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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八十五期
留了个口子
北京的城墙上有豁口。这些口子跟打仗没关系,是走路的人嫌绕远,在墙上掏开的。骡车从这儿过,上班的人从这儿过,孩子也从这儿过。
叶广芩小时候住在城墙里头。她和几个伙伴认准了一件事,彩虹的脚就落在豁口外头的护城河边,几个人约好了一起去看。去了,当然没找着。这件事她写进了《花猫三丫上房了》,那本书里有一章就叫「城外世界」。
一圈墙,一个口子。墙是为了把东西圈住,口子是为了让人能出去。
这一期的五本书,五块地方,五个口子。

01一圈墙
《易中天中华史·国家》
易中天写《国家》,《易中天中华史》第二卷,讲的是国家怎么来的。
他把那一步叫「上帝敲了回车键」。敲下去之前,人散在部落里,各过各的。敲下去之后,一份文件从头写到尾,全是那一份的续写。同一章里还有一个小标题,「没有后悔药」。
从部落到国家,各民族走到同一个路口,然后各挑了一条道。埃及挑了神,法老就是神本人,尼罗河涨落由他负责。希腊挑了广场,一圈墙围起来,墙里最要紧的那块空地是人说话的地方,嗓门大的先开口,最后吵出一套投票的规矩。罗马挑了法,把规矩刻在铜表上,认字的人都能查。中国挑了墙。
中国的城,先有墙。墙里是高台,台上是大屋顶,屋顶底下坐着发号令的人。墙外是田,种田的人天亮出城,天黑进城,城门一关就在外头站着。易中天给这两处各起了一个名,中国这边叫「大屋顶」,希腊那边叫「民主的模样」。同样是城,同样一圈墙,墙里围的东西不一样,围出来的人也不一样。他接着往下排了两个词,「小人之邦」和「公民与臣民」。两个词挨着放,意思就出来了。
墙后来不砌了。砖太贵,也太容易被翻。中国人换了一种更省事的墙,叫礼,叫名分,叫宗法。这套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砖结实。砖墙塌了人还能跑,礼塌不了。易中天给那一段起名「此时无墙胜有墙」,起得准。
墙越砌越厚,连口子也封上了。禹的儿子启接了位子,禅让那套老调子唱完,从此天下是一家的。他把这一章叫「闯他一回红灯」,闯完还添一句,「不能再胡闹了」。闯红灯的人不开门,他只把门堵上。
所以后面那几千年,这个文明一直在墙里转。易中天写到这里,用了一个很少见的词,「中华的惆怅」。
不过他留了一条后路。第三章从雅典写到费城,说希腊人的那一套断了线,两千多年以后,一伙人在费城把它捡起来接着用。开头一个小标题叫「民主是个意外」,末尾一个小标题叫「费城对接雅典」。一个意外,两千多年后还有人从那个口子走出去。

