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期

先别急着判

2026-11-02 · 5 本 · 约 4,288 字

本期书目

班里丢了东西,老师站在讲台上问是谁拿的。全班脑袋都不动,眼睛会先飘向一个座位。那个座位上的人不一定拿过这一回,他只是上一回拿过。

眼睛比脑子快。脑子还在想证据在哪儿,眼睛已经把票投完。

这半秒钟,人人都有。判一个人,常常在这半秒里就定了,剩下的一整天都在给这半秒找理由。理由找得越顺,判得越牢。

这一期五本书,各自把这半秒钟按住了一下。按的地方不一样。有的按在对象上,有的按在时机上,有的按在处境上,有的按在位置上,最后一本按在自己身上。

《不咆哮,让孩子爱上学习》封面

01贴墙上的三张纸

《不咆哮,让孩子爱上学习》

《不咆哮,让孩子爱上学习》,田宏杰,浙江教育出版社,三百三十二页。

书名里那个「不咆哮」,很多人当成修养。书里写的跟修养关系不大,写的是技术。发火这件事,能拆开。

书里有个妈妈,被孩子写作业磨蹭气得没法。她的朋友出主意,说你老唠叨不管用,干脆把要求写下来贴墙上,孩子一看就懂了。她写了三条。别磨蹭,别马虎,别走神。贴上墙,孩子磨蹭得更厉害,马虎得更厉害,走神也更多。

田宏杰的解释是,人的脑子听不懂「别」。你上台前跟自己说别紧张,耳朵里落下的是紧张两个字。你跟孩子说别生气,他听见的是生气。三张纸往墙上一贴,孩子每天抬头看见的就是磨蹭、马虎、走神。

判一个孩子懒,是拿一个没长好的器官当罪证。

管得住自己的那部分脑子在额头后头,叫额叶。额叶要长到十四岁前后才算熟。整个小学阶段,孩子的抑制功能都是欠着的。屋里有点响动他就抬头,这跟他听话不听话关系不大,是他按不住。

再往下是发火的后果。家长嗓门一高,孩子脑子里那个叫杏仁核的东西就接手了。血往四肢走,好让他打,或者跑。血到了腿上胳膊上,脑子就供不上。这时候一道简单的题他也不会做,一首诗背十几遍也背不下来。家长看见的场面是,越骂越笨。

更麻烦的是这两件事老一块儿出现。骂和坐下写作业,配得次数多了,就拴在一处。往后孩子一挨着桌子,那股难受先冒上来,书还没翻开就说好难。

书里给了一个换框的法子。孩子跟不上,家长心里那句话是「因为他这样,所以他跟不上」。把这句话翻过来,变成「虽然他这样,但是他可以跟上,因为……」。这个「因为」后头得填进一件具体的办法。填不上,这话就是空的。

她还打过一个比方。孩子小的时候是手推车,家长推得动。长大了成了火车,推不动了,得让他自己烧油。管学习这件事,越早交回孩子手里越好,等到推不动那天再交,就晚了。

骂是最省力的一种管法。省力,所以常用,也常常用错。

书里引过一句话,谁也没法说服别人改变,因为每个人都守着一扇只能从里头开的门。

《法治的细节》封面

02心里住着一个张三

《法治的细节》

《法治的细节》,罗翔,云南人民出版社,二百八十八页。

六个板块。法律与道德,法理的思辨,正义的实现,性刑法,读经典,对话。

书里讲辛普森案,引了一组数。八成多的美国人认为他有罪,九成以上认为那个判决是公正的。两个数摆在一起,不少人第一反应是荒唐。罗翔说这两个数不打架。人们认的跟那个人干净不干净无关。人们认的是那套程序没走错。为了让程序不出错,全社会得接下一个看得见的不公道。

他还有个更冷的例子,张玉环案。人关了二十多年,最后放了。书里写那条刑讯逼供的路。走那条路,案子结得快,报告写得漂亮,上级满意。代价是二十多年,和一个人再也回不去的半辈子。

