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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九十九期
假如之后
做几何题,条件给不够的时候,得自己添一笔。这一笔题目里没有,画上去,图就活了。老师管这个叫辅助线。
辅助线不是答案。它是一个假定。假定这儿有这么一条线,往下推,推通了,答案就出来了。
题做完要擦掉。留着,下一道题就画乱了。
这一期五本书,五种这样的笔。每一本都在某一处添了一条本来没有的线,然后顺着它往下走。走完,有的收得住,有的收不住。

01摆满六十四格
《从一到无穷大》
《从一到无穷大》,乔治·伽莫夫,天津人民出版社,阳曦译,四百二十四页。封面是明黄的底子,一条螺旋的线绕着一个站在圆心里的人。
这本书的原名直译过来是一二三无穷,副题叫「科学中的事实和猜想」。
事实和猜想摆在一起,他一点不含糊哪个是哪个。
书分四卷。数字游戏,空间时间与爱因斯坦,微观世界,宏观宇宙。从数数开始,一路往下走,走到原子核里,再抬头走到星系外头。
第一卷第一章讲大数。他不用定义,先摆一个印度老故事。有人献给国王一副棋,国王问他要什么赏。这人说,棋盘第一格放一粒麦子,第二格两粒,第三格四粒,一格比一格多一倍,摆满六十四格就行。国王觉得便宜,答应了。
书的推演从这里开始。第一格一粒,第十格五百一十二粒,第二十格五十多万粒。一格翻一倍,翻到六十几次,全印度的粮仓就空了。伽莫夫没有停在数字很大这句感慨上。他往下算,算到摆满六十四格要多少麦子,比全世界两千年产的还多。
这就叫顺着假定走。假定的规矩一立,后面的事由不得你。
他讲无穷大,用的是旅馆。假定有一家旅馆,房间无限多。今天客满,来了一位客人。老板让一号房的人搬到二号,二号搬到三号,一路挪下去,一号腾出来,新客住进去。第二天来了无限多位客人,老板让一号搬二号,二号搬四号,三号搬六号,单号全空出来。
一个无穷大加一,还是无穷大。一个无穷大乘二,也是无穷大。
这事听着像耍戏法,可每一步都守规矩。规矩是无限多,推论就只能是这个样子。
他讲四维,用的是一群只懂长宽的生物。假定有这么一种东西,一辈子活在平面上,只认得前后左右。一个球从它们的世界穿过,先是一个点,然后胀成一个圆,再缩回去,没了。它们能算出的全部结论是,有个圆生出来又死掉。球这个东西,它们一辈子想不出来。
伽莫夫写这些的时候不摆架子。他一九〇四年生在敖德萨,后来去了美国,是主张宇宙从一团极热极密的东西里来的那批人之一,一九五六年拿过一个联合国的科普奖。这样一个人在书里反复写设想,写假定,写得像一个蹲在地上跟你比划的人。
书是四七年出的,六一年他改过一版,两篇前言并排印在卷首。前一篇写书成时的想法,后一篇补十几年里的新事。
一篇前言写假定,一篇前言写这假定后来怎么了。

