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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九十五期

出去以后

2026-11-02 · 5 本 · 约 3,584 字

本期书目

年轻时把一本书借给人。还回来时,书里多了一些铅笔线。

划的都偏。有一句我看了三遍才看见的话,被人重重划了一道。我自己划的那几处,干干净净。

我把书翻到半夜。纸是我的,边上我写的字也在。可它回来的时候,成了两本书。

一样东西出了手,就不归你管。 它落在别人手里,被翻开、被抄走、被添上几笔。再回来,你认得出轮廓,认不出心。

这一期五本书,五样出了手的东西。

《不朽》封面

01手势比人经用

《不朽》

昆德拉这本,出去的是一个人。

书是他最后一部用捷克语写的长篇,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八年间写成,背景头一回挪到法国。中文本是王振孙、郑克鲁译的,二〇二二年上海译文出了新版,四百六十九页,七部。第一部叫脸。

开头在巴黎一栋高楼的顶层。作者隔着玻璃,看见游泳池边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向救生员挥手告别。手举起来,落下去,是个年轻姑娘的样子。这只手安在这个年纪上,说不出的好看。

阿涅丝就是从那个手势里出来的。

人被手势用着,手势比人经用。 昆德拉说得很直,手势在使用我们,我们是它的工具,是它的替身。

书里把不朽分两种。一种留在认识你的人的脑子里,一种留在所有后来人的脑子里。前一种靠儿女、学生、老同事,后一种靠印刷。他说,人可以为后一种打一辈子仗。

贝蒂娜就是这么打的。她从小听母亲讲歌德,长大了去见他,歌德待她并不热。歌德死后,她把手里的信整理成一本书,书里那个歌德,比活着的歌德和气,也高大。那个歌德一路传下来,盖住了原来那个。

昆德拉给这套手艺起了个名字,叫意象学。替别人做形象的人,就是意象学家。

书里对脸也说得狠。脸是一个人身上的号码,像同一款车出厂时打的钢印。性格不在脸上,灵魂也不在脸上。人想让人记住的,和人家最后记住的,往往不是一样东西。

姐妹两个走的是两条路。妹妹洛拉做加法,往身上一件一件加,加丈夫,加孩子,加信仰,加一件像样的事业。阿涅丝做减法,一件一件减,减到最后,想把自己从自己那张脸上减掉。

她说,人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能结束自己的不朽。

小说第五部,她死在一条路上。隔了一部,全书最后一部,作者又在游泳池边想起那个手势,阿涅丝又一次被想出来。

一个人死了,还得回来一趟,这才叫不朽。

《坎贝尔生活美学》封面

02搬进课堂丢了场合

《坎贝尔生活美学》

坎贝尔这本,出去的是神话。

书不是他写的。戴安娜·奥斯本在伊萨兰研究所听他讲课,把录音整理成书,朱侃如译,浙江人民二〇一三年出,一百六十九页,四部分。从在生命的磁场中,到俗世生活的挑战,到心灵的觉醒,再到神圣生活的艺术。

他在莎拉劳伦斯学院教了三十八年书,一九八七年去世,八十三岁。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把神话从别人的故事里认回来。

神话出门出得早。它本来长在仪式里,长在火堆边,长在葬礼上,长在少年人被领进成人堆的那一夜。后来它搬进了书,搬进了课堂,搬进了旅游点的解说牌。搬完以后,故事还在,那个场合没了。

书里有一节讲神圣的空间。他说人得给自己留一块地方,在那儿不知道今天外头出了什么事。可能是屋角的一张桌子,可能是清早的一点钟头。在那块地方不做有用的事,不学东西,不进步,只是坐着。

这话不好听。人一天到晚泡在消息里,连睡觉都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讲神话里的门槛,每一个都要付东西。书里有一节叫舍弃。你要过去,先得把手里的放下。放下不算损失,那点代价是过门槛的价钱。

书里讲象征,讲一个符号能装下的东西比一句话多。同一个圆缺,种地的人看见节气,谈恋爱的人看见约期。符号没变,看见的人变了。

另有一节专讲死亡。他的说法不阴。人知道自己会死,才有心思把日子过成个样子。不知道会死的东西,不需要神话。

还有一句,他晚年反复讲,跟随你的至福。这话传出去以后,被听成了随性子来。他的原意不轻。至福是有重量的东西,跟着它走,得担得起那一路的风险。他借布伯的说法,人可以把世界当它,也可以与世界相遇。当它,是使用。相遇,是照面。

一样东西被人当它用久了,就再也照不了面。

《万古江河》封面

03连中心自己都在搬家

《万古江河》

许倬云这本,出去的是一个文化圈。

他一九三〇年生在厦门鼓浪屿,祖籍无锡,去年八月在美国去世,九十五岁。生下来肌肉萎缩,十三岁才会拄着拐走。晚年只有一根手指能动,靠口述写作。

这本书五百三十八页,八章。章名连起来就是一条路,古代以前,中国文化的黎明,中国的中国,东亚的中国,亚洲多元体系的中国,进入世界体系的中国上篇,下篇,百年蹒跚。

序里他交代了这套分法的来处。梁启超在《中国史叙论》里把中国文化圈看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过程,从中原的中国,到中国的中国,到东亚的中国,到亚洲的中国,到世界的中国。他借了这个骨架,材料换成了近百年的考古和中外研究。

