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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九十期

先说我在哪儿

2026-11-02 · 5 本 · 约 4,104 字

本期书目

南朝有个人叫宗炳,字少文。他一辈子爱山爱水,往西走到荆山巫山,往南登上衡山,后来在衡山盖了屋子住下。老了,病了,回到江陵,说了一句话,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老和病一起来了,名山怕是走不完,那就把心放平,躺着看。

他把自己走过的地方全画下来,挂满一屋子墙。有人来,他指着墙说,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弹一段琴,想让这些山都响起来。

卧游两个字就是从这儿来的。一个人走不动了,把走过的地方画在墙上,再弄出点声音,好像山还活着。

一千五百多年后,有人把这两个字捡起来,在前面添了两个字,叫纸上卧游记。这一期五本书,五个人都不在现场,各人先交代了自己站在哪儿。

《纸上卧游记》封面

01连写字的人都是编的

《纸上卧游记》

熊逸这本书的缘起叫「深宅」。一间屋子,四堵墙,人在里面坐着。窗口是有的,屏幕上什么都能看见,朋友在远处拍的照片,书店里不断送来的新书。看得见的地方很多,人还坐在原处。

这个开头老实。他没有说自己清高,也没有说自己安贫乐道,只说出不去。

更老实的是序。二〇一八年再版,他写了一篇不长的序,把这本书的来历交代了。他说这本书原先设了一个作者人设,年近三十,男的,单身,不合时宜,人生输家,愤青,有一点文艺趣味,嘴巴刻薄。这些细节加上一些背景,取材于他年轻时候的两个朋友。这两个人,一个下落不明,另一个早就走出低谷,成了一个很成功的商人。

他连写书的那个人都是编的,还写出来给人看。

序里还提到日本浮世绘画家葛饰北斋。葛饰北斋每用一个笔名闯出了名头,就把这个笔名卖给徒弟,自己改名换姓从头再来。熊逸说这是何等惊人的能力和气魄,接着又添一句,葛饰北斋不给笔名做个人设,这就缺了一点温情。这是玩笑,也是交代。他给笔名编的那个年近三十的人生输家,就是人设。

这本书身上还留着两道影子。二〇一二年,时代文艺出过一版,署名程雨城,二百五十六页。二〇一八年,北京联合又出一版,署名熊逸,也是二百五十六页。两版的目录一节不差,缘起、乌托邦的旅行线路图、励志书的诡计和学术书的情感、哲学问题与贵族精神、宿命论的宿命之争、语言之岛、理性的学术和感性的学术、读书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越读书越落后。

同一本书,六年前署一个名字,六年后署另一个名字。

书里的路线也值得说。第一站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出发,经停莫尔的《乌托邦》和维拉斯的《塞瓦兰人的历史》,走的是乌托邦那条老线路。第二站停得密,从《于丹论语心得》到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间还有《不抱怨的世界》《论语言的起源》《茶之书》和《论语》。一站一本地挪,挪得很不讲究,把畅销的鸡汤和硬邦邦的理论摆上同一条路。

走到最后,路边冒出一本《春秋大义》。那是他自己早年的书。一个人在自己的游记里,把自己从前的书当成一座岛,让船靠一下。

书里有两个小标题我记了很久。「读书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越读书,越落后」。前一句像是骂别人,读下去是在骂自己。后一句更像拆台,读得多怎么还落后。他给的理由是知识会过期,昨天还管用的,今天就不管用了。

