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九十二期

攒成一本

2026-11-02 · 5 本 · 约 3,592 字

本期书目

和尚穿的衣服叫衲衣。布是捡来的,一块一块,颜色深浅不一,针脚也不齐,缝在一处,穿在身上。这叫百衲衣。

后来书也有了这个叫法。一部古书传下来,散得七零八落,这一家藏三卷,那一家藏两卷,凑不齐,就东借西借,拼起来,印成完整的一部,叫百衲本。

攒这个字,本义就是凑。

这一期五本书,五种攒法。没有一本是一个人坐下来,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的。

《人情、面子与权力的再生产》封面

01谁坐正位谁算数

《人情、面子与权力的再生产》

翟学伟这本书分四编。研究视角与方法篇,关系模式研究篇,脸面与人情研究篇,社会运作理论篇。

四编底下十六篇文章,一篇一篇独立。中国人的脸面观的同质性与异质性,中国人际关系模式,在中国官僚作风及其技术的背后,人情、面子与权力的再生产,个人地位,社会系统、关系运作与权威结构。

篇名一个比一个长,长得像论文的题目,因为它们本来就是论文。这些文章散在刊物上,前后差了十几年。第一版是二〇〇五年,第二版是二〇一三年。两个版本之间,篇目有增有减,有几篇改得很重,还添了一篇在北大的讲演。

他在自序里说自己二十多年就在想一件事,怎么给中国人和中国社会造一套自己的概念。西方那套社会科学进来的时候,带的是它自己的问题,套在中国人身上,总有一块对不上。他想补的就是这一块。

第二版三百三十页。到二〇二三年,出版社又出了一个精装本,定价一百零九块。同一批文章,前后三个版本,二十年间一直在添。

这本书的形状,跟他研究的对象是一回事。

人情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一寸一寸攒的。今天你帮我一个忙,我记着。明天我回你一份礼,你收下。这一来一去,账不在纸上,在人的心里。日子久了,攒成一份交情。交情够了,办事就不必走程序。

面子也是一样。一次给足了,下回好开口。一次没给,往后都别扭。

他有一句话说得狠,关系是可以取代制度的。这话不好听,可在这片土地上,人人都懂。

书里还有一个概念叫偏正结构。单位里一把手和副手之间那点位置关系,谁坐正位,谁坐侧位,谁的话算数,谁的话只是附议。他把这个位置关系起了名字,摆出来看,看它怎么把一个单位里的风气一点点养出来。

一句人人会说、没人说得清的话,被他拆成了可以画成图的零件。

脸面这两个字,他单独写过一本书,叫中国人的脸面观,专门拆这个东西怎么长出来、怎么用出去。

十六篇文章,一篇啃一个角落,啃了十几年,攒成一本书。摆在一起,才看得见那个整体。

《品三国》封面

02四十八个四字标题

《品三国》

二〇〇六年,易中天在百家讲坛讲三国。一共五十六集。

上册收了前二十四集,其中三分之二在电视上播过,三分之一还没播。书比节目走得快。

四十八集的题目,一水儿的四个字。真假曹操,奸雄之谜,能臣之路,何去何从,一错再错,深谋远虑,先入为主,鬼使神差,一决雌雄,胜败有凭,海纳百川,天下归心。

一集四字,从第一集守到第四十八集,一次没破过规矩。这个规矩是从节目里来的。一期一期播,一集一个四字题目,观众好记,预告也好做。

下册接下去,半途而废,得寸进尺,进退失据,借刀杀人,命案真相,夺嫡之争,乘虚而入,蜜月阴谋,白衣渡江,败走麦城,永安托孤。还是四个字。四十八个标题排下来,像四十八块砖,一块压一块。

书后还附了两篇,一篇叫心平气和说空城,一篇叫我的历史观。前一篇是替一桩公案说话,后一篇是交代自己怎么看历史。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从一九八三年登上大学讲台,我就是这种讲话的方式,在小范围里受欢迎,有的学生能背下我课堂上讲的话。他还说,我的写作方式是经过调试的,口头表述是一贯的。

这句话把这本书的来历说清楚了。讲稿只是底子,落成字的还是他嘴里那一套说法。

书的底稿是讲稿。编者说,书里的内容比电视上播的要多,易中天把自己在电视上讲过的话又补了一遍,原来意犹未尽的,在书里补全了。

所以这本书有两层。一层是电视上的,五十六集,讲完就过。一层是纸上的,可以翻回去,可以停在某一页。

电视是一周一集,书是一本到底。中间隔着的那些补写,差的就是这两种时间。

《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封面

03只问新不新

《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

这本书的两个作者,斯坦利和雷曼,都在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做事。二〇〇八年,他们提出一种算法,叫新奇性搜索。

这个算法的规矩简单得离谱。它不管一个方案离目标近不近,只管它新不新。新的留下,旧的淘汰。哪怕这个方案是让机器人往墙上撞,或者一站起就摔倒,也留下。

只问新不新,不问好不好。这话听着像胡闹。

按常理,这么干没人敢信。可实验做下来,它比盯着目标干的那一种,更快找到迷宫的出口,更快让机器人学会走路,也生成更好看的图片。

书里讲了一个网站,叫图片孵化器。用户从一个随机生成的斑点开始,一次次挑自己喜欢的,网站把挑出来的再变异,再挑。挑上几十轮,斑点会变成汽车,变成蝴蝶,变成一张人脸。

