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八十六期
转到第几圈
《父与子的编程之旅》第八章的标题叫「转圈圈」。孩子读到这一章,第一次让机器把同一件事做上一百遍。机器不怕。一百遍跟一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烦,也不问为什么是一百遍。
人不行。人做到第二十遍开始走神,做到第三十遍要问自己图什么。机器转到第一百遍不吭声,人转到第二十遍就开始问图什么。
这一期的五本书里,都有人在转圈。圈有自己画的,也有别人套上的。

01一百遍
《父与子的编程之旅》
书是父子两个署名的,父亲沃伦,儿子卡特,人民邮电出的第三版。这一版换了新版本的语言,书也跟着重写了一遍。
第一章叫「出发吧」。装好之后第一个程序只干一件事,在屏幕上打出一句话。孩子看着那句话跳出来,会愣一下,因为那是他让机器做的头一件事。紧接着一节叫「如果出问题」,父子俩知道孩子一定会卡住,先把卡住的情形写进去。
这本书的来路也有意思。父亲写,儿子试。儿子卡在哪儿,父亲就在哪儿补一节,所以书里到处是「这一步容易错」的提醒。一本教孩子的书,是照着一个具体孩子的笨处写出来的。
第二章讲名字。给一个数起个名,给一句话起个名,往后就叫这个名字。人学说话也是这么开始的。
第六章能做出一个有窗口有按钮的东西。书里让孩子写一个猜数的游戏,你猜高了低了,机器陪着你玩。孩子到这一步会很高兴,因为屏幕上的东西开始听他使唤。
第八章才开始转。数着数转的,叫计数循环。看情况转的,叫条件循环。一次跨两步的,按步长走。转到一半想叫停的,有专门的命令。这几样合起来,就是这门手艺里最像日子的一部分。上班,做饭,接送孩子,全是循环。
书里最见心思的两处不在循环。
一处是缩进。这门语言用行首的空格决定一句话归谁管,多一个少一个,意思就变。孩子头一次被空格教训,往往不明白错在哪儿,可这规矩跟外头一样,人在谁手底下做事,是看得出来的。
一处是两个等号。书里专设一节,问「为什么有两个等号」。一个等号是给它,两个等号是问它。写错一个符号,程序不报错,只是结果不对,孩子得自己找上半天。一个等号是给它,两个等号是问它。
第九章讲注释。注释是写给人看的字,机器一律不理。这一章的位置很妙,放在孩子已经会写几行程序之后,让他知道有些话是说给同伴听的,不是给机器听的。
转圈这件事,机器比人强一万倍。人一辈子做的重复,它一秒就能做完。可它得先被告知从哪儿开始,到哪儿停。转圈得留一个停的地方,不然程序就卡在那儿不动。

02宽著期限
《朱子读书法》
朱熹一辈子没写过一本叫《朱子读书法》的书,这本书是别人替他攒的。先是弟子辅广从语录和文章里辑出来,后来张洪、齐熙又补了一遍,重新排了次序,归成六条,分作四卷。两个人在序里说,撮其枢要,厘为六条。
六条是,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
六条合起来是一套排班。他自己有一句话,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四个词,前两个讲次序,后两个讲功夫。
四卷的分法也清楚。前两卷是辅广辑的,后两卷是张洪、齐熙补的,同一套条目走两遍,等于把话说了两次。
六条各管一头。循序渐进管次序,熟读精思管遍数,虚心涵泳管放下自己的成见,切己体察管拿自己的事去对,着紧用力管劲头,居敬持志管把心收住。六样凑齐,一个人才能把一本书读进去。
次序他都定好了,先读《大学》立个规模,再读《论语》《孟子》,最后读《中庸》。哪本在前,哪本在后,一点不含糊。这话是给学生排的,不是给学者排的,所以格外实在。
要紧的是「着紧用力」里的一句话,宽著期限,紧著课程。期限放宽,每天的功课收紧。
这句话是给会累的人写的。人做一件事,最容易在两头翻车。一头是三天打鱼,凭一股热劲,热劲过去就断了。一头是用力过猛,一天读十卷,到第七天再也不想翻开。朱子的办法是把总时间拉长,把每天的量压到能撑住的地步。期限往宽里放,每天的功课往紧里收。
他还留了一句更笨的话,宁详毋略,宁下毋高,宁拙毋巧,宁近毋远。四个宁可,一个比一个不体面。朱子不催人快,他叫人把每天的份额压小。
虚心那一条,说的是读书之前先别急着立自己的意见。人一上手就想评判,评判完就合上书,一本书读成了一句评语。朱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钱穆说,孔子以下,把博大和精微两样都占住的,只有朱子。这么一个人讲读书,讲了六条,六条里没有一条讲天赋。

