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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九十四期

接过来的时候

2026-11-02 · 5 本 · 约 3,583 字

本期书目

单位调整那年,我接手了一个岗位。前任走得急,抽屉没清干净。里头有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全是简称。三合一,两定一挂,老区那摊子。字是他的,笔画潦草,看久了能认出来,可那些简称底下是什么,一件也没交代。

后来开会,说到老区那摊子,满屋子人都点头。我也点头。点完心里有点空。

接手一件事,难的地方在这儿。事情本身不难,难的是它身上挂着的那些没写在纸上的东西。

这一期五本书,五个接过来的东西。

《找魂》封面

01给一块烂尾地找魂

《找魂》

王志纲这本书,接手的是一块烂尾的地。

他早年在通讯社当记者,一跑十年,广东那边的事他写得最多。九二年初春那趟南巡,他跟着走了一路,回来写成长文。写到后来他觉得江流到底了,记者这一行也就到头了,于是下海,在广州办了一间工作室,起初叫熊猫工作室,后来改成自己的名字。

头一件活,是顺德碧桂园。房子盖了一半,卖不动,钱全压在那儿。他去看,看完提了一句话,房地产不是钢筋加水泥。

这句话今天听着平常,当年是往回拧了一下。那几年盖房子比的是地段、面积、价钱,他把话题拽到别处去了。后来那句广告语出来,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一句话落地,房子动了。

魂这个词很虚,做法很实。

为着昆明那场世博会,云南找上了门。那是政府头一回给民间机构付钱办事。他看了几天,看出一样东西。一个园艺博览会,开三个月就拆,太可惜。得让它在会散了以后还剩下点什么。于是有了八个字,彩云之南,万绿之宗。

接手一个地方,头一件事是给它在纸上找一个位置。位置找着了,事情才排得下去。

书里这类例子一串。成都,西部之心,典型中国。武夷山,千载儒释道,万古山水茶。茅台,国酒喝出健康来。这些话都不长,一句一个,像给一个人起了个外号,一叫就应。

这本书是十年实录。案例按年份排,从一九九四年的碧桂园,排到华南板块,排到成都,一年一段,前面还带着工作室自己搬了几回家、换过几个地方。写书的口气不像写论文,像一个人翻着旧账本跟人讲当年。

他管这活叫找魂。一个地方别人看过一百遍,他去看第一百零一遍,把谁都没说的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之前,那地方在人眼里是一堆散件,面积,人口,产值,路网。说出来之后,成了一个人。

《追随直觉之路》封面

02神话就是这个袋子

《追随直觉之路》

坎贝尔接手的东西比一座城大。他接手的是神话。全世界的神话,几千年,几十种语言。

一九二九年他从哥伦比亚大学退出来。博士念不下去,因为他想同时学中世纪文学、梵文和现代艺术,系里不答应。退学以后他租了一间小屋,每天读九个钟头,读了五年。

五年读下来,他摸出一件事。所有神话讲的是一件事,只是讲法不一样。一九四九年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本书,讲一个英雄怎么出门,怎么过坎,怎么回来。

书里他给神话算了四个用处。一是让人对活着这件事生出敬畏。二是交代这个宇宙长什么样。三是维持一套规矩,让人知道什么得体。四是领着一个人走过一生那几道坎。

四个用处,第二和第三如今多半不灵了。宇宙那一条,天文台接过去了。规矩那一条,法律和学校接过去了。剩下最后一个,还得靠神话。

旧的说明书作废了大半,他接着往下用的,是没作废的那一页。

他有个比方,说得老实。有袋动物没有胎盘,孩子怀不住,生下来只有一点点大,得爬进妈妈的育儿袋,贴着奶头,慢慢长。长结实了自己爬出来。

神话就是这个袋子。

人从一个阶段走到另一个阶段,中间那段身子软,得有个东西兜着。兜住了才敢往外走。

书名叫追随直觉之路。这五个字容易被人听成随性子来,他在书里把话往回带。至福那样东西,也不听凭哪个念头舒服就跟过去。他的意思是认准了一样东西,肯为它担事情。他还讲过,神话里那些符号谁也造不出来,碰上了的人看见,看见了才说给人听。

他后来在大学里讲课,一讲几十年,八七年去世。那本英雄出门的书,几十年后还有人拿去照着写剧本。

《忠诚》封面

03一堆螃蟹你夹着我

《忠诚》

周梅森这本书,接手的是一座城的班子。

小说写于一九九八年,同年由作家出版社出书,第二年又在《收获》上分两期登完,原名《中国制造》。

改名有一段。二〇〇〇年他自己动手改成电视剧,导演是胡玫。她后来跟人说,看小说的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叫《中国制造》,没读过的人会以为是个产品。后来做音乐,歌词里一句「一切都是为了忠诚」把她点着了。结尾那句是,不怨不悔不变,一切是忠诚。

戏二〇〇一年在中央电视台一套播出,二十集。书也跟着改了名,就叫《忠诚》。

周梅森写这本书之前,去徐州挂过职,当副秘书长。头一部长篇写完,江苏几十个干部联名告他,说他写了真人真事,有关方面要他改,他没改。那以后他不再到地方挂职,改在书房里凭材料写。