中间那些被挑过的图,单看都没什么用。可没有它们,就到不了最后那一张。他们给这些中间产物起了个名字,踏脚石。

书里举了几个例子。莱特兄弟造飞机,用的踏脚石是自行车,他们本来是开自行车铺的。微波炉的踏脚石是雷达里的磁控管。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的踏脚石是电子管,而电子管根本不是为计算机发明的。

书里有一段讲得特别好。想让机器人学会直立行走,如果一开始就盯着走路,就会本能地避开所有让它摔倒的方案。可那些会摔倒的方案,教会了它踢腿。不踢腿,怎么会走。

盯住目标的人,最先扔掉的,正是最后要用的东西。

书里还举了两个例子对照。一九八二年,日本通产省立了一个十年计划,投了大钱,要造第五代计算机,没有成。反过来,唯一一个政府主导又办成了的大项目,是载人登月。可仔细算,那时候美国该有的技术差不多都有了,计划只是把它往前推了一把。

这本书自己就是它讲的那个道理。两个人在琢磨一件事,什么样的算法能不断出新东西,琢磨着琢磨着撞见了这个结论,然后回过头把它写下来。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封面

04改一个字山就活了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

杨苡一九一九年生,跟五四同岁。二〇二三年去世,一百零三岁。她是翻译家,那本《呼啸山庄》最流行的中译本,书名就是她起的。从前译作咆哮山庄,她改了一个字,山就活了。她哥哥是杨宪益,丈夫是赵瑞蕻,一家子都在译书。

这本书是她的口述,余斌记录,前后做了十年。四章,家族旧事,中西十年,从联大到中大,上下两章。

目录翻开,一水儿的人名和小事。发迹传说,大排行小排行,父亲杨毓璋,母亲徐燕若,「妨父」之名,娘,大公主,二姐,来凤,潘爷,池太太,四姐和二姨太,唐若青,沈从文先生,吴宓先生,跑警报,联大的伙食,顾诚之死,同学少年一至七,日本人投降了,噩耗,复员。

书名叫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三个数量词并排放着,像三只抽屉。

余斌在书末说,我有意无意间充当了杨先生和读者的中间人。

她这一百年,没有按大事记排。北洋政商的风云,她说不大闹得清,记住的是家里一个下人的名字。

潘爷是家里的佣人,池太太是邻居,唐若青是话剧演员,她年轻时追着看。这些人不在任何一部史书里,可他们在她的记忆里占着位置,一个都不肯掉。

最后一节叫写在后面,书成漫记,是余斌交代这本书怎么做出来的。十年里他一次次上门,问一句,听一段,回去整理。

这样一本书,是一天一天问出来的。问一天,记一天,攒十年。

攒下来的是名字。名字后面才是事。

《西南联大国史课》封面

05四个人没有一句过渡

《西南联大国史课》

这本书署名陈寅恪等著。翻开看,七章,四个人的手笔。

张荫麟讲夏商周,讲秦汉。雷海宗讲魏晋南北朝,讲清朝。陈寅恪讲唐代政治制度。吴晗讲大明帝国。宋元那一章,张荫麟和雷海宗各写一半。

一个人管一段,按朝代排下来,从夏商一直到清末。

四个人,四段历史,中间没有一句过渡。

书挂的是西南联大国史课的名。那门课中国通史,在联大是全校必修。学校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在昆明办了八年,三个大学挤在一处上课。

这四个人没有一起上过这么一门课。张荫麟一九四二年就去世了。他自己的《中国史纲》,写到东汉就停了。这本书里,他讲的也正好到东汉为止。

这本书也不是课堂记录。编者是从四个人各自的书和文章里,把讲国史的那些段落挑出来,按时间轴排好,编成一门课的样子。

一门谁也没上过的课,被后来的人拼了出来,还拼得严丝合缝。

书前有一段编者的话,交代了这套书的编法。这些文章都是几位先生在自己的领域里写下的,编者只做一件事,把它们按时间长起来。这套书一共三本,还有文学课和哲学课,都是同一个法子攒的。

我在这一本上划的线最多,一百八十条,另外四本加起来才十五条。为什么划得多,也简单。这是课。课上有要背下来的东西,有可以抄在本子上的句子,有非记住不可的年号和制度。

论文不用划,你自己会停下来想。讲稿不用划,话已经说得很白。口述不用划,那是别人家的日子。课不一样,课是要考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攒法。

论文攒成书,用了十几年。讲稿攒成书,一周一集,讲了两年。一份研究攒成书,用了十几年,从算法到结论。一个人一天一天说的话攒成书,用了十年。四个人几十年的文章攒成一门课,用了一个编者的手。

没有一本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再回到衲衣。一块布捡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最后缝在哪儿。缝的人手里只有这一块,缝上去,再找下一块。

攒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攒出来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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