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八十七期
给不在场的人
这五本书里都有一件事,做的时候收东西的那个人不在旁边。
一套讲编程的书,教人起名字、写文档、写检查,为的是三个月后的自己和一位从没见过面的接手人。一本宋朝的蒙学诗,五字一句,押韵对仗,为的是让一个还不认字的孩子背得下来。一本作家访谈,问的全是几点起床、写多少字、改几遍,为的是替一个永远进不了那间屋子的读者问。一本自传,把五十年前的镇子重新搭一遍,为的是后来要讲这个故事的人。一本讲科学的书,替一个两千多年前的顾虑翻案,写下来的东西到底会不会死。
做这些东西的人,都不在收东西的人身边。看不见对方的脸,不知道他几岁,不知道他哪天来。只好猜,猜完了把东西做成对方能拿走的形状。
这一期五本书,是五次这样的猜。

01名字是留给别人的
《编程精进》
这套书三本,人民邮电出的,米黄底子上立着三本黑皮的书。摆在最前头那本,讲一个人把代码写会了以后还差什么。另外两本,一本讲怎么让机器读中文,一本讲怎么从网页上把东西抓下来。三本合起来,都是给已经在干活的人看的,边上一个老师也没有。
差的东西占了半本。第四章的题目叫「选择好的名称」。一本讲技术的书,把起名字单列成一章,这个安排不常见。多数教程讲到语法、讲到常用的库、讲到几招应急的写法就收了。它偏要在中间停下来,用一整章说变量该叫什么、函数该叫什么、缩写留不留、名字长到什么程度算过头。
起名字这件事不产生任何功能。名字叫甲还是叫乙,程序跑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它只对一个人有用,那个人是三个月以后打开这份代码的人,多半就是自己。人读自己三个月前写的东西,跟读一个陌生人的东西没什么分别。
第五章讲怎么写一个包,第六章讲怎么把它装出去。第九章叫「文档化你的项目」。这一章不管功能多不多,只管一件事,让别人在一台空机器上把项目跑起来。写什么,写在哪儿,先写哪一段,都排好了。
第十章叫「测试驱动开发」。这个做法有点别扭,先写一段检查,看着它失败,再去写代码让它通过。等于先把「什么样算对」写下来,再动手。往下的第十一章、第十二章讲优化,第十三章讲并发,第十四章讲设计模式。前面这些章节,没有一章是为了让程序更快。
这套书的读者大概都吃过亏。半年前自己写的一段东西,今天打开,不敢动。动一下不知道会坏在哪儿,当初没留下任何能判断对错的东西。于是只好再写一遍,把旧的留在那儿,谁也不敢删。
起名字这种活,麻烦在没人记工,做完了也没人夸一句,省下的时间还挂在别人账上。 读的人只觉得顺,不会想到是谁把路理平的。一份东西最贵的地方,是它还认得自己什么时候是对的。

02韵脚是扶手
《神童诗》
《神童诗》署名汪洙。他是北宋鄞县人,九岁能写诗,乡里叫他汪神童,后来考中进士,做过官。收在他名下的这几十首,后人陆陆续续添过几回,今天看到的已经不是九岁孩子一个人写的了。
开头四句,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四句不讲道理,只下判断。天下的东西排一个次序,读书排在最上头。
接着两句更直接,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别人带刀,他带笔,两样摆在一起比。一个孩子读到这儿,会知道自己手里捏着什么。
为什么是五字一句,为什么押韵,为什么前后要对得这么齐。道理太绕,孩子记不住,声音好记。韵脚是给还不会想事的人准备的扶手,扶着它一段一段往下走,走熟了,意思自己会浮上来。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一句把出身推开。「遗子黄金宝,何如教一经。」这一句把家产推开,留给后人的东西里,钱排在后面,一部经排在前面。
再往下看,这本书是一张流程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的是中举那一天。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说的是过龙门那一关。雁塔早题名,说的是名字刻上了塔。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一句把人生四件快事排在一起,第四件是金榜题名,前三件都是陪衬。
诗里还夹着两个旧典。三冬今足用,说的是三个冬天的工夫够用一辈子。萤窗万卷书,说的是车胤装萤火虫照着书读。这些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也不懂,大比的规矩,乡书的次序,雁塔在哪儿,他都答不上来。他先把声音记住,等真到了那一天,词自己会对上。
书的后半截还写景。柳色侵衣绿,桃花映酒红,重阳登高,菊花连着遭了两个重阳,开得叫人不忍心。这一段跟功名没关系,是给孩子换口气的地方。一本劝学的书,写到末尾知道要松一松,这个分寸比前面那些断语更见功夫。
这是把一份还用不上的说明书,提前塞进孩子嘴里。

