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五期
留一块空的
北方冬天生炉子,头一件事是把炉膛里隔夜的灰掏净。添柴还排在它后头。
灰不掏,柴架不住。劈柴一根根往里塞,塞得满满的,火在底下闷着,冒一天烟,屋子还是凉的。人还怪煤不好。
掏灰是脏活。火钩子从炉箅子底下往上捅,灰扑起来,糊一脸,睫毛上都挂着。捅几下,晃两下炉箅,让剩下的漏下去。炉膛空出来,才看得见后壁的耐火砖,上头一道道裂纹,平时全挡着。
这时候才架柴。先塞一把细枝,再压两根粗的,架起来,中间留着缝。火从缝里往上走,走通了,一会儿就旺。
老辈人有一句,炉膛不能塞满。塞满了,火没地方着。
这一期五本书,说的是同一块地方。有人先把父亲填进去的那套搬出来,有人把一天划成几格,留出一格,有人在账上快没钱的时候还留着放未来的地方,有人一寸也腾不出,一辈子没走出那个旧世界,还有一个人说,要动这个世界,先扫自己那间屋。
地方得先空出来,东西才放得进去。空着的那一块,比填满的那些都紧要。

01连世上有过屠杀都不知道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塔拉·韦斯特弗,南海出版公司,任爱红译,三百八十八页。
她生在山脚下那栋房子里,家里生的,没去医院。父亲开一座废料场,拆旧车、割钢、搬废铁。他信一套东西,信得很结实。学校是政府拿来洗脑的地方,医院是毒,世界末日在路上,家里得囤粮、囤油、囤子弹。
这一套把屋子填得没有一丝缝。
家里几个孩子都没有出生证明,塔拉是九岁那年补的一张,还是延期的。她后来在书里算过一笔账。我们没有医疗记录,因为是在家生的。没有上学记录,因为从没进过教室。按州里和联邦的档案,此时此刻,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先被清成查不到的一个人,再被父亲那一套填满。
家里还有个哥哥叫肖恩。高兴的时候带她出去,给她买糖。不高兴的时候把她的头按进马桶,揪着头发在地上拖。有一回在停车场,当着一堆人的面把她的胳膊拧到背后。她跟母亲说,母亲问,是不是你记错了。
她自学那几年,只能躲在屋里看书。有一回被父亲撞见她在看一本数学书,罚她出门浇果树。那天下着雨。她十七岁才头一回进教室,头一场考试就是大学的入学考试。
进了大学,头一节心理课,老师讲到一场屠杀,六百万人在集中营里被杀。她没听过那个词,举手问,那是哪一场。满教室没人说话。她从小到大,家里没提过这回事。
她脑子里那一块是空的,空得连世上有过这么一件事都不知道。父亲的话填满了别的地方,这一块空着。
她后来写,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力气,都是为了挣到一样东西,就是有资格去看、去试一些比父亲给她的更多的东西,再拿这些东西,搭起自己的想法。
这段话里没有一个字提恨。她做的只是腾地方。父亲那套先得搬出去,搬的时候手是抖的,搬空以后好几年,屋里什么也没有。

02心流那一格第一个被挪走
《五种时间》
《五种时间》,王潇,中信出版集团,二百八十页。
她这本书讲的是另一块地方,一天二十四小时。
她把时间分成五种。为了活下去必须付出去的那部分,叫生存时间。磨一样本事、慢慢攒出价值的那部分,叫赚钱时间。为了身体和样子花的那部分,叫好看时间。为了高兴、为了新鲜花的那部分,叫好玩时间。还有一种,全心沉进一件有点难度的事,忘了钟点,那叫心流时间。
她说多数人的一天,头两种就把格子占满了。剩下的碎时间散在缝里,一会儿刷两下手机,一会儿回几条消息,一天就过去了,回头想不起干了什么。
她给的法子里有一个叫折叠。一份时间叠两件事。贴着面膜看剧,好看叠好玩。站着办公,生存叠好看。会叠的人,一天能过出两天。
叠得起来的前提,是先有格子。
她自己走过弯路。当过新闻主播,在咨询公司上过班,后来自己开公司,办一个叫趁早的牌子。有一阵她把日程排到分钟,一个会接一个会,晚上还要写稿。排到后来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在赶,哪一件也没沉下去。
后来她把一整天摊开,一格一格划清楚,哪种时间占多少,剩下的往哪儿挪。心流那一格最难留,它不挣钱,也不热闹,一有事第一个被挪走的总是它。她说那一格老空着不填,人就一直散着,睡再多也累。
她还有一招,叫追悼会预演。坐下来想自己的葬礼,想谁会来,说什么话,说到哪一句你才觉得这一辈子没白过。想完再倒回来,看今天这一格一格该怎么划。
她说,在时间面前人一直有选择。这话听着轻,落到日子里很硬。你得先把一些事从日程上拿掉,才腾得出那一块。