02都写在二〇四二年
《AI未来进行式》
这本书的名字,前头是三个字母,人工智能的通行叫法,后头五个字是未来进行式。李开复、陈楸帆合写,浙江人民出版社,四百六十四页。
它的假定更直截,一整个年份。十个故事都发生在二〇四二年。
两个人分工。陈楸帆写故事,李开复在每篇后头跟一篇解读。第二篇序是陈楸帆写的,题目叫「创造未来,从想象未来开始」。
十篇故事摆在十个地方。孟买一家人的保险,尼日利亚一个做假视频的青年,首尔一对双胞胎孤儿,新加坡一场隔着玻璃的恋爱,东京一个被复活的偶像,斯里兰卡一个给自动驾驶当教练的电竞少年,欧洲一个用量子计算机逼全世界刹车的人,旧金山一家职业再造公司,中东一座算幸福的岛,非洲一片丰饶之地。
第一篇叫《一叶知命》。一家人买了保险公司的智能计划,每人身体数据实时上传,保费跟着涨落。算法顺带给生活建议,提醒带伞,提醒戴口罩,提醒少吃。女儿交了个男朋友,保险公司反复暗示她离那人远一点。后来才知道,那人家在低种姓的街区。
数据里带着的偏见,被包成一句关心。
第八篇叫《职业救星》。旧金山一家公司专做再就业,把下岗的人训成机器干不了的工种。书里写一个叫爱尔莎的女人,本来在仓库拣货,被机器换下来,培训之后去主题乐园当服务员,干了几年,那个岗位又被换掉。
李开复在解读里给了一个数,二〇三三年前后,四成岗位里重复的那部分会被接手。他还给了一张坐标,两根轴,一根创造力,一根共情,越往右上越站得住。
他也没把话说圆。书末问了一句,丰饶之后会不会是奇点,人工智能这个故事会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问完不答。
十个故事是十根探出去的杆子,每一根后头都拴着一条回来的绳。陈楸帆往前放,李开复往回拉。写未来的人多,肯在每个想象后头标一句技术现在到哪儿、卡在哪儿的不多。
李开复说这些场景,二十年后大概八成会成真。八成这个数,是他自己下的注。

03活过来先要衣服
《鲁迅文学全集》
《鲁迅文学全集》,四册,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绿灰的函套,书脊上印着一九三八年上海复社那套的样子。
四册收得全。小说三本,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散文一本,朝花夕拾。散文诗一本,野草。杂文十九本。另收怀人记事的散文五十五篇,新旧体诗五十二首。
搁在一起看,一个人一辈子换了好几种嗓子说话。
这一期取的是《故事新编》那八篇。补天、奔月、理水、采薇、铸剑、出关、非攻、起死。
一九三五年末,鲁迅给这本集子写序。他说这里头的写法,「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同一篇序里他还说,叙事有时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不过信口开河。
只取一点因由五个字,是这批小说的全部方法。古书上留一句话,他把这句当由头,剩下的自己长。
《起死》最短,也最狠。庄子在路上走,见一个髑髅,起了念头,请司命大神把这人复活。大神不愿意,说他胡闹。庄子讲了一通道理,人还是活过来了,赤条条站在野地里,一脸懵。
汉子说的头一句话是要衣服。他说这大冷天,你把我弄得精赤条条,怎么走。
庄子跟他讲齐生死,讲万物一也,讲你本来没有形,如今又有了形,该知足。汉子不听这些,只问衣服在哪儿。
后来来了个巡士。汉子抓住巡士要衣服,巡士说这事不归我管。汉子回头揪住庄子,庄子说已经请你复生,你该谢我。汉子还是不松手。最后一幕,庄子抽身走了,汉子在后头追。
假定一个人从死里回来,他关心的头一件事,是身上有没有衣服。
这一句比全篇的道理都重。庄子那一套在纸上很通,落到一个活人身上,头一回合就散了。
《出关》也是一个假定。老子西出函谷关,被关官认出来,硬留着讲学。听讲的是账房、书记、签子手一类人。老子讲完,底下打瞌睡,说听不懂。关官客气几句,送他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放他走了。
孔圣人老圣人,落到关卡上,也就是一个过路的老头。
这八篇里,古人说的全是今天的话,做的全是今天的事。鲁迅把时间这根绳剪断,让两头接上。接上以后,古人的处境跟今人的处境一样难堪。

