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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八十九期

拿什么去够

2026-11-02 · 5 本 · 约 3,829 字

本期书目

五本书摆在桌上。一本读诗,一本讲文学史,一本问正义,一本讲经济学,一本是小说。

写这五本书的人,彼此隔得很远。一个就着一句古诗讲一大段,一个在东京的广播间讲中国,一个在书斋里跟两千年的争论较劲,一个流亡到美国给一门学科重打地基,一个坐在轮椅上写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

他们做的事不一样。可我读下来,五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样很小的东西,拿它去够一样大得多的东西。

够不够得着是一回事。要紧的是伸出去那只手上,握着的是什么。

《陌上花开》封面

01一首没名字的歌

《陌上花开》

《陌上花开》,安意如,浙江文艺出版社,绿底子上浮着一堆白花,书名是白色的毛笔字。

这本书收三十九篇,每一篇就着一句诗往下讲。开篇那篇是《越人歌》。

《说苑》里记着这件事。楚国的鄂君子皙坐船游湖,船到中流,钟鼓刚停,划船的越人抱着桨唱起来。子皙听不懂,说我不懂越歌,你替我译成楚语。于是叫来越地的译人,一句一句翻过来。翻出来的头一句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唱的人是谁,记这件事的人只留下四个字,榜枻越人。划船的越人。没有姓,没有名,连他属于哪一支都说不清。

一首后来被念了两千多年的歌,唱歌的人只留下一个工种。

子皙听懂了。他走上前去,抱住那个人,拿一件绣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安意如就从这个地方进去。她把这场面铺开,写水,写船,写那件绣被,也写唱歌那个人心里想的事。她不是考据家,不去辨越语的音,也不去争子皙是楚国哪一代的公子。她要的是那个人张口唱歌那一刻的心。

这本书二〇一三年出修订版,她自己跟着改了好几个月,加了序,添了几篇散文,正文一句一句重新捋过。

书里这样的讲法重复三十九次。她讲《华山畿》里那个女子唱的「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讲一个读书人病死,灵车过她的门口走不动,她唱了这句,棺开了,她躺进去。她也讲「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讲一个人想着远处的那个人,想到只能托风把梦送过去。

乐府这个东西,班固在《汉书》里给过一句断语,感于哀乐,缘事而发。诗是先有了一件具体的伤心事才有的,道理在后头。这八个字也是她的写法。

三十九篇讲完,她添了几篇自己的散文,最后取名叫《陌上花开》。这四个字不在乐府里。那是一个王写给夫人的一句家常话,田埂上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回来。一本讲诗的书,拿一句最不像诗的话做了书名。

她拿一首没有作者的歌,去够一个具体的人。够得着多少不好说,可那只手伸得很稳。

《趣谈中国文学经典》封面

02隔着海看

《趣谈中国文学经典》

《趣谈中国文学经典》,奥野信太郎,上海三联书店,白底子,左上角一方红印,中间三行手写体的英文。

这书是从广播里长出来的。一九六四年,他在日本放送协会开了一个连续讲座,叫中国文学十二话,连着讲了一段。他去世以后,学生把讲稿整理成书。

他生于一八九九年,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毕业,一九三六年到中国留学两年,一九四四年又来北京,在辅仁大学教书。战后回日本,在庆应任教,一辈子做中国文学的研究和翻译,身后留下一部七卷的全集。

书从《诗经》《楚辞》讲起,过《左传》《史记》,过陶渊明与谢灵运,过唐诗、传奇、戏曲,落到四大奇书、《红楼梦》《西游记》,再讲短篇小说、民俗学、王昭君、林语堂。十九篇,不到两百页,薄薄一册。

有意思的是他怎么搭。他没讲李杜的高下,也没讲苏东坡,他单立一篇,叫《白蛇之恋与道成寺》。

道成寺是日本的故事。一个女子追一个和尚,追不上,半路化成蛇,游过河,把寺里的钟缠住,钟最后被烧熔。白蛇传里的白素贞也化蛇,也被镇在塔底下。两个故事隔着一个海,骨架几乎一样。

这种对照,本国人做不出来。 本国人看自己那一套看得太久,熟到看不出形状。外人头一眼看见的是轮廓。

他还写王次回。一个明末的诗人,写艳情小诗,正统的文学史里排不上号。他写林语堂,写的是《北京好日》那本小说里过日子的中国。他写王昭君,追的是这个女子在日本人的想象里怎么一步步变的。他讲四大奇书,讲《金瓶梅》里那些吃的、穿的、过日子的细处,讲得比讲结构多。

这书的好处是小。它不追源流,不立体系,只追一样东西,有趣在哪里。坏处也在这小上。他毕竟是那个年代的人,有些话今天读来带着旧印子,得自己拿手掂一掂。

可用来串一条路,它够了。一千多年的东西,被他用十九个小口子穿成一条能走的道。

《正义从哪里来》封面

03一个孩子

《正义从哪里来》

《正义从哪里来》,熊逸,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米白底子,上半幅是蓝色的正义女神,一手天平一手剑。

书十一章,从头到尾在问一件事,正义到底从哪儿来。

第一章从两个人吵起。色拉叙马霍斯说,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法律是强者定的,定来管弱者。苏格拉底不认,一路问他。熊逸把这个老场面摆在开头,后头又搬出孔子,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两边一照,一个问题浮上来,你要的是公正,还是把是非咽下去的安稳。

