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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九十三期
一个模子
做月饼有一副模子。木头刻的,里头一个圆坑,坑底刻着花纹,福字,石榴,桂花。面塞进去,按实了,磕出来,一个是一个,花纹都一样。做一炉几十个,看不出谁先谁后。
印书也一样。字排好了刷墨,一版一版印,纸是活的,版是死的,印出来张张相同。
人看东西也带着模子。心里先有一个样子,看见了,往上按。按得上的,就叫明白了。按不上的,要么改模子,要么装没看见。
这一期五本书,五副模子。

01十五万个一样大的坑
《千脑智能》
霍金斯这副模子,最简单。
他这个人是做掌上电脑出身的,那样东西当年好些人手里都攥着一个。二〇〇四年他写过一本书,讲智能是怎么来的。生意还做着,人已经往脑子里钻了,后来索性把手上的公司放下,去办了一个神经科学研究所,又办了一家公司。
新皮质摊开像一块桌布,厚两点五毫米。一平方毫米里头挤着十万个神经元,五亿个连接。这么薄一层,管着人看、听、说、算、想。
解剖学上,这层东西是分区的。看东西的一块,听声音的一块,说话的一块,画得清清楚楚,拿针一扎就知道哪块管什么。
霍金斯说,分区是表面。底下那层东西是一根一根柱子,十五万根,并排立着,像一箱乐高。每一根都长得一样。
他这副模子的特别处,是坑有十五万个,坑坑一样大,装什么都行。
十五万根柱子,每一根都能装任何一种输入。眼睛来的、耳朵来的、皮肤来的,进了柱子都是同一件事。一块皮质接上眼睛,就有了视觉。接上耳朵,就有了听觉。两块接起来,就有了语言那样复杂的东西。
于是人在每一个瞬间,脑子里有十五万个预测同时在跑。手伸出去拿杯子,十五万根柱子各自预测手指该有什么感觉。柱子多了要打架,他的说法是投票。多数压过少数,人得到一个稳的知觉。少数的那些没被压死,留在原地,下回可能翻过来。
书里三个发现。一个是新皮质学的是世界的模型。一个是预测在神经元内部发生。第三个最要紧,说新皮质靠的是参考系。
参考系这个词从地图来。旧脑里有一张空间的地图,人走路靠它。新皮质把这套办法拿去用了,不只给地方建模,给一切建模。一只手,一个杯子,一首曲子,一个数学概念,在脑子里都有一张图,图上有个位置。
于是有了那句最好的话。思考是移动的一种形式。
想起一件事,就是走到那个位置上去。想得久,就是在图上走得远。
这看法很谦卑。人手里没有一张总图。人是十五万个小模型,各自在自己的图上走,走到一处,投一票。
他后半本书里有一章讲错误信念。模子会传,一传一大片。有人相信打疫苗会得病,有人相信气候变暖是假的,有人相信人死后还有一世。这些话传得快,因为传的人不查,听的人也愿意听。人拿着一个错的图走,走得越顺,越不肯回头。

02宋那一卷露了个边
《哈佛中国史》
第二副模子拿去套中国历史。
六卷,两千二百六十四页,四位作者,主编卜正民,中文版十位译者,二〇一六年十月出的。上起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灭六国,下至一九一二年清帝退位。
这副模子叫帝国。
秦与汉合成一卷,叫早期中华帝国。元与明合成一卷,叫挣扎的帝国。这两处接缝最要紧。秦和汉中间隔着楚汉相争,元明中间隔着改朝换代,按老办法都要断开。这套书都没有断。
六卷的名字排下来,是一串形容。早期,分裂,世界性,儒家统治的时代,挣扎,最后。除了第四卷,其余五卷的书名里都带着帝国两个字。
六卷分下来,长短不一。头一卷从公元前二二一年写到东汉末年,四百多年。末一卷从入关写到退位,二百多年,差着一大截。
第一卷到第三卷,一个人写的。陆威仪一个人包了秦汉、南北朝、唐。第四卷是德国人库恩写的宋,第五卷卜正民自己写的元明,第六卷美国人罗威廉写的清。
卜正民挑人的时候提了一条要求,后来写进序里。我们不要写中国各个朝代的政治史。
这句话是这套书的模子说明书。
不写政治史,就得有别的东西填进去。六卷里多的是地理、气候、宗教、市场、器物、普通人的日子。宫廷里的事写得少,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套账,基本不记。
模子往上一按,两千年显出一层新的花纹,换了哪个姓,退成了小事。
于是秦和汉能焊住。从帝国的样子看,这两个朝代是一段。元明能焊住,从气候和生态看,那也是完整的一段,卜正民为这一卷专门理了一条生态的线,从旱涝、瘟疫一直写到山林的砍伐。
只有宋那一卷没带帝国二字。第四卷的书名叫儒家统治的时代。宋朝有皇帝,有官僚,有疆土,可它那个样子,跟秦汉唐明清摆在一条线上,对不太齐。模子到了这一卷,边角上露出一块,按不平。