04先给答案再找证据
《金线》
《金线》,冯唐,广东经济出版社,二百零八页。通红一本,书脊上两个字是黑的。
冯唐的履历摆在那儿。协和念到临床医学博士,去美国读了工商管理,进麦肯锡干了十年,做到全球董事合伙人,后来去做医疗集团,再后来做投资。这本书是他的成事学第四本。
书要办的事很明确,把他在麦肯锡学的工具、方法、模板拿出来。
他先拆一个旧东西。金字塔原理,他给的说明是纵向支撑,横向不重不漏。他说这东西在麦肯锡的时候没觉得难,离开以后才发现,会背金字塔的人和能办事的人之间隔得很远。
他的办法是加一条线。大难题拆成小难题,每个小难题用一个金字塔装,几个金字塔用一条线串起来。这条线叫金线,内容是结构化的想和结构化的说。
书里给二十条军规。第一条四个字,假设驱动。
先给一个答案,再去找证据,这跟他从小学的次序是反的。念书是先看材料再下结论,办事的时候材料太多,看不完,得先猜一个,再拿材料去验。
他后头的军规都是给这一条擦屁股的。第三条界定问题,第四条分而治之,第九条数据说话,第十二条善于估算。一条猜,一条拆,一条验。
还有一条叫慎用杀器,一条叫狂开脑洞,一条叫耍滑偷懒。耍滑偷懒的意思是,能不干的活就别干,力气要花在最要紧的那一处。
书写到最后有一章,题目是「什么时候要忘掉金线原理」。
一个卖方法的人,肯在最后告诉你方法有不管用的时候,这比方法本身值钱。

05把人物当被告审
《六神磊磊读金庸》
《六神磊磊读金庸》,浙江文艺出版社,四百七十二页。米色的底,一轮橙红的日头落在山后,山是青绿的,前头两个人骑马,一前一后。
作者本名王晓磊,一九八四年生在江西铜鼓,北京广播学院毕业,二〇〇七年进新华社重庆分社做时政记者,跑了八年政法和评论。六神磊磊这个名是家里给起的外号,他夏天招蚊子,浑身涂花露水,家人拿花露水的牌子叫他。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他在重庆开了个号,本打算读新闻,觉得天天读会把自己套牢,改读金庸。
这部书按小说分堆。射雕神雕一堆,倚天一堆,书剑一堆,雪山飞狐一堆,连城诀侠客行一堆,天龙八部一堆,笑傲江湖一堆,鹿鼎记一堆。一百来篇。
小题目起得有意思。杨康掉队考。丘处机的武功为何练不上去。郭芙究竟哪里讨人嫌。如果誓言有用。王语嫣改回表哥身边有无必要。金庸会议学。如何快速识别草包郑克塽。侠客消亡年。
考这个字用得好。他把小说当案子办,把人物当被告审,一条一条问。
题目本身就是假定。如果誓言有用,先把有用当成一件可以验的事,这话才问得下去。杨康掉队考,先把一个人当案子立了,才有得考。金庸会议学,先假定那一场场江湖聚会跟今天的会在一个理上,才谈得下去。
读金庸的人多,肯给书里的人出题的少。出题的人先要假定,书里这些人跟自己一样,会算计,会害怕,会在关键处给自己找台阶。
有一篇叫《坏人越来越少,江湖越来越坏》。两个方向拧在一起。坏人是少了,江湖没见好。他的推法是,捣乱的人被收拾干净以后,江湖剩下的就全是规矩和算计,侠客没了,剩下的人只会办事。这个推法不好听,可它落在纸上站得住。
这部书最见功夫的地方,是他把武功和情节都放过,只留下人。刀光剑影当他家的院子,他站在院门口看里头的人怎么过日子。
收拢一下
辅助线画上去,题做通了,得擦掉。
不擦的麻烦,五本书各留了一个记号。
伽莫夫的假定守规矩,所以推得远,推到推不动的地方他就停,隔了十几年还改了一版。李开复的假定有绳拴着,每篇故事后头都有人往回拽。冯唐的假定是拿来办事的,办完还留一章讲它什么时候不管用。
到了鲁迅那里,假定立起来就收不住了。庄子请人复生,人活了,伸手要衣服,庄子给不出,只好跑。
假定立起来以后,会自己张口要东西。要的东西你给不出,它就在原地等你,等到你承认自己只是画了一条线。
我这几年越来越怕一种场面。有人抛出一个假定,大家接着往下推,推得很热闹,推完就把它当成结论收进抽屉。过些日子拿出来用,才发现抽屉里放的是一张图纸,房子根本没盖。
假定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住的。
题做完了记得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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