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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九十一期

还有半本

2026-11-02 · 5 本 · 约 3,724 字

本期书目

永元四年,班固死在洛阳的狱里。那年他六十一岁。

他在写一部书,写了二十多年。纪十二篇,传七十篇,志十篇,大部分已经有了。八表和天文志还空着。

书停在半截上。

后来和帝让人接着写。接这个活的是他妹妹班昭。她坐在东观藏书阁里,把哥哥没弄完的那几篇一篇一篇补齐。再往后,马融那么大的一个学者,也跑来跟她学读这部书,伏在阁外头听。

一个人死了,一部书停在半空。另一个人坐下来,把它接上。

这一期五本书,都厚,都正经。五本各有各的停法。有的停在半路,有的停在最后一页。停下来以后,有的有人接,有的没人接。

《剑桥中国隋唐史》封面

01永远挂着上卷两字

《剑桥中国隋唐史》

书名后面缀着两个年份,五八九,九〇六。

这两个数都不落在王朝的头上。隋朝五八一年立国,唐朝九〇七年亡。这本书从五八九年起,那一年隋灭了陈,南北合回一处。到九〇六年止,第二年唐朝就没了。

起在天下合一,止在天下要散。它画的是另一条线。

全书十章。导言,隋朝,唐高祖,唐太宗,高宗与武后,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中唐晚唐的宫廷和地方,晚唐的宫廷政治,唐朝之灭亡。

导言底下挂着五节,最后一节叫「史料的问题」。这一段历史的材料压手。正史、实录、诏令、墓志,还有敦煌洞里那些卷子,一层压一层。写这段历史的人,头一件事是挑。挑完了才轮到讲。

十个作者,一人一段。写隋朝的是芮沃寿,写高祖太宗的是韦克斯勒,写玄宗的是崔瑞德自己,写中唐晚唐的是彼得森,写晚唐宫廷政治的是多尔比,写唐朝之灭亡的是萨默斯。各人管各人那一段,前后接得上,口气不一样。

第十章就叫「唐朝之灭亡」。七百三十一页,写到这一章,事讲完了。

书名止在九〇六年,唐亡在九〇七年。差着一年。写亡国的一章,却不肯把亡国那一年写进题目里。人站在门槛外头一步,停住了。

可这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上卷。

中译本前面有一句交代,本丛书的第四卷,就是隋唐史的下卷,将在以后出版。原版一九七九年出,中译本一九九〇年出。到今天,架子上摆着的还是只有上卷。崔瑞德二〇〇六年去世。

下卷要装的不是往后的年头。上卷已经把两百多年的政治史走完了,下卷装的是文化、经济、制度这些题目,另开一路,不按年份排。

事情他一次讲完,道理留给下一本。下一本没来。

一本讲到一个王朝断气的书,自己也是半本。

停在这儿,跟写不动没有关系。编者分了一刀。刀口切在事情和道理中间。这一刀分得有理,分完却只交了一半。于是这本把事讲到底的书,永远挂着上卷两个字。

《秦汉史》封面

02东汉两百年没写

《秦汉史》

一九三一年秋天,钱穆到北大,讲秦汉史。讲义后来成了书。

七章。秦人一统之局,汉初之治,西汉之全盛,西汉之中衰,昭宣以后之儒术,西汉一代之政制,王莽之新政。

第七章底下两节,王莽之篡汉,王莽始建国后之政治。到这儿,目录就没了。

东汉两百年,一个字没有。

书前的介绍里写着,为一尚未完编之断代史。这几个字是老实话,不遮。

为什么停的,也查得出来。他在北大另开了一门课,讲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起因是跟梁启超在清代学术上的看法不合。一门课压着一门课,秦汉史的讲义就搁下了。一头在公元前,一头在十七世纪,他先去了后头那一头。

一本书被另一本书叫走,这种停法最没有办法,也最不必解释。

序里有一句话,学者就吾所讲,退而循诵马班两史,庶有窥乎秦汉两代史迹之大概。他把自己说得很轻,我只是带路的,路你们自己走,正主是司马迁和班固那两部书。

所以他不觉得亏欠。

这七章讲的正好是一个完整的来回。秦立起一套,汉改了一套,王莽又想改回去,改崩了。故事收在崩上,收得干干净净,像写完了一样。

他的写法也怪。不按年头往下淌,按事分块。学术、政治、社会经济三样捏在一处看,看一样东西怎么牵动另一样。这样的写法,讲到哪儿都能收,收在哪儿都不算断。

有人说他上课讲到得意的地方,会像跟人吵架似的,声音高起来,脸涨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这样一个人,讲义停在王莽,大概是因为讲到这儿,那口气正好用完了。

《吾国与吾民》封面

03最后一章交给日子

《吾国与吾民》

一九三三年冬天,林语堂动笔。一九三四年夏天在庐山写完,前后十个月。那阵子他手上还有刊物要编,这本书是忙里偷闲写出来的。

起因是一顿饭。赛珍珠到他家里来吃,两人说起那些在中国住了几年、回去就自称中国通的外国人,都看不惯。林语堂说,我倒很想写一本书,说一说我对我国的实感。赛珍珠说,你大可以一试。

这本书是用英文写的,写给外国人看。

一九三五年九月在纽约出版,四个月里印了七次。赛珍珠作了序,序里说这是最真实最深刻最完备最重要的一部关于中国的著作,还说更值得称道的是它出自一个中国人之手。

九章。中国人民,中国人之德性,中国人的心灵,人生之理想,妇女生活,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文学生活,艺术家生活,生活的艺术。

