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三期
不记在你名下
村里办席,掌勺的不上桌。
灶搭在院墙外头,三口锅。一口吊高汤,一口炒菜,一口坐蒸笼。天没亮就起火,柴烟熏得眼睛睁不开。到晌午八仙桌摆开,客人坐满一院子,他还在灶后头切最后一道凉菜。
门框上贴一张红纸,写着谁家办什么事。主家的名字在上头。掌勺的名字在哪儿,哪儿也没有。
客人夸菜好,主家摆手,说都是自家胡乱操办的。掌勺的听见了,不吭声,勺子往锅沿上一磕,接着下面条。
他认这个理。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他扬名的。一桌人吃得干干净净,比什么都要紧。
这一期五本书,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件事做成了,名字却记在别处。有人记在一场梦上,有人记在译书的人笔下,有人记在一台机器上,有人记在一个孩子身上,最后一个,记在听的人身上。
一件事做成了,名字常常不落在做的那只手上。

01引子署着王尔德的名字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保罗·柯艾略,丁文林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百零三页。
书有个引子。一位炼金术士翻到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书上标着作者的名字。里头讲水仙少年。少年天天到湖边看自己的脸,看得入了迷,有一日栽进湖里,淹死了。落水的地方长出一株花,人叫它水仙。
少年没了,山林女神到湖边,看见一湖淡水成了咸的。她问湖,你为这个少年哭么。湖说,我从没留意过他的容貌。我哭,是因为他每回看我,我都能从他眼睛深处看见自己的美丽映像。
这段故事是借来的。柯艾略在书里把作者的名字摆了出来,写的是王尔德。
正文也不全算他的。牧羊的少年叫圣地亚哥,在西班牙南边放羊,夜里睡一座破教堂,无花果树底下。他连做两个一样的梦,梦见埃及金字塔底下埋着宝。他先去找吉普赛女人解梦,路上碰上一个老头,是撒冷王。王给他两块石头,一块黑一块白,说拿不定主意就掏出来看。
那两块石头,一块叫乌陵,一块叫土明。王说,遇上拿不准的事,掏出来看。少年往后的路上摸过几回,摸出来多半也是自己心里早有的那个答案。
王还给他讲了一样东西,叫天命。说是你一直想去做的那件事,人到了最好的年纪就知道它是什么,往后再被日子磨,就忘了。
他把羊卖了,过海。船一靠岸,钱就被骗光。他在一家水晶店干了一年,擦水晶杯,卖茶,学人家的话。老板有个去麦加朝圣的愿,攒够了钱也不动身。老板说,我怕去了以后,往后就没有盼头了。
进沙漠以后,他遇上法蒂玛。她说,我要是你天命里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到了金字塔底下,他被人打了一顿,金子也抢走了。打他的人听他说完这一趟的来历,笑了。那人说自己也做过一个梦,梦见西班牙有座破教堂,无花果树下埋着一箱宝。可他不肯为一个梦穿过一片沙漠。
圣地亚哥往回走。回到出发那座教堂,在树底下挖出了箱子。
这一趟,宝在哪儿是别人说的,梦也是别人做过的。他要不走那几千里的沙,无花果树底下那个箱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东西一直埋在那儿,只有走过一趟的人才挖得动。
梦是别人也做过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量的。这两样凑齐了,才叫他的。

02译者把外壳译成了笼子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马克斯·韦伯,康乐、简惠美译,上海三联书店。
韦伯要问的是一件事。别处也有商人,也有钱,也有算盘,为什么那一套能自己转起来的东西,只从西边长出来。
他先摆一个人的话。富兰克林劝年轻人,说时间就是金钱,又说信用就是金钱。韦伯说,这不叫贪财。贪财哪里都有,不干净的钱哪儿都有人挣。这里头是一套纪律。挣钱成了本分,花钱成了亏欠。挣了不花,才算干净。
往上追,追到路德。路德把平常人干的活叫天职,说你在哪个位分上,就是神把你放在那儿。
再往下,是加尔文宗。谁得救,谁不得救,早就定下了。人在世上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这一桩求不来,也换不来。人只能在自己那份活计上勤勉、守规矩、不图享用,用这一辈子的样子,反过来确认自己是选上的。
结果是勤,是俭,是不敢享用。钱省下来没处去,只好再投进去。机器这么转起来,转了几代人,成了规矩,成了不得不。
韦伯引一位牧师的话。说人对身外之物的操心,本该像一件披在肩上的薄斗篷,随手就能甩掉。可是命运使这件斗篷成了钢铁般的牢笼。
书到最后,他说,如今禁欲的精神已经溜出了这座牢笼。再往下是全书末一句,说无灵魂的专家,无心的享乐人,这空无者竟自负已经登上前人没到过的境界。
他也不装作知道往后会怎样。书里连着一个接一个地问,都没有人知道。往后住在这座牢笼里的会是谁,会不会又冒出一个全新的先知,旧的心思和旧的理想会不会再活一次,还是只剩一种抹了粉的、机械的僵住。这几问,他一个也没有替人答。
这里有一件事,读书的人常常不留心。韦伯原文用的那个词是外壳,不一定就是笼子。一九三〇年,帕森斯把它译成英文,给了一个更狠的说法。全世界后来记住的,是译者给的那一个。
韦伯写的是斗篷变成了外壳。读者记住的,是人被关在笼子里。
一套为荣耀神而立的纪律,最后造出一台谁的名字都没刻上去的机器。
写的人给了个壳,译的人给了个笼。这桩功劳,一半不在作者名下。