02一片树林
《易中天中华史·禅宗兴起》
公元六一零年,三件事挤在同一年。隋炀帝再下江都,把江南河开出来了,京口到余杭,八百里水路。麦加的穆罕默德在这一年得到天启。拜占庭那边,一个叫希拉克略的人当上了皇帝。
三个人各干各的,彼此不知道。从这一年起,世界开始洗牌。
易中天把《禅宗兴起》放在这个年份开头,是有算计的。他要讲一座庙,也要讲一场世界范围的重排。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三家在那几百年里各自长大,各自占地盘。中国这一边跟世界若即若离,一头扎进自己的路子,把佛教改造成一个新东西,叫禅宗。
禅宗把自己的开头追到一个人,达摩。从南边来,在嵩山面壁,一坐九年。传到第六代,衣钵就不再往下传了。
佛教本来是外来的。用他的说法,是离家出走的佛教。
外来的和尚原来住在城边。印度的寺院靠人供养,门朝着城市开,施主今天送一担米,明天送一匹布,庙里的人念经、讲法、受供,不种地。这套办法到了中国,前几百年还走得通,皇帝也乐意养。可是养在别人手里的东西,命也在别人手里。
禅宗改了住处。往山里走,往林子里走,自己开荒,自己种粮。后来禅门里有一句话,「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话听着清高,底下是账本。庙里的人自己种,就不用看施主的脸色,也不用看皇帝的脸色。
丛林本来是一片树林,后来成了一个宗派的地址。这两个字现在是名词,当年是实景,树多,人少,一把锄头开一片坡。
八四五年,会昌法难。天下的寺院拆了大半,靠田产和供养过日子的宗派断了根,僧尼还俗,铜像化了铸钱。躲在深山里自己种地的那一脉活下来了,还越活越旺。易中天在第四章里有一小节叫「法难与自救」,两个词挨着放,很老实。正门让人堵死了,那就从后山的地里出去。
门也拆了。禅宗说「不立文字」,经书是一道门,他们把门拆了,说佛法不在纸上。书里写丹霞天然,一个准备赴京赶考的读书人,路上碰见一个学佛的,被问了一句,考公务员哪里比得上做活菩萨,他当场改了道。剃度那天他洗了头,跪在师父面前,剃完捂着耳朵就跑。后来他甚至骑到坐禅的僧人脖子上。
这么闹,换别的宗派早把人赶出去了。禅宗留着他,还给他立传。
最后一章叫「大洗牌」。世界在洗牌,阿拉伯帝国起来了,日耳曼人成了欧洲的新主人,成吉思汗的骑兵扫过欧亚。中国这边没跟着洗,把外来的一套改成了自家的心性之学。简单,朴实,自己种地,不给国家添负担,还跟儒家那一套接上了头。这几句是好话,也是他自己说的。
说完好话,他在最后一个小标题里写「错失良机」。这四个字放在一本讲文明成就的书里,分量不轻。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绕开。

03六层楼
《人工智能的未来》
库兹韦尔一辈子在造东西,不写历史。他这本书通篇在回答一个问题,人脑是怎么干活的,能不能照着造一个。
他的答案简单到让人失望。大脑新皮质分六层,三百亿个神经元,组成大约三亿个模式识别器。这三亿个东西是同一个零件,同一个算法,一层一层往上叠。底下那层认笔画,上去一层认字母,再上去认单词,往上认句子、认段落、认故事。你读这一行字的时候,六层正在同时开工。
三百亿个神经元,只做一件事,认模式。
他举了个例子。正着背字母表,一口气到底。倒着背,得先想,卡一下,再想。他说这跟记性好坏没多大关系,问题出在排列上。记忆像一串珠子,一颗咬着一颗,动一颗,后面全乱。你脑子里存着一整串从刷牙到写诗的东西,刷牙在最底下,写诗在最上头,中间几层靠联想串着。闻到牙膏味,想到洗手池,想到镜子,想到镜子里那张脸昨天皱过眉头。
还有一条,思维有两路。一路朝一个方向使劲,收得紧,叫定向。另一路散着走,不设目标,叫非定向。做梦走的是后一路。他说人要有点创造力,两路都得会使。
新皮质在上面盖着,旧脑在底下管着。丘脑、海马体、小脑,一个管联络,一个管最新的记忆,一个管手脚。快乐和恐惧归旧脑。人有时候明知不该做的事还是做了,是底下那一层在拉。
然后他把这栋楼往颅骨外面搬。云端存一份仿生新皮质,跟远处的大脑接上。他说二〇二九年,非生物意义上的人会出现。二〇四五年,奇点到,人是人,也是别的东西。他讲这些的时候一点不慌,像在报工期。
这样的话他写了二十来年,骂他的人也没停过。他专门留一章,把三个反对他的人请进来。那一章叫「反对大浪潮」,一人一段,让他们自己说。保罗·艾伦说指数增长靠不住,罗杰·彭罗斯说人脑里有计算机做不到的东西,约翰·塞尔说得更狠,机器就算通过了测试,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把这三句话摆在书里,一条一条回。回完,原话还留着。

