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八十四期
它本来是蛙
五本书,五件事。一件发生在两千年前的汉朝,一件发生在三千年前的西周,一件发生在一九四六年的上海,一件发生在二〇二一年的南京,还有一件,发生在一九六四年的美国。
五件事看着各不相干,凑在一块却是同一件事。有一样东西,被人换成了另一样。
换得成不成,全看被换的那个人知不知道。

01一只大青蛙
《易中天中华史·祖先》
《易中天中华史》第一卷《祖先》,写的是女娲、伏羲、炎帝、黄帝、尧舜。
第一章开头,我读的时候停了一下。原文是「梦中惊醒后,女娲开始造人」,紧接着一句「女娲是一只大青蛙」。
后面他自己先把疑点摆出来。不对吧,女娲不是蛇吗。在《山海经》,在画像石,女娲和伏羲都是人首蛇身,蛇尾还缠在一起。表面上看这没有错,因为蛇可以变成龙,蛙就不行。如果女娲是蛙,龙的传人岂非成了蛙的传人。
然后他自答,因为她原本是蛙。
证据是这样摆的。娲,今人读蛙,古人读呱,正是青蛙的叫声。姜寨一期出土的彩陶盆内壁,画着双鱼纹和蛙纹,鱼象征女阴,蛙象征子宫。庙底沟的蛙纹,特意在腹部画了很多点。马家窑的蛙纹,特意画出了产道口。蛙产子极多,一夜春雨便蝌蚪成群,先民把这份旺盛的生育力供成了神。
书里有一句我抄了下来。女娲就是女蛙,是主管生育的蛙女神。她老人家是蛙,我们的孩子才是娃。
那蛇是怎么来的。他说得很干脆,变成蛇,是有人暗地里做了手脚。时间,不晚于汉。
动手的是什么人,他也猜了。他说,八成是鼓吹男权社会纲常伦理的那些家伙。
理由也给得实。蛇与蛙是死对头。青蛙吃虫,蛇又吃蛙。蛇和蛙,如何相容。
更要紧的是证据没洗干净。今天留下来的汉代画像砖上,女娲手里还捧着月亮,伏羲手里还捧着太阳。女娲那个月亮里,明明白白画着一只蟾蜍。
蟾蜍就是蛙。身子的上半截改了,手里那件东西忘了改。
他还顺手查了伏羲。从甲骨文和金文看,羲字是个羊头。伏羲又叫庖犧,庖和吃饭相关,犧又从了牛。所以伏羲原本大约是一只羊。羊变成蛇,是因为蛇与男性的生殖器有太多相似,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蛙变蛇,是伏羲,也就是男人,开始掌权了。
这一章读下来,我心里存下的除了女娲是蛙这个结论,还有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法子。一个字的读音,一片陶上的纹路,一块砖头上的月亮,三样东西凑到一处,一场两千年前的改头换面就被翻了出来。
改的人改得很仔细。他只是没想到,改完身子,手里还留着东西。

02多了一个心
《易中天中华史·奠基者》
第二本是《奠基者》,讲周。
殷商被周打下来,赢得太快。易中天说,快得连周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说美国打伊拉克,用的是最现代化的武力,还花了五十六天。周的兵力远不如殷商,不到两个月就完了。
赢太快,就得解释为什么能赢。这是第一章要处理的事,题目叫生于忧患。
周人的解释,他给了四个字,偷天换日。
殷商有上帝。可他们的上帝有来历,就是他们的祖宗帝喾。天上的帝叫上帝,活着的商王叫下帝。这个上帝偏心得厉害,只保佑商人,只保佑商王。商人还有一种仪式,拿皮口袋盛满血,高高挂起来,一箭射穿,叫射天。
周人来了,把「帝」换成了「天」。天是笼罩四野的那个天,不说话,可什么都看得见。天不是哪一家的祖宗,天是万民之神,天下人都是天的子民。
偷来天下共有的天,替换殷商专享的日。这一换完,周天子就成了天的嫡长子。
可光说天授还不够。天凭什么授给你。周人答,凭德。
德这个字,他去查了。甲骨文里有德,可甲骨文的德,是「彳」加一个「目」。眼睛看见了,就是得到了。金文的德,多了一个「心」。
多出来的这个心,是周人加的。
这一段他写得很带劲。先列出问题,再一个个去找上海博物馆青铜器研究部的胡嘉麟老师「排雷」。三问三答。殷商青铜器上有德字吗,应该没有。何尊上的德是最早的金文德字吗,目前是。这个德是道德的德吗,是,因为原文是「恭德裕天」。
何尊是西周成王时期的青铜器,铭文里有一句「宅兹中国」,那是「中国」两个字最早的来历。
他自己总结,道德之德,即有心之得。把眼中所见,换成心中所得,这件事是周人做的。
书里写,已是铁证如山。紧接着他自己改口,不,铜证如山。
我读到这儿笑了。笑完又觉得不是玩话,他手上真的有一块铜。
那么这一换,换掉的是什么。是把「我看见了所以我拿到了」,换成「我心里有数所以我才配」。
一个偏旁,三千年的政治伦理。往后每一个皇帝开口说自己奉天承运,用的都是周人换上去的那个字。

