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八十三期
他本人不这么看
去年在一场读书会上,有人问读古书最难的是什么。我说,最难的是把后人加的那一层先搁一边。
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轻巧。那层东西早就跟原人长在一起了,揭不干净。
这期这五本书,五个作者,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翻到最底下,看看原来那一层是什么模样。翻的地方不一样。有人翻一个人,有人翻一个身份,有人翻一段历史。最后一个人,他连手都不下。

01他本人说,我不是圣人
《丧家狗》
《丧家狗》,李零。中华书局出过典藏本,五百九十五页。早先山西人民出版社出过一版,二〇〇七年的事。
这本书的来历很平常。二〇〇四年下半年到二〇〇五年上半年,北大中文系给本科生开《论语》课,课分三个班,李零教其中一个。一个学期讲半部,两个学期讲完。讲义整理出来,就是这本书。
书名三个字有出处。《史记·孔子世家》里写,孔子到郑国,跟弟子走散了,一个人站在郭城东门外。有个郑国人跟子贡说,东门站着个人,脑门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上半身有点圣人气象,下半身却像条丧家狗。子贡把这话一五一十告诉孔子。孔子不生气,说,形状是小事,说我像丧家狗,对,对。
李零就从这三个字起头,给丧家狗下了个定义。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
这句话后来被引得很滥。可书里最要紧的不是这句。
书里最要紧的是这一句,孔子并不是圣人。
他说,历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子,只是「人造孔子」。真的那个,活着的那个,既不是圣,也不是王。
他有证据,而且证据是孔子自己留下的。《论语·述而》里有一句,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子贡说老师是「天纵之将圣」,当场就被孔子否认,记在《子罕》篇里。
李零在自序里追问了一句。他说,读我的书,你会明白,为什么孔子不接受这个荣誉,而他的学生一定要给他戴上这顶帽子。
这一问很轻,可它是整本书的支点。一顶帽子,戴的人不肯戴,递的人非要递。
他分了真假两个孔子。真的那个,是教书匠的祖师爷。历代统治者给孔子的封号全是追封,王、公、侯、圣,通通是假的,真的只有一条,就是师。他活着的时候就是教书匠,这一条假不了。
假的那个,是历代统治者的意识形态。
他自己有一句话说得很干脆,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
他给了一个读法。他说《论语》要拆开来读。纵着读,打乱原来的次序,以人为线索,把整本书当孔子的传记看,一路看下来,就是他那条走不通的路。横着读,以概念为线索,看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还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读《论语》,我的感受,两个字,孤独。孔子很孤独。现在有人请他当心理医生,他自己的心病都没人医。
一个被供了两千年的人,在这本书里成了没人医的病人。

02第一名的分数
《长期思维》
《长期思维》,凯丝·毕晓普。二〇二四年六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印出,二百九十二页。
这个人是英国赛艇运动员。在剑桥读的语言,也在剑桥开始划船,一九九三年跟队赢了牛津剑桥那场对抗赛。此后三届奥运会,一九九六年亚特兰大第七,二〇〇〇年悉尼第九,二〇〇四年雅典拿了银牌。二〇〇三年米兰世锦赛,她跟搭档拿了金牌。
退役以后她去了外交部,做冲突地区的政策谈判,派驻过萨拉热窝,派驻过伊拉克的巴士拉。
她自己讲过一个转变。前两届奥运会,一个第七,一个第九。二〇〇〇年之后她歇了一年,回头把这段经历想了一遍,想明白一件事。她当然还是想拿第一,可她不再把没拿第一当成丢人。她说,我知道会有非常出色、非常投入的运动员排在第九甚至更靠后。
回来备战时她换了一套想法。书里归成三条。一条是厘清什么比结果更重要。一条是把持续学习当成标准,把「表现」和「结果」分开,表现能天天练,结果那天归别人也归天气。一条是把人放在前头。
在外交部那几年,她撞见的是同一套东西。她说,很多谈判就是个零和局,你成不成,取决于对手谈得差。南斯拉夫散架之后也好,在伊拉克办选举也好,那套话都在,我们得赢,我们得最强。她问过,赢了以后呢。
她还讲了一个细节。看奥运会决赛,所有人只盯着第一个冲线的人,可那一大堆故事全漏了。别人也许做了了不起的事,只是某一个环节没对上。我们因为他最后没拿到结果,就把那份了不起一笔勾销。
一个人的一生,被一场比赛的分数定了性,这笔账算得太粗。
她自己就是被这么算过的人。三届奥运,两块不是奖牌的成绩。可她说,如果只以结果论价值,那么没达到的那一刻,我们就一无所有。
她还说过一句更硬的。一枚奖牌,如果代价是后半辈子的心理毛病,这枚奖牌就没价值了。
书前引了一句拉丁文老话,译过来的意思是,闪光的不全是金子。一个拿过奥运银牌的人,在一本书的开头放这句话,意思很明白。
她换了一把尺。原来量那一天,现在量这些年。
她并不反对赢。她反对的是拿一天的名次,给一个人下一辈子的结论。