03她拿自己去换那台机器
《克拉拉与太阳》
《克拉拉与太阳》,石黑一雄,宋佥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三百九十二页。
克拉拉是个太阳能的人工朋友。她坐在商店橱窗里,看街上的人,看停在橱窗前的孩子。她一直等着有人挑中她。
乔西挑中了她。乔西有个病,跟她死去的姐姐是一样的病。母亲请了一位先生,做乔西的复制品。克拉拉被买回去,一半是陪乔西,一半是备着。等那一天来了,由她接着做乔西。
那位先生说,人的心里头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代人得学会放手。
克拉拉不信这话。她信太阳。她自己是靠太阳活的,就认定太阳也能救乔西。她打听到一台机器,三个烟囱,冒着黑烟,把太阳挡住。她想把它毁了。乔西的父亲是工程师,说有个法子,把克拉拉体内那点维持知觉的液体取出来,灌进机器的发电处,能把它彻底毁掉。代价是她往后看东西会一块一块地碎。她答应得很快,说自己情愿献出更多,献出全部。
毁了机器还不算完。她托里克领路,两回穿过野地,跑到一座谷仓,那是太阳一天里最后照到的地方。她站在光里,把话说完,说这一回要是能成,她愿意拿自己换。
乔西好了。克拉拉被送进堆场,那儿放着用旧了的东西。她在那里碰上当年商店的经理。她说,假如真有那个必要,我确信我是可以接着做乔西的。可事情最后有了一个更好的结果。
她还说过一句。那样特别的东西,不在乔西心里,在爱她的人心里。
母亲请人做那个复制品,要的也不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儿。她要的是自己往后还能相信,女儿还在。这个位子克拉拉填不了,她也没有占。书里有她的一段念头,大意是假使真占了那个新位子,那眼前这一些又该怎么办。她把位子让了出去。
那件最要紧的东西长在爱她的人身上,不长在她要替的那个人身体里。
她把自己那一份划到最小,剩下的都记在太阳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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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赢了孩子赢不了孩子
《正面管教(修订版)》
《正面管教(修订版)》,简·尼尔森,玉冰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三百一十页。
尼尔森自己有七个孩子。书里的法子不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根子在阿德勒那儿,后来被带进课堂,她写成一本给家长用的书。
书里有一段最见分寸。她说,很多人学了法子,用歪了。用来赢了孩子,没有用来赢得孩子。
赢了,是大人拿控制和惩罚把孩子压下去。孩子成了输的那个。输了的人,要么反着来,要么从此不敢出声。
她列了惩罚留下的四样东西。愤恨,觉得不公。报复,想着扳回来。反叛,偏要对着干。退缩,下回不让你抓着,或者认定自己就是个坏孩子。
她还给了一套判断的尺子,四条。头一条问,和善与坚定是不是同时在。第二条问,孩子有没有觉得自己被需要。第三条问,这个法子长期还有效么。第四条问,有没有教给孩子一点往后用得上的本事。
第三条最要紧。惩罚见效快,快到当天晚上就安静了。它管不了长久。
她还有一句话,问得人脸红。我们是从哪儿得来的结论,想让孩子变好,先得让他觉得更糟。
书里还点过大人一句。要求孩子管住自己的脾气,大人的脾气先没管住。这话不客气,可坐在桌对面的孩子,往往比谁都清楚。
孩子改了,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大人能做的,是把门留着,别把路堵死。
这法子使对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大人什么都没做。

05书选对了讲就轻松
《成为讲书人》
《成为讲书人》,赵冰,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百三十二页。
七章。头一章说讲书是什么。他的说法是,讲书是让读书增值的一门手艺。往后几章全是硬功夫。怎么开头抓人,五个法子,悬念、互动、金句、幽默、转折。怎么把书里的东西递过去,用数据,用图表,用一段视频,用一件道具,用一个人人听得懂的比方。怎么让人信,用典故,用新闻,用身边的事,用一个细节,用别人说过的话。
再往后是写稿。先弄清底下坐的是谁,再定一个说法,搭一座金字塔,开头怎么起,中间怎么接,结尾怎么收。稿子写完还得磨,磨掉长句,磨掉术语。他管那种自己懂了就以为别人也懂的状态叫知识诅咒。
末尾两章讲现场,讲不同的书怎么讲,不同的场合怎么讲,讲多久怎么讲。
这本书里最老实的一句,在头一章里。选对好书,越讲越轻松。
一半的活儿在书上。书不好,你把嗓子讲哑了,底下人也不动心。书好,你只要不挡在中间。
一场讲书最好的收场,是散场以后有人转身去买那本书。记住讲的人,只能排第二。
收拢一下
散席是下半晌。掌勺的把三口锅刷了,锅底朝上扣在灶台上,刀用布裹好,背回家。门框上那张红纸,第二天就撕了。
他走在路上,想的是明天那一场。谁家娶媳妇,几桌客,火要多大,汤要吊几个钟头。
名字记在谁名下,跟他下一锅菜的火候没有关系。
这件事他想得明白。做菜的,认菜不认名。一桌人吃得干干净净,盘子撤下来,那就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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