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零一期
手上有准
拌饺子馅,老人只肯顺一个方向搅。
胳膊抡开,一圈,一圈。你嫌慢,伸手要接筷子,他挡一下,说别乱搅。问他为什么,他讲不出道理,只说这么搅才抱团。
逆着搅过一回。肉散,水汪在盆底。包出来馅是散的,咬开像渣。顺着搅的,肉黏成一块,筷子插进去立得住,煮出来一咬有汤。
后来听人讲了里头的缘故。肉里的蛋白顺着一个方向排开,才连成一张网,水锁在网里。方向一乱,网就断了。劲儿不顺出来,使多大都白搭。
这五本书,说的是同一件事,长在五个地方。崔岱远的准头在手上,杨绛的在笔下,木心的在嘴上,常书欣写的那群人在眼上。到最后一位,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他的准头全长在嘴上,手上一寸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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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麻酱得顺一个方向
《京味儿(增订版)》
《京味儿(增订版)》,崔岱远,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百四十八页。
书按四季排。春天一章,夏天一章,秋天一章,冬天一章。写的都是吃食,可不是菜谱。他写的是为什么这么吃。
春天那一章的题叫天地一家春。往后是豌豆黄儿,是寒食换火,是四季吃花儿。夏天写芝麻酱,写酸梅汤,写伏天的豆腐。秋天写烧茄子,写月饼,写烧饼还是火烧。冬天写萝卜,写大白菜,写腊七腊八,写过了腊八就是年。
夏天那碗麻酱面最见功夫。芝麻酱得澥。凉白开一点一点往里兑,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水兑急了,酱就散,结成一个个疙瘩,散沙一样,再搅也回不来。老北京人管这个叫澥不开。
秋天开头那一节叫家传烧茄子。题目上明写着家传两个字,一道家常菜也要分出个来路。
往后一节,题目干脆是个问句,烧饼还是火烧。同是一块面,同是一个炉子,面上撒芝麻的才叫烧饼,不撒的只能叫火烧。在外地人嘴里是混着用的两个字,在铺子里是两样东西。你叫错了,伙计会看你一眼。
冬天写大白菜,题目里带着俗中雅三个字。一棵菜分几处用。外头的帮子炖,中间炒,芯凉拌,最里头那点剁馅。
读到这里我明白一点。这些讲究,吃的人常常吃不出来。麻酱澥得急不急,拌进面里,多数人只顾着吸溜。可做的人不肯省。省了,这一碗跟那一碗就不一样,虽然吃的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讲究落到最后,是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不是摆给外人看的。
连名字都不肯含糊的地方,落到嘴里的东西也不会含糊。

02缝了一夜的假发
《将饮茶》
《将饮茶》,杨绛,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一百七十九页。
七个部分。孟婆茶是代序,后头是回忆我的父亲,回忆我的姑母,记钱锺书与《围城》,收藏了十五年的附识,丙午丁未年纪事,末尾一篇隐身衣做后记。
先说那顶假发。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七日晚上,她被剃去半边头发。动手的是个姑娘,手里一把推子。同一晚上挨剃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退休干部,可以躲在家里。一个是中学校长,向来戴帽子。她没有帽子,大暑天也不能包头巾。
回家以后,她从柜里翻出个手帕包,里头是两条辫子,女儿几年前剪下来的。找出一只掉了耳朵的小锅做楦子,拿钱锺书的压发帽做底,解开辫子,把头发一小股一小股缝上去。没有工具,连浆糊都没有。缝了一夜,钱锺书在旁边陪着,一夜没睡稳。
第二天她戴着这顶假发去挤公共汽车。售票员一眼看破,冲她喊,你这黑帮也上车。她心里想,我是什么呢,牛鬼蛇神,权威,学者,哪个都不好听,不说为妙。
这一段她写得像个手艺人。工序,材料,难处,一样一样交代。通篇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也没有一句诉苦的话。
写苦难不叫苦,是笔下最难的一种准头。
她写父亲,写姑母,写钱锺书,用的都是同一个法子。把那个人做过的事摆出来,不替他辩,也不替他添。姑母做过女子师范大学的校长,那几年挨的骂很难听,她照写,不遮。写到姑母最后死在苏州,死在日本兵手里,也就几句话。
写钱锺书那一篇,写他写小说,也写他那些痴气。写到好笑的地方,她只把事摆出来,不加评语。
后记那篇叫隐身衣。她说凡间也有隐身衣,料子是卑微。披上它,人家视而不见,见而无睹。她说自己愿意披,披上了,别人看不见我,我看得见别人。
还有一句。世态人情,比明月清风更饶有滋味,可作书读,可当戏看。唯有身处卑微的人,最有机缘看到世态人情的真相。
丙午丁未那一篇的收尾处,她写金边。按西方的说法,每一朵乌云都有一道银边。她说同遭大劫的人,如果彼此间多了一点了解,多了一点同情和友情,就该算那一片乌云的银边,甚至是金边,因为乌云越厚,银色会变成金色。
最后几行,她把这些事排了个次序。乌云蔽天的岁月不堪回首,可留在记忆里不易磨灭的,是那一道含蕴着光和热的金边。不堪回首的放在前头,金边放在后头。
乌云她写足了,金边她也看见了。