他把正义比成一个圆。人画不出完美的圆,可心里知道那个圆该长什么样。画不出来,不等于没有。他写,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电车那个题目他也讲。五个人绑在轨道上,你手边有根杆,拉一下,车拐到另一条轨,撞死一个人。多数人愿意拉。他往下追一层,要是没有杆,是把旁边一个胖子推下去挡住车呢。同样是死一个救五个,中间隔着一个动作,法律上的名目全变了。手伸出去推人,那一下就是故意。

判之前先问一句,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书里反复说一句,法律是对人最低的道德要求。它管的是不能做什么,不管人该多好。他还说,人没法用不正义的手段去实现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目的是树,有毒的种子长不出好树。

另一句更扎人。人心藏着整个世界的败坏,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张三。

他写自己也写得不客气。成名以后那种慌,讲课被人围着拍,他先怕的是自己。书里有一章叫「我的青铜时代」,写年轻时候的事,写一个学法律的人怎么一点点明白自己不懂。

《读水浒》封面

03林冲是个五成的人

《读水浒》

《读水浒》,押沙龙,三秦出版社,二百六十四页,副题叫「人性的十三种刻度」。书架上这本书写作「水浒传」,印在封面上的是「读水浒」。

十三个人。林冲、鲁智深、宋江、吴用、晁盖、武松、李逵、扈三娘、石秀、燕青、史进、雷横与朱仝、杨志。

书的序里有一句话,说伟大的文学读了让人变复杂。人只有认下这个复杂,道德才有着落。他还说,这本书摊开的世界说不上正确,只是丰富多样。

写林冲那一章排在最前。押沙龙说林冲是个五成的人。感情五成,道德五成,做事也五成。有点小道德,不怎么坚持。能爱一个人,爱得不彻底。能对朋友好,好得有限度。金圣叹评他,说他是毒人,做事太狠。押沙龙说这话过了,林冲只是冷。他心里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日子安稳。这个世界只要不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就会假装岁月静好。这一句写在书里,读的人容易停一下,因为身边这样的人多,自己身上也有。

写宋江那一章,题目起得狠。奋斗了二十年,我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一个小吏往上爬,人杀了,险冒了,缺德事也做了,终于坐上高位。坐上去才发现,自己从底下那一层判出去了,进不了上头那一层,悬在半空。押沙龙说他这时候最孤单。

写扈三娘那一章,押沙龙拿她跟一部丹麦片子里的姑娘比。片名叫《狗镇》。那姑娘逃到一个镇上,镇上人收留她,后来一点点把她当牲口使。她越退,人家越进,末了她认下了这套,甚至替这套说话。扈三娘也是。一家人被杀,自己被掳上山,宋江做主把她配给王英,她一句话没说。押沙龙说她的本事是遗忘,把心里那道闸门关上,当作没这回事。关得久了,人还在,里头空了。

判她没骨气,只要一句话。看懂她怎么走到那一步,得写一整章。

押沙龙有个态度,我觉得难得。他说他写这十三个人,是想搞清楚他们何以会如此行事。搞清楚,不等于原谅。他把这两件事分得很开,分得开,人才敢往下看。

《罪连环》封面

04审人的人成了被告

《罪连环》

《罪连环》,天下无侯,花城出版社,四部。多米诺骨牌,死亡名单,暗网迷踪,生死赌局。

作者本名侯广彬,西安交通大学毕业,最早在天涯上连载,原帖点击过了五千万。

第一部从一桩看着像自杀的案子开头。一个叫张素娟的女人上吊死了。一周后,同一个地方,保安公司的老板金一鸣被人杀死。现场的证据都指向张素娟的弟弟张启发。案子发生一天后,张启发从楼上跳下去。报案的一对兄弟,连同他们的老板,三个人死在一辆车里。五件凶杀案,十几条人命,一件咬着一件,像推倒的第一块牌。