他还说了一件事,中原是移动的。秦汉的中原在黄河中游和关中,中古挪到华北,近古挪到东南,近代挪到沿海。

连中心自己都在搬家。

最硬的一个例子是佛教。它从西边进来,在汉地扎下根,几百年后长出禅宗。印度本土没有这一支。

他在序里说,中国文化值得自豪的地方,不在向外输出,在有容纳之量与消化之功。

容纳之量好懂,什么都能进来。消化之功难。进来的东西要在肠胃里走一遍,走完了长成自己的肉,才算消化。生吞不算,存着也不算。

八章里,每一章都留了专节做比较。秦汉帝国与罗马帝国,唐帝国与阿拉伯帝国,明代中国与哈布斯堡的西班牙,中国维新与日本明治维新,中国革命与俄国革命。

他一直在把中国放在别人旁边看,不放在中间看。

这本书拿过文津图书奖,二〇〇六年头一版,二十年里换过几家出版社。他写的不是朝代更替。老百姓怎么吃饭,怎么住,怎么信神,怎么做买卖,他都单独立节。

最后一章叫百年蹒跚。这个名字起得老实。一条河走到海口,水是浑的,方向是乱的。

《万万没想到》封面

04一万小时成了保证书

《万万没想到》

万维钢这本,出去的是一个判断。

他学物理出身,后来写科学专栏。书二〇一四年初版,二〇二〇年出了精装增补版,三百零四页,四部分,反常识思维,成功学的解药,在现代生存,霍金的答案。

第一部分开宗明义,理工科思维头一条是取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一样东西,得拿另一样换。文科思维爱说应该怎么办,理工科思维先问代价是多少。这话听着冷,落到事上反倒省事。

书里讲概率,讲人怎么把小数当成规律。硬币连出五个正面,人就觉得下一个该是反面了。真实的世界不长这样。真实的世界是连出十个正面也不稀奇,只要掷的次数够多。

有一章叫「练习一万小时成天才?」。他翻回原始研究,发现最好那一组练了七千多个钟头,而且练法比钟点更要紧。那句话出了门,被人当成保证书贴在墙上。

一个结论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变成了许诺。

还有一章讲怎么读书,叫强力研读。他的要求不低。一本书读完,要能理出每一章的道理怎么走,要带走书里的亮点,要写下自己的看法,还要连上以前读过的别的书。四条做到,书才算进了自己的账。

另有一章叫「别想说服我」。人只找支持自己的证据,像律师,不像科学家。科学家等着别人来打,律师等着自己赢。

后面还有一章讲阴谋论。人受不了偶然,一件事出了,总得有个谁在背后。找不到那个谁,就自己编一个。编出来的那个比真相好记,也更好讲。

这部分我读得慢。慢的原因不在难。每一篇都在拆我自己的习惯。

判断出去以后,回来的是一串结果,不是一次输赢。

《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封面

05人把认知交了出去

《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

这一本出去的东西最大。人把自己的认知交了出去。

三个人写的。基辛格,一九二三年生,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去世,活了一百岁。施密特,谷歌前掌门。胡滕洛赫尔,在麻省理工做研究。中文本由胡利平、风君译,中信二〇二三年出,三百二十页,七章。

七章的次序值得说。我们的处境,何以至此,从图灵到当下,全球网络平台,安全与世界秩序,人工智能与人类身份,人工智能与未来。

头两章立了个判断。这个东西不止是又一件工具。工具延长的是手,这个东西延长的是认知。它能给出答案,人却复述不出它怎么走到那个答案。

基辛格的担心在这儿。启蒙以来,人靠一条道理立身,我用的东西我懂。蒸汽机我懂,电我懂,原子弹我不全懂,可我知道它怎么来的。这个东西不一样,它的推理在人够不着的地方。

书里有一章专讲人类身份。如果智能能离了身体、离了经历,单独存在,那么人是什么,得重答一遍。三个人没有答完。他们几次提到,前面没有地图。

全球网络平台那一章讲权力的聚拢。几个平台把人聚在一处,聚到能影响一个国家的选举,能绕开国界做规矩。这算不上阴谋,这是规模。

书里还有一句我记住了。每个社会都得自己选一条路,选的时候得弄清自己放弃了什么。技术不会替人挑。

安全那一章讲得实。决策的时间被压短了,人反应不过来,原来靠慢来维持的那点稳定就松了。

结尾没有预言,只有一句劝。人得留一份谦卑,得重新想一遍自己要什么。

人把自己交出去,回来的东西会逼着人重新认识自己。

收拢一下

那本书还在架上。铅笔线还在,我的字也还在。

后来我又读了一遍。这一遍读的是别人的读法。读到那几道重线,我停一停,顺着人家的手指看过去,有时候看见了,有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东西出去一趟,回来的那一份,得重新认一遍。

认不出来的部分,就是你自己原来没看见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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