前八章交代的是这批人什么样子,信什么,想什么,怎么待女人,怎么管自己,写什么,看什么。第九章叫「生活的艺术」。

一本向外国人交代中国的书,最后一章不讲朝代,不讲制度,讲怎么喝茶,怎么过日子。

这个收法有意思。他大可以收在政治那一章,或者收在家族,那才是外国人最想弄明白的地方。他偏把最后一章留给日子。

书里有个词,近情。中国人办事,情理排在道理前头。不讲道理是句骂人的话,可只讲道理,也是句骂人的话。这一层东西用英文说不清楚,他还是说了。

面子也占了不少篇幅。这东西外国人看得见摸不着,他得从头讲,讲它怎么长出来的,怎么在人堆里流通。讲给外面的人听,反倒讲得比给里面的人听更细。

他觉得一个民族最后剩下的,是活法。

所以那一章里写的全是慢事。怎么坐,怎么吃,怎么养花,怎么在忙里找出一段闲。写成外国人能看懂的样子,一笔一笔交代。

这本书的写作心态,他过了三十年才在一篇文章里讲出来。中间这些年,说什么的都有。他不辩,等到能说的时候才说。

《闲话中国人》封面

04拿书名当最后一章

《闲话中国人》

易中天这本书前头有一篇代序,李树林写的,题目叫闲话《闲话中国人》。正文九章,饮食,服饰,面子,人情,单位,家庭,婚恋,友谊,闲话。

从最不要紧的地方起手。吃什么,穿什么,面子往哪儿搁,人情怎么还。前八章讲的全是中国人怎么过日子。

第九章的标题就是「闲话」。底下四节,所谓闲话,闲话不闲,男人和女人,闲话心理。

一本书拿书名当最后一章,写到末了,回头看自己一眼。

前八章说的都是别人的闲话,第九章说的是说闲话这件事。

后头还排着三个后记,原版,新版,三版。一本书改了三回,后记攒了三个,每一回都有话要补。

书里有一章讲单位,最后一节叫「告别单位」。讲到最后,讲的是散。他写这件正在散的东西,写得比写别处清楚。上一章还在讲人情怎么还,这一章讲的是往后不用还了。

他专门讲了一回字。人叫「人口」,谋生叫「糊口」,工作叫「饭碗」,吃手艺饭,吃开口饭,吃老本,坐吃山空。一整套话把活着和吃绑在一处,绑得死紧,平时听不出来。

还有伏羲。伏羲又叫庖牺,庖是厨房,牺是牺牲。管厨房管牺牲的这一位,地位越弄越高,后来连造人的女娲也成了他太太。易中天的说法是,中国人把饮食看得比男女还重。

这本书的底子,是把中国文化的内核落在群体意识上。这个判断摆在第一章也行,摆在最后一章也行。他摆在最后,用一个「闲话」收住。闲话说到头,就该散了。

《刘晓蕾红楼梦十二讲》封面

05十二讲不讲大结局

《刘晓蕾红楼梦十二讲》

刘晓蕾这本书十二讲,形状就摆在书名上。

第一讲,「走进《红楼梦》之前,我们要知道的这些事」。底下三节,众说纷纭的红学,关于曹雪芹,脂本、程本以及不得不说的程乙本。

第十二讲,「《红楼梦》的世界观」。底下三节,现实世界,理想世界,与现代社会。

中间十讲,家族,前五回,宝玉,黛玉,宝钗,凤姐与探春,元迎探惜和湘云妙玉可卿,晴雯袭人这些丫鬟和刘姥姥,艺术与经典桥段,与中国传统文化。

宝玉那一讲有六节,中间几节的题目都落在精神特质上。博爱,深情,痛苦。最不好讲的一节叫「意淫」,她放在头一个。这两个字历来是这本书最容易被说歪的地方,她偏拿它当入口。

第九讲写丫鬟,标题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六节里有一节叫「晴雯的罪与美」。罪和美并在一处写,不分开算。

十二讲讲到最后一节,她没有停在小说的结尾,停在了读者站的地方。

这是有意的。她在前言里第一句写,亲爱的读者朋友,见信如面。接着说,我在大学教了十多年《红楼梦》课,知道你读红的难点和痛点在哪里。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是给初读者写的,不是给做研究的人写的。

书里附了三幅地图,人物关系图,情节脉络图,时间线索图。

三幅图是给走不进去的人画的。

她还有一个态度摆得明白。少不看红楼这句话流传很广,都说这书有一股悲观的宿命气。她不认。这本书的路子是明媚处看红楼,她的说法是,终点不在空,爱与美是永恒的。

十二这个数是排好的格子。讲满十二个,就收。收的时候不回头讲大结局,往前迈一步,讲这本书跟今天的人有什么关系。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停法。

剑桥那本是被「卷」分开的。事讲完了,理还没讲,理那一本没来。钱穆那本是被另一门课叫走的,他一转身去了十七世纪,东汉就留在那儿。林语堂把最后一章给了日子。易中天把最后一章给了「闲话」这个词。刘晓蕾把最后一节给了今天。

只有钱穆那本,书前的介绍里直说尚未完编。其余四本看着都完整,翻到最后一页,也都有一个句号。

回到班固。他的书停在他的死上。班昭坐下来,把它接完。再往后马融跟她学读这部书。

有的书有人接,它就往下走。没人接,它就立在那儿,等人来问一句,为什么停在这儿。

半本也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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