03他在门口先拦了一道
《人·兽·鬼》
第三本是钱钟书的《人·兽·鬼》,一九四六年六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的,四篇小说,《上帝的梦》《猫》《灵感》《纪念》。
这本书有一篇序,写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一日。那时候钱钟书在内地,杨绛在兵火里替他把稿子抄出一份副本。
序里有一段,我读了两遍。他说,我特此照例声明,书里的人物情事都是凭空臆造的。不但是安分守法的良民,兽是驯服的家畜,鬼也不是没管束的野鬼。他们都只在本书范围里生活,决不越规溜出书外。
然后他补了一句更狠的。假如有人顶认自己是这本集子里的人、兽或鬼,这等于说我理想幻拟的书中角色,竟会走出书,别具血肉、心灵和生命,变成了他,在现实里自由活动。从黄土抟人以来,怕没有这样创造的奇迹。
这段话摆在全书的门口。他先把门堵上,说里头都是假的,谁也别来对号。
可四篇小说,讲的全是对号。
《猫》里那间客厅,李太太爱默常请客,教授、学者、作家、记者,一个个都体面。散场之后,什么都不剩。书里有一句话传得最广,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灵感》更直截。一个作家死了,被他写死的那些人物在阴间把他堵住,告他谋杀。他在堂上的原话是,「我受你们控告,要负赔偿责任。我写你们的时候,的确没有想到你们是活的。我以为我不过写了个故事,没让谁做人。」
写人的以为自己在造,被写的觉得是在杀。
《纪念》这一篇最安静。曼倩跟丈夫的表弟天健有了一段,后来天健战死,她怀了孕。丈夫才叔不知道这一层,只看见妻子难过,就提议,孩子生下来,名字叫天健吧。
一个不知情的丈夫,用一个名字,替妻子把她不敢纪念的那个人纪念了。
这一段我想了很久。钱钟书在门口说这些都是编的,可四篇小说里,每一个人都在被另一个人编。上帝编人,作家编人物,爱默编她那间客厅,曼倩编一个已经死掉的爱人。
编的人都不觉得自己在编。上帝造人的时候,也没想到造出来的人会转过身去不理他。
序里那句「怕没有这样创造的奇迹」,是反着说的。他嘴上说不可能,笔底下四篇都在证明它成立。