目录里有几个章节名很扎眼。第四章叫证据链。第五章叫天然漏洞。第十七章叫孤证不孤。第十八章叫取证的代价。

一串案子看着一环扣一环,拆开看,每一环都有人替他扣上。

最狠的一处,是查案的人自己成了被查的人。青年警察秦向阳办着办着,被指为重大嫌疑犯。他先前审过多少人,问过多少回「那天晚上你在哪儿」。这句话落到自己头上,他才知道这句话有多沉。人站在问话那一头,语气总是轻的。

第二部叫死亡名单。一个小老板遇上倒霉事,牵出一份凭空想出来的名单。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凶手就在警察眼皮底下动手。所有看得见的动机都是别人递过来的棋子。

第三部叫暗网迷踪。一场拍卖会上杀了三个人,还开了直播。警方的目光落到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身上。一个叫小丑的人在暗处跟他赌,逼他去攻自己的网,攻一次补一次,补一次再逼一次。他成了给对手磨刀的人。

第四部叫生死赌局。两家人,一桩旧怨,一张方子。为了这张纸,绑人,杀人,什么都干。查到最深处,底下压着一个拿人命下注的局。

四部的收尾不快活。秦向阳的女朋友李文壁被人开枪打死,他辞了公职,去做普法。

办案的人心里得有一条线,证据没到,话就不能说满。

《呐喊》封面

05先算一遍再喊

《呐喊》

《呐喊》,鲁迅,天津人民出版社,二百页。果麦这一版前面有一篇自序,后头收十四篇,末尾附一篇读后记。

自序从一间屋子写起。绍兴会馆,院子里一棵槐树,他一个人住在里头钞古碑。客人少,来了也没什么话说。金心异来看他,问他钞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

金心异劝他写点东西。他讲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引了无数遍。他假定有一间铁屋子,没有窗,也万难破毁,里头的人睡得正熟,不久都要闷死。他们是在昏睡里死去的,并不觉得可怕。

「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金心异回答,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鲁迅接着写,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

这一段是全书最沉的地方。一个人要喊,先得算一遍,喊了有没有用,喊醒的人是不是反而受了苦。算完他还是喊了。可他把这一遍账原原本本写进序里,一点没藏。他没说自己算赢了,他说自己没能把希望抹掉。

十四篇里,《狂人日记》是最先动手的一篇。狂人一路疑下去,疑赵家的狗,疑街上的人,疑上门看病的医生,最后疑到自家大哥。他疑得越顺,范围越大,临到末尾,刀口朝里转了一下。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再往后一句更有名。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孔乙己》里那个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教伙计认字,问回字有四样写法。《药》里华老栓捧着馒头往家跑,茶馆里的人说包好。中间那一篇写未庄一个给人做工的,姓什么没人记得,村里人给他起过一个带洋文字母的名字。这人最后被拉去枪毙。看客不满意,说枪毙没有杀头好看,还怪他游了那么久的街,一句戏也没唱,白跟一趟。

他判得最狠,也第一个把自己写进了被告席。

书名是呐喊。喊之前他先认下一件事,自己绝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收拢一下

回到那间教室。

眼睛那一下改不掉。它长在身上,比脑子老。能改的是后头那半分钟。让眼睛投完票,先别急着举手。

我现在的做法笨。看见一个人做了件不体面的事,先问三句。他当时手里有什么。他当时怕什么。换成我在那个位置,我会不会比他做得好。

三句问完,火气常常下去一半。剩下一半还得出,可这一半冲着事去,不冲着人去。

这五本书按的地方一层比一层深。田宏杰按在年龄上,孩子的脑子还没长齐。罗翔按在程序上,话说出口之前得先走一道。押沙龙按在处境上,人走到那一步有他的路。天下无侯按在位置上,你坐到那把椅子上才知道硌人。鲁迅按在自己身上,他判别人吃人的时候,先认下自己也吃过。

按到第五层,那把椅子就空了。坐上去的人,是写字的这个。

判是最快的一件事,也是留得最久的一件事。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九十九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