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八十二期
从哪儿切开
一本书成形之前,先得定一件事,切成几块。

01四书切成了十五讲
《四书通讲》
《四书通讲》,刘强。二〇二一年六月由广西师大印出,全书三十三万字,四百九十二页。
十五讲。第一讲为学之道,第二讲修身之道,第三讲孝悌之道,第四讲忠恕之道,第五讲仁爱之道,第六讲义权之道,第七讲诚敬之道,第八讲正直之道,第九讲中庸之道,第十讲治平之道,第十一讲接着讲治平,第十二讲齐家之道,第十三讲接着讲齐家,第十四讲为师之道,第十五讲交友之道。
十五个题目,没有一个是书名。
四书是四本,《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按书讲,切成四块。按章讲,切成几百章。刘强切成十五块,每一块叫一个道。
这个切法是他自己换来的。
后记里交代过。早先在长沙明伦书院开讲,编的纲要只有三万多字,他自己叫它胚胎。后来在上海图书馆讲过六场十二个专题,在山东教育卫视讲过十五集,在同济大学开过一门公选课。一路讲一路改,到二〇一九年又在《名作欣赏》上开专栏,一个月一篇,一篇八九千字,连载了二十一期。八年,攒成这一本。
换掉的是老办法。他原先逐篇、逐章、逐句、逐字地讲。这个办法能把字句讲透,可一个学期下来,常常只讲得完六七篇。四书加起来那么多,一个学期六七篇,讲完要多少年。
讲不完,就换个讲法。这话说起来轻,做起来是八年。
改成按道讲以后,一个学期四书都能兼顾。他自己说,上课的体验是「从没有过的酣畅」。
十五讲里最能看出这种切法的,是第九讲。
第九讲中庸之道,第六节叫「博文约礼,止于至善」。博文约礼是《论语》里颜回形容夫子的话,止于至善是《大学》开篇那一句。搁在按书讲的体例里,这两句隔着一本书。搁在按道讲的体例里,它们是一件事的两头,一个说怎么学,一个说学到哪儿停。
同一句话,换一个堆,读出来的意思就不一样。
分法一动,原文没动,可读者踩到的地儿变了。
十五讲排到最后是交友之道。前面九讲从为学、修身一路讲到孝悌、忠恕、仁爱、义权、诚敬、正直、中庸,说的多是一个人怎么待自己。第十讲到第十三讲是治平和齐家,说的是怎么待一群人。最后两讲是为人师和交朋友,又收回到身边那几个人身上。
从自己切到众人,再切回身边,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一刀。
第十四讲为师之道里也有类似的一处。君子不器四个字,在《论语》里归《为政》篇,按书讲就该搁在政治那一块。刘强把它搁在为师之道里,讲的是教的人自己不能长成一个器具。同样四个字,一头连着治国,一头连着教书,哪头都说得通。选哪头,看他这一讲要讲什么。

02四十三年和四十三天
《生死疲劳》
《生死疲劳》,莫言。作家出版社二〇〇六年一月,五百四十页。
五部。驴折腾,牛犟劲,猪撒欢,狗精神,结局与开端。
开头有一句题记。佛说,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这句出自《八大人觉经》第二觉。莫言在后面添了一句自己的,佛眼低垂处,生死皆疲劳。
他讲过为什么添这句。把整个人类放进一个宏大的环境里,人会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读书视角。站在那个高度往下看,西门闹也好,蓝脸也好,洪泰岳也好,都是值得同情的。
莫言这一刀不光切在地上,还切在半空。刀口的高度,决定了底下的人被看成什么样。
故事从一九五〇年一月一日讲起。高密东北乡的地主西门闹,土改时被五花大绑推到桥头,一杆土枪在半尺外开了火。他自认一辈子修桥补路、乐善好施,靠劳动发家,没干过亏心事。到了阴间,两年里一直喊冤,下油锅也不改口。阎王没法子,放他回去。
回去是回去了,投的是驴。
然后是牛,是猪,是狗,是猴。最后托生成一个脑袋特别大的男孩,叫蓝千岁。
一部书五十年,一个人死了五回。
莫言说这故事在他脑子里存了四十三年。草稿写了四十三天。
故事他早就有了,缺的是切法。他自己讲得清楚,西门闹的故事在头脑里酝酿了很长时间,没有动笔是因为没有想好结构。有一回去承德,在一座庙里看见墙上的六道轮回壁画,他说「突然心里面开了一扇窗户」。
看到六道轮回,他一下想到了小说的结构。
故事在脑子里存了四十三年,切法在墙上挂了不知多少年。
五部底下分章,每章一个对句。第一部第一章,受酷刑喊冤阎罗殿,遭欺瞒转世白蹄驴。一句话八个字,把一章的事说完了。章回体的老办法,本身就是一种切,切得整齐,切得让人一眼看见这一章装的是什么。
五块切开了还得有根线穿着,不然五世就成了五个故事。
莫言那根线是一个不肯入社的人。西门闹家的长工蓝脸,全中国唯一一个坚持单干的农民。西门闹转生成驴,落在他家。转生成牛,还落在他家。牛死在他地里,他给牛堆了个大坟头,高密东北乡一景,叫义牛之冢。
一个人五十年不跟着走,五世畜生就都绕着他转。
切成几块是本事,切完还能串上,是另一样本事。
第五部的名字叫结局与开端。全书末尾,蓝千岁五岁生日,坐在炕上跟人讲从前的事,开口第一句是,我的故事,从一九五〇年一月一日那天讲起。
跟全书第一句一模一样。
莫言这一刀,切下去绕回来了。五块排成一条线,线的两头接上,成了一个圈。人死了五回,故事回到原处。