04一张桌子
《我的职业是小说家》
一九七八年四月的一个下午,村上春树坐在神宫球场的看台上。他是养乐多队的球迷,那天第一棒打出一个二垒安打,球出去那一下,他心里冒出一句话,我也能写小说。
那年他二十九岁,开着一家爵士酒吧,白天备货,晚上调酒,收工已经后半夜。他没跟谁商量,买了稿纸,打烊以后趴在厨房的桌子上写,写到天亮,睡一觉,起来接着开店。第一稿写完,他自己也觉着不成样子,还是寄了出去。
这本书是他三十五年以后回头讲的。十二章,讲他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人。
最实在的一段在第六章。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十页稿纸,一页四百字,正好四千。写不出来,也要凑满十页。写得顺手,写到十页就停。停的时候正卡在兴头上,第二天接着写,不用重新找劲。这条规矩他用了几十年。
写不出来也写十页,写得顺手也停在十页。
他还算了一笔账。干这行要三样东西,才华,集中力,耐力。才华最要紧,也最没办法,它不来你求不来,它要走你留不住。剩下两样能练。集中力是每天坐得住那几个小时,耐力是把这件事做三十年。
这话他不是空说的。他跑了三十多年步,还专门写过一本谈跑步的书。第七章的标题叫「彻底的个人体力劳动」,说的是写长篇这件事,靠的是身上那点力气。
体力劳动这四个字,把写作从天上拉回桌上。桌上一平方米,一把椅子,一杯水,一个人。他上午写小说,下午翻译别人的书,两样都是坐着。
书里也写着出口。第十章叫「为谁写作?」,问的是写给谁看。第十一章叫「走出国门,新的疆域」,讲他的书怎么被翻成别的语言,怎么在别的国家被人读。一间屋子关着门写,写完还得把稿子从门缝里递出去。
还有一章专门谈文学奖。他把奖和作品分开看,奖是社会给的,作品是自己交的,两样不能混。

05一片瓦
《花猫三丫上房了》
叶广芩是写大人的书的,写过《采桑子》,写过秦岭里的事。她在陕西住了几十年,七十岁以后才回头写北京的小时候,一写就是三本,《耗子大爷起晚了》《花猫三丫上房了》,还有一本写一条土狗。
《花猫三丫上房了》接着上一本讲。丫丫跟着爸爸离开颐和园,回到城里的家,进了小学。颐和园大,水面宽,人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孩子。胡同里挤,院子窄,人多,一嗓子能喊出半条街。她从一个寂寞的地方搬到一个热闹的地方。
院子里有一只猫,三花,叫三丫。还有一群孩子,管蝙蝠叫燕么虎儿,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看,说人要是也能长翅膀就好了。
后来猫上了房。孩子们跟着上房。
房顶是另一层地面。地面上有大人,有规矩,有「不许」「别去」「回来」。房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瓦,只有风,只有能看见的半个城。孩子在地面上归大人管,上了房顶就归自己管。
最后一章就叫「三丫上房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这些事大人不许,做了要挨骂,不做,童年就缺一块。四章写下来,写了两件事,一件是一只猫怎么被一家人认下来,一件是一群孩子怎么把一条胡同走成了自己的地盘。
书写完了,她加了一篇后记,标题是「一棵老槐 半街房影」。树还在,街只剩下影子。她小时候住的院子,拆了。
收拢一下
五块地方,五个口子。
城,墙,墙里的人和墙外的田。丛林,荒山,自己开的一坡地。六层楼,颅骨里那点地方。一张桌子,一平方米。房顶,一片瓦。
这些地方都是人自己圈的。圈的时候都想好了要圈什么,谁也没想到后来圈住的是什么。启没想到自己接位这一下,接出一套世袭的规矩,一直用到清朝。达摩没想到他的法到了中国,会长成自己开荒种地的样子。库兹韦尔没想到他画的六层楼,如今真有人照着他那张图纸在盖。村上没想到厨房桌上那一稿,会变成十三部长篇。叶广芩没想到那个院子会拆。
地方后来都没了。城墙拆了,豁口填平了,庙还在山上,人换了几茬,桌子换过几张,院子成了一片楼。
墙都拆了,字还在。
五个人各自把地方写了下来,写得都不算伤感,还都带点笑。写字这件手艺最老实的地方就在这儿。地方留不住,就把它变成字。字在纸上,谁翻开都能进去住几天,住完再出来,门不用关。
所以那圈墙不必太结实,那个口子也不必太宽。要紧的是有人站在口子上,把里头的样子看了个清楚,回来写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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