03炸了三次,第四次上天
《硅谷钢铁侠》
《硅谷钢铁侠》,阿什利·万斯,中信出版社,周恒星译,三百六十八页。
马斯克那块地,在未来的方向。
万斯给他写传,跟了三年多,访谈了三百多人。他写这个人有个毛病,把目标和期限定在一个除了他谁也算不出来的位置上,然后逼着自己和所有人按期交出来。
这个毛病,在那一年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一年他的火箭炸了三次。第一次炸,第二次炸,第三次还是炸。钱快烧完了。同一年夏天他离了婚,前妻在博客上把家里的事写出去,媒体跟着起哄,有一天同时冒出几十篇文章,算他的公司还能撑几个月。
他卖掉了私人飞机,卖掉了跑车,出门改坐最便宜那家航空公司。给朋友一个一个打电话借钱,有人借了两百万,有人借了五十万。他把最后那点钱也押了进去。
账上快没钱的时候,他心里还留着一块地,专门放着还没发生的事。
九月末,第四枚火箭架上发射台。发射前他对外讲得很硬,说计划照走。私底下他清楚,这一回要是再冒出没算到的问题,就全完了。
第四枚上去了,进了轨道。一枚私人出钱造的火箭头一回做到这件事。五百个人干了六年,比他原计划晚了四年半。
年底,航天局递来一份大合同,那家火箭公司才算活过来。活过来以后还有更险的一步。他的汽车公司还在悬崖边上,他把火箭公司的钱挪过去,一挪再挪。这个动作在任何一本管理书上都是错的。他后来自己说,那时候不这么做,那家汽车公司活不过那个冬天。
他把那段日子形容成,一边嚼着玻璃,一边盯着深渊。
万斯写,跟他干活的人说,期限永远完不成,可每一回都被他推着完成了。这话听着像励志。往里看一层,是他心里那块地从不让人占。公司快死的时候,那块地上还立着一张别人看不见的时间表。
他小时候也这样。八九岁上,他把学校图书馆的书读完了,读完就翻百科全书。那个年代的南非小镇,没人跟他讲火星。他自己在地图上找。

04尹雪艳总也不老
《台北人》
《台北人》,白先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三百九十二页。
这本书十四篇。他们从上海、南京、桂林、北平过海到台北,带着一整个旧世界。
开篇是尹雪艳。头一句,「尹雪艳总也不老」。十几年前在上海百乐门替她捧场的那些年轻人,有的头顶秃了,有的两鬓白了,降成铁厂水泥厂的闲顾问,少数升成银行的董事长。她还是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浅浅地笑着,连眼角也不肯皱一下。
她的公馆布置得妥帖。冬天有暖炉,夏天有冷气。白先勇写,坐在尹公馆里,很容易忘记外面台北市的阴寒和溽暑。
来的都是旧人。有个吴经理,头发全白,害着严重的风湿,走一步挪一步,还害着沙眼,眼毛倒插,常年淌泪。他在尹公馆当众唱过一句,「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一屋子人听着,谁也没觉得这话是在说自己。
白先勇写尹雪艳跳舞,有这么一句。「像一球随风飘荡的柳絮,脚下没有扎根似的。」
脚下没有扎根,正是这本书里所有人的样子。他们身上没有一寸空地,全让过去占满了。十几年前作废了的头衔,在公馆里被娇声叫一声,心里就跟受过诰封一样舒坦。这些人不肯往前走,他们身上腾不出地方,只好把旧的那样一遍一遍摆出来,擦干净,再摆一遍。
还有一篇写金大班。从上海百乐门混到台北夜巴黎,二十多年,最后一夜过去她就要嫁人了。那一夜她把口袋里的钱塞给一个会脸红的年轻男人。白先勇写她看着那年轻人,心里翻上来的是自己头一个喜欢的人。
十四篇里,有人守着一张旧照,有人守着一只首饰盒,有人守着一口家乡话。守到最后,人还在,那个世界早没了。

05先扫自己那间屋
《人生十二法则》
《人生十二法则》,乔丹·彼得森,浙江人民出版社,史秀雄译。
彼得森的头一条法则,讲的是龙虾。
两只龙虾打架,赢的那只血清素上来,身子挺直,附肢撑开。输的那只缩起来,往后再遇上还是输。他说人和龙虾三亿五千万年前是一家,身上那套反应模式,到今天还留着大半。
他的第六条法则是一句话。批判世界之前,先清理你的房间。
底下跟着一串问题,问得不太客气。他问,你认真干活了吗,还是让怨气拖着你。问,你跟自己的兄弟和好了吗。问,你尊重你的伴侣和孩子吗。问,你有哪些明知不好还在做的习惯。问,你答应过的事兑现了吗。
这些问题一个也不新鲜,凑在一起就是一句话。你想动手改这个世界,先看看自己那一间屋扫没扫。
他另有一条,说地毯底下的龙。屋里地毯鼓着一块,你天天从上面走过去,装作没看见,那一块就越长越大,最后长成龙。他说别绕,把话说准,把事说清。含糊的话省事,省下的事后来都要还。
空出来的第一块地,得是自己的屋子。
他最后一条法则,从自己女儿讲起。孩子六岁起得了关节上的病,疼了将近二十年。他写那几年怎么过,说人不能往远处看,往远处看撑不住,只能把时间缩到今天,缩到这一个小时,看这一个小时里还有没有一件好事。街上遇见一只猫,就弯腰摸摸它。
他自己也是从荒原里出来的。在加拿大北边长大,做过洗碗工、加油站工人、厨师、养蜂人、油田工人、铁路工人。他说,人熬下来靠的,是把眼前这一件件小事做对,不是等哪天想通了。
收拢一下
灰掏出来,不能倒。
装在铁桶里攒着。开春腌蛋拿它裹一层,蛋不容易坏。灶上那口黑锅底,抓一把灰蹭,比什么都去油。拌进花盆的土里,虫子不来,叶子还绿。
掏出去的灰还有用处,可炉膛里那一块,必须空着。
那年冬天过完,炉子拆了,铁皮卖了废品。原来放炉子的墙角空着,谁也没往那儿堆东西。过了两年,那块地方摆了一张小桌。
人身上也得有这么一块。别人不给留,得自己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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