03打一口井
《易中天中华史》
《易中天中华史》,二十四卷,五千四百八十页。二〇二一年十二月,浙江文艺把这二十四卷出齐了。
二〇一三年五月他宣布这件事,说的是三十六卷。那年他六十六岁,网上有人讲他精神出了问题。他回了一句,「老了才要折腾」。年轻人折腾因为来日方长,老人不折腾就没时间了。
最后出来二十四卷。九年。
一个人写三千七百年,怎么写得完。他给的说法叫打坎儿井。
坎儿井是新疆的灌溉法子。不在地上挖一条明渠,隔一段打一口竖井,底下连成暗渠。水在底下走,人从井口取。
他写史就是这个法子。不按编年体一年一年往下排,按题目立卷。一卷讲祖先,一卷讲国家,一卷讲奠基者,一卷讲青春志,一卷讲从春秋到战国。前六卷先秦,接着六卷秦汉魏晋南北朝,再四卷隋唐,再四卷宋元,最后四卷明清。
二十四口竖井,底下通着一条暗渠。
他说不追求面面俱到,把关键点、历史拐点讲清楚就行。跟他自己定下的那个题目「三千七百年以来,我们的命运和选择」有关的才写,没关的不写。有人问他,不写王莽就不能叫中华史吗。他就这么反问回去。
不写谁,写谁,落笔之前就先切过一刀了。
二十四卷里还有一卷叫两汉两罗马,把汉和罗马摆在一张桌上讲。这一刀切得更狠,连国界都不管了,只认两个帝国长得像不像。
每卷六到七万字。他算过账,一天八百到一千字,正常工作量,累不着。出版人替他算得更细,一年出六本,每天千字上下。
他还有一句话我记着。为什么每卷这么薄,因为从北京到上海的航程,正好读完一本。
一本书切多厚,是照着读者的航程量的。
写法是从哪儿来的,他也讲过。写累了看侦探小说,看得多了,笔底下就带上了。讲证据,重逻辑,不灌输。「用侦探的眼光看历史,写出来的书是好看的。」
总序写了七个版本,每一版至少五稿。第一卷《祖先》写完推倒重来。第一卷的第一句话,想了很久。

04商鞅带了三套方案
《从春秋到战国》
这一套二十四卷,我没有从头读。书架上摆着的是两本,一本第五卷,一本第十三卷。
第五卷叫《从春秋到战国》。六章,祸起萧墙,五侯争霸,南方崛起,礼坏乐崩,商鞅变法,合纵连横。

05自己留的一段空白
《隋唐定局》
第十三卷叫《隋唐定局》。五章,隋炀帝,唐太宗,官僚政治,混血王朝,世界帝国。这一卷早几年单独印过,二百零九页,薄得能揣兜里。
两卷摆一块儿看,切法不一样。第五卷切的是礼怎么坏的,第十三卷切的是局怎么定的。一个是散,一个是合。
第五卷里商鞅那一段,我看了两遍。
商鞅去见秦孝公,带了三套方案。先讲帝道,孝公无动于衷。再讲王道,孝公昏然欲睡。最后讲霸道,孝公听得入神,膝盖移出席子都没觉出来。
三套方案,三刀,切在同一件事上。孝公挑了第三刀,因为前两刀都要等几十年,他等不了。易中天算了这笔账,帝道是尧舜之道,王道是汤武之道,一个属于部落时代,一个属于邦国时代,都不合战国时候的用。
商鞅后来死在自己立的法上。他逃亡到边境要住店,店老板问他要凭证,说商君有规定,收留没凭证的客人,客人将来判什么罪,店主也判什么罪。商鞅长叹一声,「真没想到,我变法立法的弊病竟到了这个份上」。
易中天在这里加了一段话。商鞅之法是王法,商鞅之道是霸道。王法不会有公民权利的意识,霸道不会有疑罪从无的思想。所以不要以为改革就好,还得看为谁改,改什么,怎么改。
一套法好不好,就看它护着谁。
我把这两本从二十四卷里抽出来,也是切。别人切成二十四块,我按自己眼下想看的,又切了一回。切完的两本,跟原来那套不一样了。第五卷和第十三卷之间隔着一千多年,中间那七卷我没有读,这段空白是我自己留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把刀。
刘强那一刀切在道上。他本来一刀一刀按章切,切了多年,一个学期只切得完六七篇,后来改了,按十五个道切。四书的原文被他拆散,重新归堆。同一句话落在不同的堆里,意思就变了。他讲君子不器,讲的是教的人不能长成器具,跟《为政》篇里那个意思隔着一层,可也说得通。
莫言那一刀切在畜生身上。一个人换五张皮,把五十年看全了。刀口绕成一个圈,最后一句接上第一句。
易中天那一刀切在拐点上。二十四个题目,二十四个井口,底下一条暗渠通着三千七百年。
怎么切,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刘强是课时不够,莫言是找不到结构,易中天是飞机到了。
这几个难处都拿不出手,说出来也不像什么道理。可切口留在书上了,谁翻开都看得见。
我抽出第五卷和第十三卷,是因为此刻就想看这两段。下次或许又想把《两汉两罗马》翻出来。一个人的书架,本来就是一本书被切过好几回的样子。
切口是作者留的。他从哪儿下刀,你就从哪儿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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