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四期
先应一声
媒人进门,坐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话就应下了。
女方的娘在围裙上擦手,说,那就见见吧。
见没见过人,家里几口人,兄弟几个,一概还不知道。应下的是见一面这一句,不是这门亲。可这一句一出口,往后的话就得顺着它往下走。
后来抬进门的那口木箱,是从这一声里长出来的。
这一期五本书,写的是同一个动作。事情还没影,嘴上先应了一声。有人应下一条誓,有人应下一句先买回来,有人应下一个约,有人替孩子应了一条路,还有一个人,电话里应下了一星期的活。
应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这话不假。可手里有的东西,都是从应完之后才开始长的。

01她吃了人生第一只兔头
《鱼翅与花椒》
《鱼翅与花椒》,扶霞·邓洛普,上海译文出版社,何雨珈译,二百六十五页。
她来中国长住,打从一开始就立了一条誓。不论人家请她吃什么,不管那食物多古怪,她一概来者不拒。
立这条誓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她知道的是英国人饭桌上有什么,是煮得发白的土豆和烤得焦黑的肉。这条誓是空的,空着才能往里装东西。
头一关是皮蛋。她坐在香港一家馆子里,表哥请客。盘子里两瓣,蛋白不白,是一种脏兮兮的半透明褐色,蛋黄成了一坨黑泥,周边一圈绿幽幽的灰,像发了霉。整只蛋罩着一层硫磺色的光。她形容那两瓣东西,像闯进噩梦里的魔鬼的眼睛,幽深黑暗。为了礼貌,她夹一块放进嘴里,那股味冲上来,咽不下去,还是咽了。
后来的那几年,她在成都。有一回朋友请吃火锅,点了一大份猪脑花,说是专门给她要的。朋友用小漏勺把脑花放进翻滚的汤里,煮熟了,倒进她的味碟。脑花泡在香油和蒜蓉里。她先是想着藏在蒜蓉底下,又想趁说话偷偷倒掉。倒一点,朋友又夹一点。最后心一横,眼一闭,张口吃了。她写,那口感像奶冻,柔软绵密,又有很丰富的层次。
再往后是兔头。玻璃柜里一列排开,没有耳朵,没有脸皮,眼珠直勾勾的,牙也露在外头。她那时看一眼就要吐。一天晚上几杯酒下肚,理智让了位,她吃了人生第一只兔头。一切两半,撒辣椒和葱花。后来她差不多每个周六晚上都点这个,也才算弄明白,四川话里为什么把亲嘴叫啃兔脑壳。
她还去学了刀工。在烹饪学校,同学问她胡萝卜怎么切,她反问,是切丁,切块,切条,还是切丝。同学说,就是切嘛。
中国人说刀法的词有几十个。骨牌片,牛舌片,筷子条,指甲片,马耳朵,米粒,眉毛花形。她在书里写,中国人把切菜也看成一种冥想,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道家的圣人要拿一个厨子和一把刀来打比方。
她后来写过一句狠话。吃别国的菜是很危险的。一筷子下肚,你就不可避免地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归属,动摇了最根本的身份认同。
这话不夸张。她回英国以后,在牛津父母家里吃炒青菜,吃到一条菜虫,嚼了才发现。她想起十年前,自己要花半个钟头才敢吃一只炸蝎子。如今碰上再吓人的吃食,犹豫也就一两分钟。
应的时候不知道应的是什么,这条誓才是空的。空着,才装得下东西。
一筷子下去,人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这一口是拿旧身份换的。