03问的人不在场
《巴黎评论·女性作家访谈》
《巴黎评论·女性作家访谈》收了十六位作家的访谈,三百九十二页。迪内森、波伏瓦、毕肖普、尤瑟纳尔、费兰特、温特森、罗宾逊、曼特尔、帕克、韦尔蒂、狄迪恩、佩雷、萨洛特、莫里斯、比蒂、摩尔。
这份刊物一九五三年在巴黎创刊,访谈栏目有一张几乎每次都用的问单。你什么时候写作。每天写多少。用笔还是用机器。打不打草稿。一部东西改几遍。有没有固定的房间和固定的钟点。
这些问题听上去琐碎。一个人的才华问不出来,一个人的作息问得出来。
也有问到答不上来的地方。问到一部作品为什么好,多数人给不出理由,只能说当时就想这么写。问了等于没问。问得出答案的问题,多半是能照着做的事。
埃莱娜·费兰特是个例外。她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这次访谈也是书面问答。她的说法大意是,书出来以后就跟写它的人没什么关系了,写成什么样,读的人自己看得见。
采访的人坐在那儿,问的是自己的问题,替的是一群永远到不了那间屋子的人。读者不在场,这一辈子的绝大多数读者都不在场。他能做的,是把不在场的人最想问的那几句,替他们问出来。
三百九十二页翻完,拿到手的是一样更土的东西,十六个人各自过日子的方式,谁在早晨写,谁在深夜写,谁写不下去就去散步,谁把一段话抄在纸上贴墙上。这些东西不保证写得好,只保证一件事,明天还可以接着写。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这些人的作品摆在书店里,是成品,干干净净。访谈里他们说起自己的日子,全是毛边,改坏的稿子,删掉的三百页,写不下去的那一年。成品和毛边之间的那段路,正好是这本访谈肯留下的东西。

04记忆要重做一遍
《活着为了讲述》
《活着为了讲述》开头,母亲来找他,要他陪着回阿拉卡塔卡,把老房子卖掉。那年他二十出头,在巴兰基亚,穷,写的东西没人要。
那趟两天两夜的旅行,他后来写成了这本书的开头,也写成了他后来所有故事的开头。外祖父是上校,家里来过各式各样的人。外祖母一边煮饭一边讲神神鬼鬼的事,还教他哪句话该用什么调子说。这个镇子后来换了个名字,叫马孔多。
书里有一句话,我抄在本子上很多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是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这句话把回忆这件事说破了。人在回忆的时候像在钉一只旧箱子,钉的时候手会歪,钉子会多出两颗,木板会少一块。写自传的人干的就是这个活。
写这本书的时候他七十多岁。早年的东西一半靠记忆,一半靠旧稿、靠母亲的絮叨、靠朋友的信。真碰上对不上的地方,他多半按记忆里那个样子写。他信的是记住的那一份,年月日那一份摆在旁边。
所以这本四百五十页的书不叫《我的一生》,叫《活着为了讲述》。活着是为了讲,不是为了记。一个人肯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讲述,等于承认记忆是活的,会变,也需要别人接着往下变。

05写下来怕什么
《无穷的开始》
《无穷的开始》第十章叫「苏格拉底的梦」。柏拉图写过一段,埃及的神透特把文字献给国王塔穆斯,说这东西能让人聪明,记性也会变好。国王不接,说文字会让人健忘,因为人不再用心记,改成依赖外面的符号。国王还说了一句更难办的,写下来的东西不会回答你,你问它,它只会把那一句重复一遍。
这个顾虑,凡是写过东西的人都碰到过。一篇东西发出去,被人读歪了,你不在旁边,没法当场解释。
多伊奇不认这个账。他的理由是,正因为写下来了,别人才可以拿去反驳、拿去改、拿去用在别处。知识能长大,靠的是它可以被批评。一句只活在嘴上的话,别人没法接手。
他给好解释定了几条标准,最要紧的一条是难以改动。一个解释要是换掉其中任何一个细节还照样说得通,那它就是编的。季节怎么来的,说成一位神每年哭一场,这个细节可以随便换成另一位神、换成另一种哭法,换完照样成立,所以它是坏解释。地轴的倾斜这个解释,改任何一个数,整套推论就塌,所以它是好解释。
第六章叫「向通用性跳转」。一台能算出所有能算的东西的机器,一旦造出来,别人在上面加什么,它就能干什么。他把知识看成像物种一样的东西,靠复制活着,靠变异长大。物种的变异是随机的,知识不是,知识每改一次,背后有一个提意见的人。
能被接着加,才不封顶。
代序里有一句话,大意是这本书要讲的是解释怎样改变世界。放到这一期来看,这句话还有半截没说完,解释要能被人接过去,才改得动世界。
收拢一下
五本书各交出去一样东西。一段代码,一首诗,一份作息,一段记忆,一个解释。
交的时候,收东西的人都不在场。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哪天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所以只好在东西上动手脚。名字起得让人看得懂,韵脚压得让人背得下,日子讲得让人照着过,记忆重做一遍让人接着讲,解释写到能被反驳。这些手脚没有一个让东西本身更好看,全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接得顺手。
判断一样东西有没有做完,我现在的标准很土。看别人能不能动手。能改一个名字,能换一句韵,能接着写下一段,能指着某一页说不成立。做到这份上,才算交出去了。
反过来也成立。一样东西要是除了作者本人谁也动不了,它就没走完最后一步。它还在作者手上,只不过多了一个封皮。
交出去的东西不怕被改,怕的是没人愿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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