着跑着猛地刹住,喊了一声停。猎豹愣住,它没见过喊停的猎物。兔子说,放了我吧。四目对视,猎豹偏过头,挥了挥爪子。兔子跑了。过了一天一夜,猎豹饿得眼前发黑,倒在地上。恍惚里一块甜的东西塞进嘴里,一个声音说,快吃吧,很甜的。
月光。一条小鱼追着月亮游,游到月亮边上,一跃,栽进月光里,月亮碎了。它到处找,游到哪儿月亮就从哪儿散开。最后它停下来不动,一圈圆月把它围住,说,嘿,抱住你了。
这些故事短,轻,读完不觉得学了什么。它们干的事只有一件,把吓人的东西翻过来给你看。大灰狼不吃人,龙死了勇士才知道错过了谁,饿倒的是猎豹,喂它的是兔子。
几百字补不了一辈子的口子,补得住今晚。
书名叫嘿,小家伙。这三个字是书里一篇的题目。小沙弥抬着空桶下山打水,在石阶上看见血迹,扒开草丛,一只小狐狸让捕兽夹夹住了,脚上血肉模糊。他掰开夹子,撕一条僧衣给它裹上,放它走,说,嘿,小家伙,快跑吧。
这一篇后头,土匪上了山。作者没写小沙弥后来怎样。他把这一篇放在前头,当了书名。

04屋子是借的,字是自己的
《雅舍小品》
《雅舍小品》,梁实秋,中国妇女出版社。
抗战那几年他在四川,住一间自己取名叫雅舍的房子。四根砖柱,顶上铺瓦,四面编竹篦墙,墙上敷一层泥灰,远看像座房子。
他写,「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
地板顺着山势铺,一头高一头低。他从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吃完饭鼓着肚子出来是下坡。夜里老鼠在楼上搬核桃,顺着坡滚下来。他糊窗纸,纸一戳就破,门关紧了,老鼠的牙一咬就是一个洞。他写,「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
比老鼠更凶的是蚊子。他写,「聚蚊成雷」真有其事,黄昏时候满屋子磕头碰脑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客人不当心,两条腿咬得累累隆起如玉蜀黍。
紧接着一句,但是我仍安之。
屋子漏,他不住嘴地写漏。写下来,就安顿住了。他给这间破屋子起名叫雅舍,名字起好了,屋子就有着落。
他写,「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屋里一几一椅一榻。他说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他还写,「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
这间屋子不是他的。他自己写,「『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接着一句更有意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
他跟前面几个人不一样。别人补的是自己的东西,他补的这间屋子,房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那道缝不必补得多结实,够住一天就成。他把这层意思写在末尾,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屋子是借的,字是自己的。

05先把自己那层皮撕了
《余罪》
《余罪》,常书欣,海南出版社,十一册。
主角叫余罪,警校学员,外号贱人余。成绩平平,人油,会来事,一身的市井气。
省厅刑侦处的许平秋到警校挑人,挑了十几个,拉到一个城里集训。题目是不发身份证,给你们四十天,自己活下来。
余罪活下来了。许平秋看中他一点,他混进人堆里,跟真的没两样。
为了让他靠近一个人,许平秋没跟他商量,把他丢进了监狱。余罪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在号子里,档案上写着开除。他得让号子里所有人相信,他就是个被警校踢出来的混子。
他做到了。他在里头认识一个叫傅国生的,那人表面开一家成人用品店,实际是贩毒那条线的头。两个人处成了朋友。
这一段最狠的在这儿。一个人要装成另一个人,装得住,不靠演技。他得先把自己那层皮撕下来。撕的时候疼,撕完就轻了。
他的这道缝,是自己敲开的。
后来余罪出来了,当卧底,破了羊城的贩毒案,立了功。回去以后他死活不肯进特勤,宁可去反扒队,去后勤擦枪。他躲什么,书里没明说。
他的关系一直挂在特勤,攥在许平秋手里。这根线细,平时看不见。线在,他就还是警察。线一断,他这几年在里头学的那些东西,就全成了他自己的。
许平秋在书里不讨喜,脸黑,皱纹深,说话不客气,拿人当棋子。可这根线是他攥着的。一个人在最里头待久了,会忘了外头还有人。
锔钉的两头都在外头。碗里头那一头要是没人管,钉子就掉了。
收拢一下
锔过的碗有个毛病。不能久泡,不能装滚水,锔钉会松,会锈。缝上抹的油灰,过个一年半载,自己掉。
老匠人锔完一只碗,末了一道工序是举起碗对着灯照。转一圈,看那道缝渗不渗。渗,再抹一遍。
人也差不多。身上那道口子,一辈子合不拢。补上只是不漏,缝还在,摸上去有一道坎。
要紧的是外面那一头。有人在,碗还盛得住水。没人,碗还是那个碗,一装就漏。
外面那一头有人攥着,这道缝才算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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