故事从一场交班起。明阳市委书记钟超林年纪到了,退到省人大当副主任。新来的书记叫高长河,四十来岁,从省里下来。他人还没到任,路上先被扣了一回,因为下面一个镇的水被污染,群众把过路的车围了。

等他坐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样是明阳轧钢厂,国家投了十二个亿,一寸钢板也没轧出来,工人堵在门口要集资款。一样是烈山县,一个副县长写了举报信,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烂掉大半。还有一样最不好办,前任在这里干了十年,干出了成绩,也留下了一身的影子。

明阳这十年的账,一半是他的成绩,一半是他的影子。

新老两任书记后来闹到省里去了。为的是一座国际商城该不该盖,为一个副秘书长该不该用。

书里有一段我划了线。高长河跟老领导梁清平发牢骚,说上边在搞平衡。梁清平回他,说副书记、省长,还有老书记和你和我,谁不牵着谁。人人都在牵制别人,又都受着别人的牵制。高长河哼了一声,说对,就像一堆螃蟹,你夹着我,我勾着你。

交班的时候,最难交出去的东西,是这几根牵着人的绳子。

后来发大水,几十年一遇。烈山县委代书记田立业守在堤上,怕装苯的铁桶泡了水漏出去,人没回来。

《马可瓦尔多》封面

04用眼睛把城认领一回

《马可瓦尔多》

卡尔维诺这本,接手的东西最小,一座城,还是别人建好的。

马可瓦尔多是个小工,在城里搬东西。家里六个孩子,住地下室,工钱按钟头算。这本书一九六三年出,二十篇,春夏秋冬排下来,一年四季,写了五年。

他没有接过什么,也没人给他交代这座城有什么可看的。他自己找。

头一篇他站在车站等车,看见花坛里钻出一丛蘑菇,就在水泥块的边上。他心里高兴,谁也没告诉。等到去采,发现城里好些人早就知道了,一锅端。

他看见一样好东西,伸手去够,最后落空。

书里每篇都这样。鸽子没吃上,兔子有毒,雪里迷了路,超市里推着车一直推到结账口,钱不够。每一篇收尾都不响,落在一次小小的失手上,下一季他照样抬头。

他在地下室住的那几年,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后来搬到了阁楼。有一篇叫《属于他一个人的城市》,他坐在高处,把整座城看成自己的。

他没拿到这座城的钥匙,就用眼睛把城认领了一回。

这本书有个副题,叫城市里的季节。四季反过来写,本该发芽的时候他在城里找不着土,本该收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收到。

卡尔维诺写这些故事的时候,城越盖越大,城里能看的东西越来越少。后来的《看不见的城市》是从这二十篇里长出来的。这一本像是写给城市的一封情书,写完转身走了。

《流沙河讲庄子》封面

05腾干净了才接得住

《流沙河讲庄子》

流沙河接手的东西最老,两千三百年前的一部书。

他本名余勋坦,四川金堂人,一九三一年生。十七岁开始发东西,一九五七年因为一组诗出了事,之后二十年不在正常日子里。一九七九年回成都,在《星星》诗刊做编辑。

老了以后他讲庄子。题目起得轻,叫闲吹庄子。他说吹不是讲,讲是讲课,讲道理,吹是读完了觉得好玩,大家摆一摆。

书是十讲,前面一篇序,后头两个附录。第一讲讲庄周这个人和他那部书,逍遥游讲了三讲,齐物论一讲,养生主一讲,人间世一讲,德充符一讲,大宗师一讲,应帝王一讲。

内七篇历来被看作庄子自己写的,外头那些篇多有人说是后来添的。流沙河只讲内七篇,一篇不落。

他讲庄子这个人,说了四句。站在环中,信奉无为,追慕泽雉,紧守心斋。泽雉是水边那种野鸡,走十步啄一口食,走一百步喝一口水,也不肯被关进笼子里养着。

心斋那一节在《人间世》里。颜回要去卫国劝一位国君,孔子先泼冷水,说你这点本事去了要遭殃。颜回问那怎么办。孔子说,你先斋戒。颜回说,我家里穷,三个月没沾酒肉了,这算斋了吧。孔子说,那是祭祀的斋,不是心斋。

然后那句话来了。你若专一,不要用耳朵去听,要用心去听。不要用心去听,要用气去听。耳朵停在声音上,心停在符号上。气是空的,空了才接得住东西。道只往空的地方聚。这个空,就叫心斋。

他要颜回先把心里那些现成的说法腾出来,腾干净了再去。

流沙河解字有一手。书里讲指穷于为薪那个薪,讲爝火不息那个爝,一个一个字拆开看。两千三百年过去,字还在,意思磨掉了一层。

收拢一下

那本笔记本我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有的话现在懂了,因为自己走过一遍。有的话大概永远不懂,因为我没碰上那件事。

前些日子新来一个年轻人,坐我以前那个位子。我收拾东西,想起那本笔记,翻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了声谢谢。

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也看不懂。

接过来的时候,谁手里都没有说明书。等自己摸熟了,写下来的那一本,下一个人照样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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