03起点差着五六百年
《中国通史简编》
第三副模子也往中国历史上按,样子完全不同。
范文澜这部书分三编。三编的名字长,长得不像书名。
第一编,原始公社到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的成立,远古至秦。第二编,民族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成立后对外扩张到外族的内侵,秦汉至南北朝。第三编,封建制度社会螺旋式的继续发展到西洋资本主义的侵入,隋统一至清鸦片战争。
三行名字里,一个朝代也没有。
他的模子叫社会。一段原始公社,一段奴隶,一段封建。封建这一段长,两千多年,他再分三段。西周起到秦统一,初级阶段。秦到南北朝,第二阶段。隋唐到鸦片战争,第三阶段。
这个模子往哪儿开头,他有过一次商量。
一九四〇年五月,他在《中国文化》上发过一篇文章,叫关于上古历史阶段的商榷。文章里说他赞成吴玉章的主张,殷代是奴隶社会,西周是封建社会。
这一句跟郭沫若对不上。郭沫若把西周算作奴隶社会,封建要从春秋战国之交起算。
两个模子,一个从殷周之间起算,一个从春秋战国之间起算。中间差着五六百年。差这几百年,中国历史头一段的名字就换了,一整段的性质也跟着换。
同一个东西,模子往里推一寸,出来的样子就不是原来那个。
这部书是在延安写的。一九四〇年一月他带着几十箱书到延安,八月动手,先是几个人分头起草,最后归到他一个人手里改写。一九四一年五月,上册出来,上古到五代,署名中国历史研究会。一九四二年,中册出来,宋辽到清中叶。两册六十万字。
下册要写近代。整风一开始,他没了工夫。后来那部分另起了一本书,叫中国近代史,上册一九四六年出。
这本书在国统区被禁过,印数却一路涨,几十年间印到几百万册。莫言说他小时候没书读,翻来覆去读的就是这一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这几本书一直陪着他。

04墨落在纸上自己渗
《国画》
第四副模子,没有。
王跃文这本书叫国画。画国画不用模子,墨落在纸上往四下里渗,渗到哪儿算哪儿。
书里的人叫朱怀镜。乌县副县长,调到荆都市政府办公厅,三年过去,四十岁,前途看不见。后来一场球赛,一个画画的朋友,一回在龙兴大酒店的乌龙,一位红颜知己,日子忽然有了转机。
王跃文自己是从机关里出来的。湖南溆浦人,一九八四年从怀化师专毕业,分到溆浦县政府办公室。后来到怀化市政府办公室,又到省政府办公室。二〇〇一年十月起才专职写小说。
他讲过一个分鱼的事。
机关分鱼,有一条雌鱼,一二十斤,肚子鼓鼓的,全是鱼籽。有人说鱼籽太多,买回去不划算,都不要。他说既然都不要,我买。那阵子他父亲出了车祸,他想鱼籽有营养,炖汤给父亲喝。
第二天,他听见背后有人说,这个小王真不懂事,那么大一条鱼,他居然买下来了。
他说这是头一回尝到官场等级是什么滋味。
机关里有一副看不见的模子,鱼到了谁手里,得照着它分。
一九九九年五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这本书,五十万字。两个月印五次,十万册。同年秋天,不再重印。
王跃文后来说,这是一部孤愤之书,也是一部忧患之书。
正版没了,盗版起来。有人估过,全国盗版两百万册以上,最偏的县城书摊上都能看见几个样子的国画。他那几年见了卖盗版的小贩也不生气,还放话说从此给盗版签名,签到再版为止。
二〇一〇年,这本书才重新印出来。
这本书为什么不给模子,书名已经说了。官场里的事,按不出一条干净的边。今天在这一层,明天渗到另一层。一个人往上走,走到哪一步算进了哪一层,没人说得清。朱怀镜在办公厅坐了三年冷板凳,谁也说不清他算走运还是不走运。

05封面印错了书名
《人间正道》
第五副模子,是工程的。
周梅森这本书写一个市。平川,两万八千平方公里,一千多万人,穷。市委书记郭怀秋心肌梗塞倒下,吴明雄接了他的位子。
地界上的事摆出来,就三样。水,电,路。
郊区两个村为争水要械斗。供电局拉闸限电,变电站被农民砸了。市属煤矿的工人到市委门前静坐。三百多家企业亏损。
省委书记交代得直白,要改平川的面貌,水路电是头一件事。
于是先修路,先引水,先通电。三年,三大工程做完,把历史欠的账还上。这以后才动企业,才动煤矿,才招商引资,才反腐。
吴明雄有一句话,不做事就是腐败。
模子就落在这句话上。他把事情排成一段一段,先干哪件,后干哪段,都定好了。人跟着事情往前走,一段接一段。
周梅森是徐州人,一九五六年生,当过矿工,在韩桥煤矿下过井,后来做过《青春》的编辑。这本书一九九六年先在《当代》第六期上全文登出,一九九八年五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四百五十四页。同年改成了电视剧,二十几集,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过,后来拿了飞天奖。
结尾不顺。改革动到千万家的实际利益,一场骚乱,吴明雄离开了岗位。
工程有段落,人没有。
这本书的封面上,模子套错过一次。
中间一个红方块,白边,里面排着作者名,一行小字反腐小说经典系列,一行外文,然后是书名人间正道,底下是周梅森著。那行外文写的是另一本书的名字,国家公诉。同一个模子套下来,这一处忘了改。
模子定了,一本一本往下印,印到哪儿漏了,不一定有人看见。
收拢一下
五副模子摆在一起。
一副是十五万份一模一样的,装什么都行,装错了也照样转。一副叫帝国,把秦汉焊住,把元明焊住,到了宋朝露了个边。一副叫社会,比郭沫若的那个往前推了五六百年,一整段的性质就换了。一副压根没有,墨自己渗。一副是工程的,先还账后改制,工程有段落,人有情绪。
模子这东西好用,因为省事。看见了就往里按,一按就明白,不必从头想。麻烦在于模子不会自己说哪儿不合。宋朝那一卷,露了个边,作者换了名字,读者看得见。官场那副看不见的模子,露边的时候,人也只是说一句这个小王真不懂事。
周梅森那本书,模子套到封面上,一路印出去,走过印刷机,走过书店,没几个人发现。
再回头说范文澜。他拿社会的模子写完三段,第四段另起了一本书。一本书能装到哪儿,写的人自己最清楚。
模子还留在案板上,下一炉还得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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