03他把模子递出去
《七年就是一辈子》
《新生》,李笑来。副题是「七年就是一辈子」。
这本书跟前面几本都不一样,它没有出版本。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开始写,写到二〇一六年春节整理文稿,才把「七年就是一辈子」从书名挪到副题的位置。它一直挂在网上,一边写一边改。
他自己说这是本众创书籍。他说,我只是开头的那个人,这本书的作者是所有付费读者。他还说,我只是第一个成员而已。
书里有个打水的比喻,比正文更要紧。他小时候在村里打水,用的是手压泵。压之前得先带一点水过去,用水瓢把水浇进去,把胶皮垫四周封住,形成气压,再上下抽,地下的水就源源不断上来了。
他说,我现在天天写的文章,就是去打水时带过去的那一点点水。
这话把作者的位置说清楚了。他不站到台上去,他站在泵边上,先倒一瓢水,让后面的人自己抽。
这本书的结构也怪。他说你很难看出它分几部分、每部分几章。理由是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有点混乱,有点纠结,有点模糊。
主旨一句话说完。我们必须主动升级自己的操作系统。操作系统由什么构成,概念和方法论。
七年这个说法是这么来的。每一辈子至少习得一项重要技能,得到一次不可逆的重生。第一年可以像苍蝇一样左冲右突,一旦找到突破口,就像蜜蜂一样朝既定方向飞。
有句话我读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们不需要榜样,我们要成为他人的榜样。
这句跟孔子那一本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李零说,孔子不要那顶帽子,学生非要递。李笑来说,别递了,你自己做。
他自己的人生确实是几辈子。二十出头在电脑城卖硬件,二十八岁考托福,后来进新东方当老师,三十五岁离开。转行的念头很直白,他想有一天能卖自己创造的东西。
书里还有一句判断标准,很短。生活没有随之改变,就是没学会。

04改过三遍的三国
《三国纪》
《三国纪》,《易中天中华史》第十卷。六章,袁绍揭幕,魏武挥鞭,孙刘联盟,三分天下,武侯治蜀,桃园惊梦。后记叫「何时忘却三国」。
后记开头两句,我抄下来。有朋友说,很期待你的中华史三国这一卷。哦,是吗。他很期望,我很惆怅。
他接着说,三国,不该这样被人瞩目。这段历史并不重要,比不上之前的启废禅让、西周封建、秦并天下、独尊儒术,也比不上之后的五胡乱华,更不敢望百家争鸣之项背。从曹丕称帝到西晋灭吴,匆匆六十年,它只是秦汉与两晋之间的一小段。
那为什么三国这么有名。
他给了一个答案,比「罗贯中写得好」复杂得多。
他说,《三国演义》面世之初并无人问津,知识分子更是嗤之以鼻。一直到清代,毛声山、毛宗岗父子增删改写、加上点评之后,才风行天下。所以这本书的成败得失,不能只算在罗贯中账上,还得加上毛氏父子一份。
我们今天认识的那个三国,起码是第三手。
他举了个例子。典韦在征张绣那一仗里阵亡,曹操哭过。赤壁战败以后,曹操说过一句「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说完失声痛哭。史书上就这些。
到了毛批本,这两场哭被摆到两个场合。哭典韦是当着将士们的面,哭郭嘉是当着谋士们的面。点评跟着就来了,哭典韦是为了感动众将士,哭郭嘉是为了羞愧众谋士,前一哭胜过赏,后一哭胜过打。
再往后一句更狠。原来奸雄的眼泪既可以当钱使,又能当棍子用。
易中天问了一句,这还是历史吗。他自己答,当然不是,但可看,好看,让人想看。
他接着说,好看对文学作品是必需的,所以可以移花接木,张冠李戴,无中生有,以假乱真。诸葛亮不用魏延的子午谷奇谋是真的,空城计吓退司马懿是假的,《三国演义》照单全收。毛氏父子还能从这两件里点出道理,只有小心人不做大胆事,也只有小心人能做大胆事。
假的东西编得好,比真的还像真的,这才是最难拆的一层。
后记到头来说,这些精彩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三国是一部忠义与奸邪的斗争史。他不认这个前提。所以他要把这一段从头再写一遍。开头那一节的题目叫大开杀戒,四个字。