02兔子在墙根打洞
《阿勒泰的角落》
《阿勒泰的角落》,李娟,新星出版社,三百五十二页。
她家在山里开一间杂货铺,兼做裁缝。铺子十来个平方,中间拉块布帘,前半截做生意,后半截睡觉做饭。冬天烧起炉子,锅里炖着风干羊肉,香气一波一波地滚,墙皮都给香酥了。
一个下雪的夜里,很晚了,门开了,一个人裹着浓重的寒气进来。问他来做什么,说了半天也没说清。他站在那儿苦恼地想了半天,最后说,你们要不要黄羊。活的。
她妈和徒弟立刻商量,羊买回来圈在哪儿,商量下来定在煤棚。她喊,我们养黄羊做什么啊。她妈说,谁知道,先买回来再说。
那个老实人说要十块。一家人高高兴兴跟着出去牵羊,门口雪地上站着个孩子,怀里鼓鼓的,外套里裹着个东西。解开一看,是只野兔子。
别人的十块钱,最少能买三只。她家这只大得像羊羔,还是活的,还长着一双蓝眼睛。后来才知道野兔子都是蓝眼睛,家兔才红。
他们有一个没有顶的铁笼,反过来扣在煤棚墙根。天天去看,兔子总是安安静静卧在里头,细细地啃那半个冻硬的胡萝卜头。外婆跑得最勤,偷货架上的爆米花给它吃,蹲下来悄悄说,兔子兔子,你一个人好可怜啊。
天气一转暖,白毛里一根一根扎出灰黄色来。有一天,兔子不见了。全家人在院子周围找了很远,门口显眼处放了块白菜,指望它看见能回来。
过了一个月,兔子又出现在笼子里。皮毛蹭得稀稀拉拉,身上又潮又脏,一把骨头,只差没散架。她妈用温水触它的嘴,诱它喝,又把早饭剩的稀饭一点点喂下去。后来兔子活了过来,五月里毛色全换成土黄,在院子里跳来跳去,追着外婆要吃的。
后来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笼子没有底,兔子靠着墙根打洞。洞只有手臂粗,伸进铁丝去探,两米多长,沿着隔墙一直往东,已经打到大门口。恐怕再有二十公分,就打出去了。
整整一个月,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它在那条窄道里反复做同一个动作。
这铺子里还有一桩事。帕孜依拉来做衬衣,做得漂漂亮亮,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看。可袖子那里有一点不平。她们殷勤地劝她脱下来,烧好烙铁,滋一声下去,烫糊一大片。
商量了半天,把糊的地方裁掉,用一样的布接一截,袖口做大,做成小喇叭那样敞开,再钉上漂亮的扣子。这样式总得有个名目,她们想了想,叫它马蹄袖。后来全村的年轻女人都把衬衫袖子裁掉一截,跑来要做马蹄袖。
先买回来再说。这一句里没有算计,只有一句应承。
烫糊的那一片没有扔,改个名字,往后全村都穿这个样式。

03迈出的第一步总是最小
《故事》
《故事》,罗伯特·麦基,周铁东译,天津人民出版社,五百二十二页。
这本书教人写电影。麦基讲了三十来年课,六万来个学生,讲来讲去只讲一件事。
他说,故事的材质是鸿沟。一个人采取行动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份期待,实际发生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两者之间裂开的那道缝,就是鸿沟。他说,要搭一个场景,就得不断去撬开现实里的这些缝。
人物迈出的头一步总是最小的,最保守的那一步。他以为这一步足够靠近他要的东西。世界回给他一个没想到的反应。他只好再迈一步,比上一步费更多力气,押更多东西。新的缝又裂开。这么一步一道缝,一直走到最后。
书里另有一层意思,是讲约的。他说类型不是绳子,那是作者和观众之间的一份契约。你一开场应下的是什么,往后就都得认。
这约立不住,人会走。观众进场,是带着一份指望来的。他要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是爱情,是凶杀,是一个人从底下往上爬。你应了他,他才肯坐下来。
应完还得还。每一场戏都得还一点,又不能还得太痛快。他以为这一场能成,你偏让他差一点。他以为这个人完了,你偏给他留一口气。还到最后一场,本息一起还清。
他还讲一句话,写的人得记着。展示,不要告诉。人心里的事,得让人自己从动作里看出来,不能由作者贴一张标签。
书里最硬的一条,是他讲主控思想。一个好故事到最后能缩成一句话,那句话得有价值,还得有原因。只给价值不给原因,是口号。只给原因不给价值,是道理。
人物迈出的第一步总是最小的,最小的那一步才试得出底下有多深。
开场应下的那个约,往后一幕一幕都得还。还不上,人就走了。