《毛姆文学课》封面

02六十四岁先摘两顶帽子

《毛姆文学课》

毛姆这本书,原名叫《总结》。一九三八年出版,他六十四岁。这个年纪,一辈子差不多能看见底了。

书一开篇他先拆两顶现成的帽子。自传,回忆录,两个名目他都推开,给自己这本书另起了个说法,叫告白。

六十四岁的人写自己,先把这两顶帽子摘掉,剩下的才敢说实话。

全书七十八节,一节一件事。名流、小人物、初衷、取材标准、繁与简、论清晰、论简洁、论悦耳、人生的模式、有限的天赋、饿死的风险、成功之蔽、精神自由。

「有限的天赋」那一节,是全书最硬的地方。他说自己是个做出来的作家,手上磨出来的那一种。想写什么是一回事,能写出什么是另一回事,他认的是后一件。想象力不大,诗意的才情没有,比喻上的天分几乎没有。他说自己有的是一双看得清的眼睛,能看见许多别人漏掉的东西。

这几句摆在一本教人写作的书里,等于先把台子锯短一截,再站上去。

他自己给自己定的三条,按轻重排,第一条明晰,第二条简洁,第三条悦耳。三条里没有一条讲才华。他还说过一句,简洁和自然才是标尺。

这本书的起意很特别。他把它当成一份遗嘱来写。他说一个人不会在立完遗嘱以后马上就死,可立遗嘱是为了以防万一。写完这本书,他又活了二十七年,还写出了《刀锋》。

书的末尾,他引了一位修士的话,大意是生命的美,在于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天性和职分去做事。这句话放在最后,把前面七十八节全收进一句里。

一个六十四岁的人坐在桌前,先把天赋量小,再说拿这点天赋干了什么。顺序是这个顺序。

《米塞斯评传》封面

03把椅子摆在讲台下面

《米塞斯评传》

柯兹纳这本书,原书名摆得清清楚楚,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其人及其经济学。人和学问,两半。

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句站位的话。书名叫评传,不叫传。传是给一个人立碑,评是站在旁边看。

他把自己的椅子摆在讲台下面,才开始说话。

他确实是坐在下面的人。米塞斯在维也纳办过一个私人研讨班,从一九二〇年前后办到一九三四年,每个星期五下午,地点是商会里他自己那间办公室。他那时候还没进大学教书,本职是商会里管经济部门的负责人,靠着这个位置,他对奥地利的政策有不小的影响。

星期五下午,一群人挤进那间办公室。来的人里有哈耶克,有马赫卢普,有哈伯勒,有摩根斯坦,还有后来去了美国的罗斯巴德和柯兹纳。

米塞斯会准备一大盒巧克力糖摆在桌上,讲完了带学生去附近的饭店,在饭桌上接着说。

他有一句话被学生反复引用,大意是你们尽管说,说得再离谱也不要紧,那些有名的经济学家早就说过同样的傻话。

一九三四年他去了日内瓦。战火烧到欧洲,他转去美国。研讨班在纽约重新开起来,从一九四八年秋天到一九六九年春天,每个星期四,地点在曼哈顿一间地下室。听的人里有商学院的学生,有记者,有商人,有律师,有医生,还有高中生。

他八十九岁生日那年,里德送他一块匾,上面写着,你,米塞斯,是一位教师,已有两代人跟随你学习。

柯兹纳在书里把这两代人写下来。第一章写人,维也纳的早年,战后的维也纳,日内瓦的岁月,纽约的头一年,一九四五年以后。第二章写经济学家,货币与信用理论,社会主义经济计算,私人研讨班,高级理论的年代。第三章讲经济探究的性质,第四章讲市场过程,第五章讲货币与周期,第六章把他放回二十世纪。

一本书,一半是人,一半是学问,两半中间那道缝,就是学生站的地方。

《生命密码》封面

04替一串字母写解说

《生命密码》

《生命密码》分四块。第一块讲演化怎么发生,第二块讲科学解释的美,第三块讲基因带来的不幸,第四块讲技术造出来的未来。

第一篇叫「假如地球只有一岁」。四十六亿年压成十二个月,人出现的那一点,落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钟头里。这一压,人就小了,小得没地方摆架子。

他写熊猫,标题是「国宝熊猫基因堕落史」。上古时候的熊猫是猛兽,牙齿和爪子都在,后来改吃竹子,一套用来吃肉的家伙慢慢闲下来,几百万年养出一身憨气。一个物种的样子,是它的日子给它改的。