第五章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勒古恩写的一座城,城叫奥米拉斯。那儿人人过得好,没有争吵,没有贫病。秘密是城底下关着一个孩子,全城的好日子都压在这孩子身上。你要不要走。走了孩子还关着,不走你就跟着享福。

另一样是真的。巴厘岛上曾有过王妃殉夫的旧俗,丈夫死了,妻子当众自焚,围观的人觉得这是礼,是烈,是本该如此。

一座虚构的城,一座真实的岛,问的是同一句话。 你脚下的好,是拿谁的什么换来的。

他还举了仓央嘉措。一个被供起来的活佛,信众要的是一个坐在高处的神,他就得坐在那儿,坐一辈子。他也是那个孩子。

再往后问得越来越硬。天赋人权这四个字,谁也证不出人为什么天然就有一份。它是一句高贵的谎言,好用,撑起过两份立国的纲领,可它证不出来。他说康德的错处在把道德当成理性的事,道德本来归情感管。他还说平等的来路不体面,霍尔姆斯有一句话,大意是追求平等的热情,不过是把嫉妒打扮得体面些。

第九章他给出自己能给的全部答案。正义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强者的利益,谁定规矩谁就定义什么叫公道。另一个是人心里那点同情,看见别人受苦自己也不好受,休谟把这叫作道德的地基。两股力气一直在扯,扯出来的东西才叫制度。

问到最后,书没给答案。它给的是一个位置,你站在哪儿问,答案就在哪儿拐弯。

《人的行动》封面

04一条不用证明的公理

《人的行动》

《人的行动》,米塞斯,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白底黑字,下半截一整块深红。

这书厚得像砖,上下两册一千多页,三十九章。可它的地基只有一句话,人会行动。

米塞斯的意思是,人为改善自己的处境,会挑手段,会做选择。这不是观察出来的,也不是统计出来的,它先于一切经验。他管这个叫极据,意思是到此为止,再往前不能问。

一个经济学家把话说成这样,很冒险。他把整座楼压在一条自己说不能再往上问的石头上面,还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给人看。

他也不信观察。他说人的行为太复杂,拆不开,而且人知道他被人看着,行为就变了。所以经济学不能照自然科学的办法做,只能从那条公理一路往下推。他连名字都另起了一个,叫人的行动学,这个词最早是一八九〇年一个法国人提的,他拿来用了一辈子。

往下推,推出价格,推出利息,推出商业周期,推出失业。中间不靠数据,全靠推。

推到最后有一个结论很硬。一个没有生产资料市场的地方,就没有真价格。没有真价格,就没办法算哪条路更省。所以那种制度想算,手里却没有秤。

他还说了一句听得人不舒服的话。老板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可拿主意的是买东西的人。企业家赚钱还是破产,是千万个顾客天天在投票,投完了自己都不知道投过。他把这个叫消费者的主权。

《务虚笔记》封面

05一个代号

《务虚笔记》

《务虚笔记》,史铁生,人民文学出版社,浅色的底,横排的书名,底下一个小红印。

这是他的第一部长篇,二十二章。头一章叫「写作之夜」,末一章叫「结束或开始」。

书里写了好些人。一个残了腿的,一个画画的,一个教书的,一个写诗的,一个当医生的,一个拍电影的。这些人在书里都有清楚的身世,有走过来的路,可他不用名字。他给每个人一个代号,一个字母。

头一次读会觉得冷。读下去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办。给了名字就成了一份档案,不给名字才装得下所有可能。

「务虚」这两个字也是这个意思。对着「务实」来的。务实的人写已经发生的事,他写没发生但可能发生的事。

书里有一句,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

这句话把前面的写法全解释通了。他写下的是许多条路,没有一条走到底。这条走不通,那条也许通。他坐在轮椅上,能去的地方少,能想的地方多,于是把能想的地方全写下来。

书里没有一个坏到底的人,也没有一个干净到底的人。同一个人,换个年份,换个遇见的人,就长成另一样。他把这个理写成了二十二次变奏。

一个代号,够得着一条命。这比给人物编一份详细履历难,也准。

收拢一下

五个人,五样小东西。一首没名字的歌,一段隔着海的对照,一个虚构的孩子,一条不用证明的公理,一个代号。

他们拿的都不大。可他们够着的东西,比手大得多。

我想到一件事。你拿什么去够,就决定你能看见什么。 拿一句现成的话去够一个时代,够回来的也是一句现成的话。拿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去够,回来的东西才有分量。

这五本书还有一个共通的地方,最硬的那句话都不在结论上,都落在那个小东西上。封面上的女神画得再大,压住全书的还是那个关在底下的孩子。三十九章的推演再多,立住的还是那句人会行动。两千多年的文学史再长,让奥野站住脚的还是一段两国故事的对看。

反过来说,这些书最软的地方也露着。安意如的抒情有时候满出来,盖住了诗本身。奥野的判断带着那个年代的成色。熊逸问得极狠,收得极轻。米塞斯那条公理,别人可以不认账。史铁生那些变奏,读快了会混成一片。

可这不打紧。一个人愿意把手里那样小东西亮出来给你看,比给你一个圆整的结论要诚实。

手大不过天。可手里握着什么,是你自己能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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