03再来一次
《老五》
谢刚的《老五》是另一路。
老五本名武修德,四川广元人,考上东北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宿舍里十一个哥们,性格各异,处得热闹。他品学兼优,人也单纯,按说前程是有的。
然后一路往下走。碰壁,走错,错失爱情,把自己走丢了,走到山穷水尽。
书分上下两篇,上篇叫「想你的时候来看我」,下篇叫「我的温柔是锋芒」。前一句是软的,后一句是硬的,中间隔着他半辈子。
作者的笔法也有意思。他学中文出身,后来做编辑,书里那些典故和诗词跟着老五的处境走,他落到哪一步,就冒出哪一句。东北方言掺在书面语里,苦的地方能笑一下,笑完了又觉得更苦。
看他一次次从头再来,我会想起那些在单位改制里被重新洗过一遍的人,想起那些干了半辈子忽然要学着伺候新机器的人。他们不写文章,可他们的圈跟老五的一样。
书里最动人的地方是他没变坏。乐观,豁达,锲而不舍,跌跌撞撞里把那点柳暗花明找了回来。这份从容是熬出来的,熬过的人才有。
前几本里的圈都是人自己画的。老五的圈是别人画的,他只能在里头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有一天圈松了。

04一天
《时时刻刻》
迈克尔·坎宁安的《时时刻刻》,一本书只写一天。
开头是一九四一年的一条河。伍尔夫在口袋里装满了石头,走了进去。这件事在书里只占两页,写得很轻,可全书都从这两页往下长。
一九二三年的伦敦郊外,伍尔夫在构思一本小说。她那天要办的事很小,起床,吃早饭,跟仆人计较一块蛋糕,然后回书房写几行。她写下的头一句是,她说她要自己去买花。写到半途她停下来想,这本书里的女人恐怕得死。
一九四九年的洛杉矶,一个叫劳拉·布朗的主妇,丈夫体面,儿子还小,房子是新的。那天是丈夫的生日,她在厨房里做蛋糕。趁家里没人,她翻开一本书,读的正是那本小说。
二十世纪末的纽约,一个图书编辑早上出门,自己去买花。她外号叫达洛维夫人,因为她跟那本书里的女人同名。那天她要办一场派对,为她的初恋,一个刚得了奖的诗人。
三个人隔着七十六年,各过各的一天。一本书只写一天。三个人隔了七十六年,一天套着一天。读到中间会发现,她们那天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一件小事办完。
这本书的名字,伍尔夫当年写那本小说时也用过。她在日记里把写作的那些天叫时刻,坎宁安就把这两个字借来,做了自己的书名。
这本书的厉害在份额。一天的量小得可以做完。买花,做蛋糕,订酒,请人,一件一件来。坎宁安不给她们一辈子,只给一天,然后让这一天里该来的东西全来。
劳拉那天差点没熬过去。她后来走了,走了很远,成了一个老妇人。她的儿子长大了,成了那个诗人,最后从窗口落了下去。那天晚上,克拉丽莎见到了这位老妇人,才知道自己忙了一整天的那件事,早就有了别的结局。
一天的账算完,一辈子也就有了形状。

05中午起床
《早晨从中午开始》
路遥这本书里最长的一篇,写的是《平凡的世界》怎么来的。六年,三部,一百多万字。
他的作息颠倒。夜里写到两三点,有时写到天亮,睡到中午,起来吃口东西,接着看材料。书名就是从这儿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
第一部在煤矿上写,白天跟矿上的人打交道,夜里写。最后一部在榆林的宾馆里写完。中间那些年,他一个人待在陕北的县城和招待所,为的是把干扰降到最低。烟抽得凶,咖啡也喝得凶。
第一部出来的时候并不顺,有人嫌他写得旧,嫌他不用时髦的写法。他没改,接着写第二部。
身体在这六年里垮掉。写完第二部,他吐了血。他没停,接着写第三部。画上最后一个句号那天,他把手里的笔从窗户扔了出去。
他写过一句,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可能成就某种事业。这话说得重,放在这本书里读也重,因为他是拿身体去兑的。
书出版以后得了茅盾文学奖,那年他四十岁出头。一九九二年,他去世,四十二岁。他把圈转完了,代价是自己。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限度。
机器不怕转,一转一百万次也不吭声,可它得有人告诉它停在哪儿。朱子知道人会烦,把每天的份额压小,把总期限拉长。伍尔夫把份额缩到一天,一天里只办几件小事。路遥把份额撑到极限,六年,一天不歇,最后是身体先停。老五没有份额可算,他只能一圈一圈扛。
同一条线,五个人走法不同。机器的第一百遍跟第一遍一样,人的第一百遍不一样。
机器转完一百万遍还是那台机器,人转完一百遍会变。朱子靠这个道理读书,同一章读一百遍,第一百遍读出来的东西跟头一遍不同。路遥靠这个道理写书,六年里每天写的字都往前挪一点。老五靠这个道理活着,一圈一圈走过来,走成了一个明白人。
所以圈数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停下来的时候,你还认得出自己比头一圈多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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