04几颗软糖
《天堂旅行团》
第四本是张嘉佳的《天堂旅行团》,二〇二一年八月出的,三百零四页。
主角宋一鲤,二十六岁。母亲脑梗,后来跳楼,人救回来了,瘫在床上。妻子林艺要离婚,连着十三个月,每个月月底发来一句,我们离婚吧。他把饭馆卖了,把母亲安顿好,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他醒过来了。药被换成了软糖。
换药的是个七岁女孩,余小聚,脑癌。她拿一张演唱会的票当条件,让他开车送她去昆明。那台面包车从南京出发,穿过几十座城市。
这一段我读得慢。这个设定我起初不太信,一个七岁的孩子做不成这些事。可读着读着就顾不上计较了。她一路上不解释,也不劝,更不说你别死。她只是让他一直往前开。
路上还遇着一场婚礼。新娘子叫田美花,穿着婚纱去医院,要嫁给乡村教师李树。她赶到的时候,李树走了。婚礼当场成了葬礼。宋一鲤站在那儿看完了全程。
演唱会没看成。她在病房里,靠着直播看完了。台上唱歌的是宋一鲤的老同学陈岩,唱的那首叫《天堂旅行团》,词是宋一鲤写的。
三年之后,宋一鲤才知道那瓶药的事。
张嘉佳在后记里写,这本书写于挣扎求生,只有自己听到了那一声砰,然后心碎了一片片捡起来。每捡的一片,就是一行字。他还写,这本书中,有我生命中所有的病与药。
这本书里,换药的是个孩子,写书的是个病人。
我在这本书里看见的那一次换,比前面三本都轻。前面动的是形象,是偏旁,是一整本书里的人。这一次,动的只是一瓶药里的东西,几颗软糖。
可前面几回,被换的人从头到尾没得选。这一回,被换的人活下来了,虽然晚了三年,他还是知道了自己欠着谁。

05没有人签名
《单向度的人》
最后一本,一九六四年出的,赫伯特·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副题是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单向度这个词,说的是人只剩一个方向。人本来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看清眼前是什么样子,一个是想着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后面这个方向被抹掉了,就只剩前面一个。
书的第一句话,我在别处见过很多次。原文是,一种舒舒服服、平平稳稳、合理而又民主的不自由,在发达的工业文明中流行,这是技术进步的标志。
不自由,怎么会舒服。
他给了答案。发达工业社会用不着拿鞭子逼人。它给你车,给你洗衣机,给你合口味的娱乐,给你一整套你以为是自己想要的日子。你在这个日子里过得很顺,顺到不会去想还有别的活法。
他把人的需要分成两种,一种真的,一种假的。假的那一种,是从外面强加在你身上的,作用是让辛苦、侵略、痛苦和不公一直持续下去。
他举的例子很具体。现行的大多数需要,诸如休息、娱乐、按广告宣传来处世和消费、爱和恨别人之所爱和所恨,都属于虚假的需要。
还有一句更准。人们似乎是为商品而生活,小轿车、高清晰度的传真装置、错层式家庭住宅以及厨房设备,成了人们生活的灵魂。
这本书最狠的地方在后头。他说,什么算真需要,什么算假需要,这个问题最终得由每个人自己回答。可只有在他能自由回答的时候,这个说法才站得住。只要他还不能自主,只要他被灌输、被控制,一直控制到本能这一层,那么他给出的那个答案,就不算他自己的。
换掉一样东西,还让你以为是你自己挑的,这一次才算换干净了。
前面几回,动手的人都有名有姓,有朝代,有出版社。汉朝那批人给女娲改了身子,周人给德加了一个心,钱钟书在序里先写了一句「凭空臆造」,张嘉佳让一个七岁孩子换了一瓶药。
这一回没人签名。它不是暴君,不是哪个朝代,也不是哪一本书。它是整个社会转起来的方式。你想找个能指的指头,找不到。
易中天在《祖先》里做的,是把一只蟾蜍从两千年前捞出来,举着说,看,这里没改干净。钱钟书在序里做的,是先声明全是假的,然后让假的在纸上活过来。
马尔库塞手里这一件最难。他要找的那处地方,在你身上。你觉得是你要的那些东西,就是现场。
收拢一下
五本书读下来,我记住的除了谁换了什么,还有每本书里留下的那一处没改干净。
女娲手里那个月亮,月亮里那只蟾蜍。青铜器上多出来的那颗心。序言里那句反着说的「怕没有这样创造的奇迹」。宋一鲤隔了三年才弄明白的那几颗软糖。
动手的人都做得很认真,可动手的人都有一个没想到。
汉朝那批人没想到月亮还在女娲手里。周人没想到「目」改成「心」,笔画会留在铜上。钱钟书没想到自己的一句反话,成了正话。那个七岁孩子,大概也没想到三年后这件事会被人知道。
马尔库塞那一本,也没说清后来该怎么办。他只是在书里做了一件事,把「这是我自己要的」这句话,重新变成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一本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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