他写「花丛中的《甄嬛传》」,讲花丛里那点争法,植物为了传宗接代各出各的招,手段多得不像话。他写米开朗基罗那尊《大卫》,标题就问,雕像的睾丸左右不齐,是不是米开朗基罗弄错了,几百年里没人提过这回事。他写「莫以基因组大小论英雄」,说基因组的长度跟物种高等不高没有关系,有些植物的基因组比人的还长。

这几篇都好读。我更在意另外几篇。

「天赋基因检测靠谱吗」,这一篇他给的是冷水。「一针疫苗引发自闭症」,这一篇也是冷水,讲那篇论文怎么出的问题,后来怎么被撤。「基因上无人完美」,这一篇讲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几十个不太好的位点,谁都一样,谁也别嫌谁。

一个做基因产业的人,在自己写的科普书里,把这一行里最容易被拿去做生意的几件事,一件一件说清楚,不帮忙。

他站的位置也明白。基因看不见,测序仪读出来是一串字母,他干的事是替这串字母写解说。写解说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话说满,这本书里话说满的地方不多。

《大明兴衰三百年》封面

05五个人不在一层楼上

《大明兴衰三百年》

最后一本,得先交代来历。这本书封面写「吴晗 著」,旁边一行小字,「好读 选编」。它是选编出来的。七章的题目是编的人起的,反抗与镇压、资本主义萌芽、科举、从布袍到绸绢、错失的机遇、隐忧暗藏、臧否人物。每章底下那些篇目,才是吴晗自己写的,一篇一篇,写于不同的年份。

所以这本书算不上一个人的一本书。它是一个人几十年里一篇一篇攒下来的东西,被后来的人排了个队,起了个总名。

书的名字是别人的,每一篇的署名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那些篇,题目都很素。《明太祖的建国》《明初的恐怖政治》《明代的锦衣卫和东西厂》《论晚明「流寇」》《郑和下西洋》《明代民族英雄于谦》《海瑞的故事》《戚继光练兵》《关于魏忠贤》《爱国学者顾炎武》。还有一篇《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拿一本小说去摸一个时代的底。小说是编的,可编的人离不开他那时的物价、穿戴、规矩,这些东西留在书里,改不掉。

第七章的名字叫「臧否人物,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这一章里五个人,于谦、海瑞、戚继光、魏忠贤、顾炎武,一人一篇,一人一副面孔。于谦守北京,海瑞骂皇帝,戚继光练兵,魏忠贤弄权,顾炎武在亡国之后四处走,一边走一边看书。五个人不在一层楼上,他把他们排在一起,各写各的,不合起来说一句总结的话。

他有一句话印在封面上。大意是在旧式的政体之下,皇帝只代表他的家族和外面一圈特权集团的利益,比起被统治的人,他的位置不但孤立,而且永远在危险的边上,尊严的神圣宝座底下,酝酿着一座要爆发的火山。

这句话厉害在视角。他不站在皇帝那边看天下,也不站在某一个人那边看皇帝,他站在整个制度上头看,看这把椅子怎么把人架起来,又怎么把人架到悬崖边。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位置。熊逸在自己的屋里,还把屋里那个人说成是编的。毛姆在六十四岁那年,先把自己的天赋量了一遍。柯兹纳在讲台下面,把椅子的位置写进了书名。尹烨在仪器外边,替一串看不见的字母写解说。吴晗在材料后头,让每一篇各站各的。

五个人都没有走到地方。屋子出不去,年纪回不来,讲台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基因看不见,明朝亡了快四百年。

可五本书都印出来了,都有人在读。

再回到宗炳。他把走过的山画在墙上,挂满一屋。客人来了,他弹一段琴,说让这些山响一响。

墙上的东西不是山。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没说过那是山,他只说,他想让它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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