03目录上留着一个未记
《文学回忆录》
《文学回忆录》,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两大册,八十五讲。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五日开课,一九九四年一月九日最后一课。五年。没有注册,没有教室,没有课本,没有考试,也没有证书。听课的人轮流把自家客厅让出来。画画儿的,跳舞的,治史的,做雕刻的,挤在一处,听一个人讲世界文学史。
他开讲那年六十二岁。
这本书的来历有点特别。木心自己备着一份讲义,可他不认那份讲义能算他的作品,生前不肯拿出来出版。留下来的这部书,是坐在底下的人一笔一笔记的。厚厚的几本笔记,记了五年。
书里有一句他自己的话。讲完以后,一部文学史,重要的是我的观点。
讲史的人多,敢说这是我的观点的人少。
他讲《红楼梦》里的诗,下过一个断语。「《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
这句断语不讲道理,只把一样东西挪过来放在你眼前。水草离了水是什么样,人人见过。他把这一下挪得极准。
他评曹雪芹也狠。说有两样了不起。一样是细节,玲珑剔透。另一样是把得住全书,谁死谁生,当断则断,绝对冷酷。
当断则断,是手上的事。写小说的人让谁活让谁死,看着是笔上的活,落下去的还是手。手软的人,写不下去。
再说目录。
上册目录里,第十八讲后头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两个字,未记。那一讲讲的是音乐。五年八十五讲,别的都在,这一讲没了。记的人当时没记,事后再也补不上。书就这么印出来,括号留在目录上,不删,也不另找一篇填进去。
肯在目录上留一个「未记」,比补一篇全须全尾的更像讲课。
他嫌《浮士德》太长,说诗靠灵感,灵感哪里来的一万两千行。一句话,把一部大作品的短处点了出来,点完就走,不解释。

04火车上熏出来的眼力
《对弈》
《对弈》,常书欣,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八册。
副题叫我的江湖笔记。这行字是全书的路子。写的是江湖,用的是笔记的口气,一桩一桩往下记。
江湖上有个门派,叫江相派,自许江湖的宰相。上不入公门,下不沾绿林,两头都不靠,自己站一边。门里传着一部书,叫《英耀篇》,相传是刘伯温写的。据说书里藏着一个大秘密,谁拿到,谁能从江湖里全身而退,落个安稳晚年。
主角叫帅朗,铁路警察大队长的儿子,从小在火车上长大。车厢里什么人都有。他打小看人,看谁的手不老实,看谁的眼神飘。这些本事没处学,是车厢里熏出来的。
他一眼识破了一个局,设局的是江相派的掌门古清治。老头不恼,反倒看上了他,要把他带成下一代的掌门。这时候,掌门的大弟子端木界平从国外回来了。
八册书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局。第二章的题目叫设好的局等你跳。第五章叫墓托的道行也很深。
骗子不挑聪明人下手,骗子挑急着要东西的人下手。
帅朗的准头在眼上。他看一个人,先看那人要什么,再看那人愿意为这样东西付多少。人一急,破绽就出来了。急的人话多,话多的人漏。
这本事有两面。看得准,能救人,也能拿来设局。书里那些设局的老手,个个眼力不差,差的是别的东西。

05像鹰一样飞上去
《罗亭 贵族之家》
《罗亭 贵族之家》,屠格涅夫,人民文学出版社,两部长篇合在一册。
先说罗亭。
他到一个庄园做客。客厅里坐着本地最难缠的一个人,叫皮加索夫,见谁驳谁,专挑人话里的破处。罗亭跟他辩,辩赢了。一屋子人都听住了。座中有个姑娘,叫娜塔莉亚,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火被他点起来。
他讲理想,讲牺牲,讲将来该是什么样。讲得又快又准,一句是一句,没有一句废话。
后来两个人在池塘边一座废亭里见最后一面。娜塔莉亚说,我跟你走。
罗亭的回答是要服从。
他把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母亲不会答应。他没有产业。他不能毁了她。条条都对,摆得整整齐齐。姑娘听完,改了称呼,用一个您字把他推远,转身走了。
往后他四处漂泊。想办教育,想改良农事,想疏通河道,一件也没成。他自己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有多少回他像鹰一样飞上去,回头又像蜗牛一样爬,壳还叫人踩碎。
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六日,巴黎。街垒上,一个高个子举着红旗往前冲,中弹倒下。死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话全是对的,人始终没动,这种准头最伤人。
罗亭不是骗子。骗子知道自己在骗人。他讲的每一句,他自己都信。信到把自己也骗了过去。他以为讲清楚了,事情就算做成了。
他讲得越好,听的人越看不见他脚下那块空地。
这本书里还有一篇《贵族之家》。拉夫列茨基话比罗亭少,退得一样干脆。他遇上丽莎,眼看要成,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妻子回来了。他把手收回去,收得没有一句争辩。丽莎后来进了修道院,他一个人回庄园,坐在长椅上想后半辈子。
他遇事就问一句怎么办。三个字,问了一辈子,一次也没答上。
退一步很容易,只要道理够多。
收拢一下
回到那盆馅。
顺一个方向搅,为的是让肉抱团。手上的准,笔下的准,嘴上的准,眼上的准,图的都是让一样东西聚住,不散。
崔岱远那些讲究,聚住的是一碗面的味道,也是一座城的脾气。杨绛那顶假发,聚住的是第二天的日子,人还得去上班。木心那五年,聚住的是一部文学史和他自己的判断。常书欣那些局,聚住的是钱,是人命。
罗亭的话什么也没聚住。一句一句都对,一句一句都漂亮,说完就散了。他讲了一辈子,到死才把话落到一件事上,落在巴黎的街垒上,落下去就没了。
我拌馅的时候想起这个,手就慢下来。快没有用。得顺着,得一圈一圈来。急了就澥,散了就再也搅不回来。
一句再准的话,也得有个地方落。落不下去的,风一吹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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