04那一声比他自己点头早十几年
《张医生与王医生》
《张医生与王医生》,伊险峰、杨樱,文汇出版社,五百四十四页。
两个沈阳工人家庭的孩子,七十年代初生人。一个的父亲在变电所,母亲在工厂。一个的父亲是航空发动机厂的劳模,母亲在电影院卖票。
三十年后,一个是军医大学的博士,做脑神经外科。一个做到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甲状腺外科副主任。都是名医,都有钱有地位,站在世俗意义上成功的那个台阶上。
这条路是谁先应的。书里一句不经意的交代,两个人入行,都是母亲帮着开的路。张医生念的军医大学,那个年头,军旅加一门手艺,是双保险。王医生的母亲在电影院,手里攥着紧俏的电影票,关系靠走动,电话要勤打,谁家有事都得记着。作者说,这位母亲懂社会。
孩子那时候还小。家里替他应下的那一声,比他自己点头要早十几年。
作者借来一个词,奖学金男孩。工人家庭的孩子被学校一路挑出来,成绩好,听话,除了念书什么都不必管。这样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防着被社会弄脏。可他一出校门,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书里两个人后来一说到社会,都摆手。张医生说,不够社会,不够社会,不够社会。王医生说自己不懂社会,跟社会格格不入。这话说出来,一半是惭愧,一半是自喜。太社会的人,在这个地方是让人提防的。
两个父亲是另一种样子。老实本分,也没多少主见,东北话叫一劳本神。一个下了班只看闲书,一个抽烟打扑克不顾家。国企改制那几年,父辈身上那层光暗下去了。作者写了一句很重的话,失败的父亲与失败的城市是相关的。
家里替他应下的那一声,比他自己点头要早十几年。

05配乐两星期,砍掉一半
《音乐即自由》
《音乐即自由》,坂本龙一,何启宏译,四川文艺出版社,二百六十四页。
他这本自传分五个乐章,从出生写到近年。幼儿园的作业是写一首歌,他写了小兔之歌,那是他头一回被音乐撞了一下。初中有一阵子他不肯学音乐,正是这一拒绝留下的空,让他发觉自己原来那么喜欢。
八十年代中,他到北京拍戏,身份是演员。剧组转去长春,导演要那一场登基的戏当场配上音乐,要他立刻写。
他说,要我写曲,总得给我一台钢琴。剧组从一家旧片厂借来一台钢琴,保存得本来就不好,一路运过来,走音走得厉害。他就一边在心里想象乐音,一边往下写。
导演还拿话将了他一军。不管是什么样的音乐,那位意大利作曲家都是当场就写出来的。他写,听导演这么讲,以我的立场,总不可能当场推辞。
半年后,人在纽约。酒店刚退了房,正要上车,柜台把他叫回去接电话。制片人说,帮那部《末代皇帝》做配乐,期限一星期。他说,我现在人在纽约,等一下正要回东京。电话那头说,反正你马上去做就对了。
他先去唱片行买了二十来张中国音乐,花一天全听完。接着整整一星期不眠不休,带着四十四首曲子飞伦敦。伦敦那一星期,白天录音,晚上重写,房间没有钢琴,他和同伴按着计算器,算要减掉几个小节几拍,秒数才配得上剪好的画面。两个星期下来,配乐做完了,人也住进了医院。
试映那天,四十四首被砍掉一半。他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这以后他就很少去试映会。
他应下的时候,手里一首都没有。手里的东西,是应完之后才长的。
两个星期不睡,换来一半被砍掉。这一半,也是那一句应承里本来就含着的。
收拢一下
见面的日子定在初八。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着,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碟瓜子。说了半个钟头,说的都是天气和地里那点事。
出门的时候,谁也没说成不成。
这半个钟头,是从那天她娘应下的那一声里长出来的。
后来成了一家。有人问当初怎么看上的,女的想了半天,说,也没怎么看,就是见了。
她没说错。那一声应下来的时候,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日子是应完之后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孩子是一个一个养大的。当年的空,后来一样一样填满了。
人这一辈子,许多大事是从一句应承开头的。应的时候两手空空,应完了,才慢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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