05隔一页就翻过来
《青春志》
《青春志》,还是易中天,第四卷。六章,刺客,情人,战士,人臣,使节,鬼神。写的是东周,他管这一段叫我们民族的青春期。
开篇一串短句。年轻,就可以胡思乱想,年轻,就可以个性张狂,年轻,就可以不管不顾,年轻,就可以神采飞扬。年轻人是有特权的,因为他少不经事,因为他血气方刚,因为他来日方长。
这一本我读得最慢,因为第三章里有个东西把我绊住了。
第三章讲战士,其中一小节叫「宋襄公,你不孤立」。
宋襄公在泓水跟楚军打仗。楚军渡河渡到一半,手下劝他打,他不打。楚军过了河还没排好阵,手下又劝,他还是不打。等人家站稳了、阵摆齐了,他才敲鼓。结果大败,他自己受伤,第二年死了。
宋国人怪他,他不服。他说,不重伤,不擒二毛,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都是老规矩。不守规矩,就不算君子。
后人骂了他两千年,说他蠢。
易中天不这么写。他把宋襄公跟世界各地的人摆在一块儿。古希腊人在最平坦最开阔的地方摆阵,派传令官互相宣战,波斯将领看不懂,问你们语言通、又有传令官,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谈。公元前四七九年普拉提亚会战,波斯人兵强马壮,硬是按兵不动,等希腊人凑齐了十一万才开打,结果惨败。
亚历山大有一句名言,偷来的胜利不光彩。印度还有个波鲁斯,学宋襄公学得更像,等马其顿军队渡河、集结、歇够、布阵全弄完才交手,输得精光。
写到末尾,他只写了一句,宋襄公,你不孤立。
翻过一页,下一小节叫「难言宋襄公」。
开头就说,不过,温文尔雅绅士风度慈悲为怀的宋襄公,似乎又不是什么善类。
紧接着翻出一桩血案。殷商用活人做牺牲的制度,周人废了,春秋时候还有一个子爵因此被杀,被杀来祭社神。这桩血案的主谋就是宋襄公。
把全世界请来给他作陪的,和把他拽回被告席的,是同一个人,中间只隔一页纸。
而且他把反对他的人也一并写出来。宋国大夫子鱼,宋襄公同父异母的哥哥,庶出不能继位。当年还是太子的襄公曾建议父亲把君位传给这个哥哥。子鱼听说了,掉头就跑,说弟弟能把君位让出来,还有比这更仁义的吗。
这个人当了十四年反对党。襄公要杀鄫国国君祭社神,他反对。襄公在泓水守那些老规矩,他也反对。围曹,伐郑,全反对。因为襄公做的每件事,底下只有一个动机,称霸中原。子鱼说过一句很无奈的话,国君的野心也太大了,小小宋国怎么承受得了。
后来襄公被楚人俘虏,托国于子鱼。子鱼说,君上就是不讲,国家也是臣的。楚人放话说,不妥协就杀你们的国君。宋人回话,抱歉,我们有国君了。楚人只好放人。
到末尾,易中天也没给这个人下结论。他只写了一句,这个故事记载在《公羊传》里,司马迁没有采信,是否可靠不得而知。
收拢一下
这一卷我合上以后,想的是另一件事。
前面四本,每一本都在拆。李零拆圣人那顶帽子,毕晓普拆赢家那个标签,李笑来干脆把模子发下去让每个人自己造,易中天拆《三国演义》给三国刷上去的那一层。四本拆完,都给了你一个新说法。
只有这一本,他拆完了,什么也不给。同一个人,上一本还递给你一个判断,这一本连判断都收起来了。
把一个人写成一个结论,是省事。把两页纸并排放在那儿,让读者自己走一遍,才是客气。
宋襄公到底算不算君子,易中天没答。他只把那个人当时守的规矩、犯下的事、说过的话,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五本摆一块儿,我想到的还是开头那句。一个人后来被说成什么样,和他当时是什么样,常常是两件事。想看见当时那个,得先认出后来那层是怎么加上去的。
可认出以后还有一步。你可以像李零那样,替他把帽子摘下来,说一句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你也可以像易中天写宋襄公那样,把帽子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
后一种更难。读者会追着你要个答案,而你手上只有两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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