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八十一期
字是给谁看的
五本书摊在桌上,出版社不一样,年头差了快七十年。摆在一块儿看,忽然看出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这件事是字。
一本写一个不认字的人,一本写一个刚认字的孩子,一本写一个会写字的军官,一本骂认得字的人,最后一本说,中国人的文化有一大半不靠字。

01一个字不识的人
《我的千岁寒》
《我的千岁寒》,王朔,作家出版社二〇〇七年三月。书里写的是慧能。
慧能不认字。他俗家姓卢,父亲早亡,靠卖柴养活母亲。有一天听人念《金刚经》,心里动了一下,就去了黄梅。
五祖弘忍要传衣钵,让门人各作一偈。上座神秀半夜提灯,把偈写在南廊墙上。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慧能在碓房里舂了八个月米,听小沙弥念这首偈,说了一句美则美矣,了则未了。
他要去看那面墙。到了墙跟前,他说的话《坛经》里记得清楚。
「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江州别驾张日用正好在场,替他高声念了一遍。慧能说自己也有一首,请别驾替他写到墙上去。张日用愣了一下,问他连字都不认得,作什么偈。慧能回了一句,要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
张日用听了惭愧,提笔替他把二十个字写在墙上。写之前还讲了个条件,你要是得了法,先得来度我。
这二十个字,是一个不认字的人用嘴说、别人用手写,才落到墙上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五祖见众人围着,怕有人害他,脱下鞋把偈擦了,说了一句亦未见性。
王朔写这本书,用的是一套别的字。全书第一句是这样。
「时,觉悟者释迦族的明珠湮灭物质形式回归能量圈两个五百公转儿后,第三个五百公转儿内。」
这句话交代的是时间。释迦牟尼之后一千年到一千五百年之间。他不写年号,不写哪一年,绕了这么大一圈。
他自己说,这本书让汉语有了时态。
一本写不认字的人的书,通篇用的是最难认的字。
这话听着别扭,细想也对。慧能那二十个字,认得字的人抄了一千三百年,谁也没能把它抄得更短。
慧能后来在曹溪,有个尼姑拿着经来问他字。他说字我不认得,意思你问。尼姑奇怪,字都不认得,怎么懂意思。慧能回了一句,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一个不认字的人说这句话,分量跟别人说不一样。认字的人说这话,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他说的,是自己一辈子的事。

02撕掉的那十二页
《草房子》
《草房子》,曹文轩,二〇一五年由天天出版社印出,三百零八页。九章,章名是秃鹤、纸月、白雀(一)、艾地、红门(一)、细马、白雀(二)、红门(二)、药寮。
这本书的主角是桑桑。九章里,没有一章用他的名字。
八章写的是别人。他看着秃鹤的帽子被同学扔来扔去,看着纸月从板仓转学到油麻地,看着秦大奶奶守着她那片艾地,看着杜小康家红门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塌下去。九章看下来,油麻地那些年的事,都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过了一遍。
油麻地小学的校长是桑桑的父亲桑乔。桑乔好面子,也真有本事,一辈子攒下的东西都锁在一个小木箱里。一本一本的笔记本,每一本第一页盖着红印章,有学校的,有区里的,还有县里的。
第九章里,桑桑想买本子,跟妈妈要钱没要到。他盯上了那个箱子。
他把箱子搬到屋后的草垛底下,一本一本打开,把盖了章的第一页撕下来。一共撕了十二张。
曹文轩写那十二张纸的样子。十二枚大小不一、但一律很红亮的章子,像十二只瞪得圆圆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突然有点怕,四下里看看人,把纸揉成一团。本想扔进河里,怕散开被人看见,索性扔进了厕所。
一个星期之后,妹妹柳柳翻他书包,父亲看见了那些变薄的笔记本。
他抽断两根树枝。
在桑桑眼里,那一页是多余的。在桑乔眼里,那一页是他一辈子。
当天夜里,桑桑叫得厉害。母亲点了灯过去,摸他的手是凉的。他捂着脖子说疼。母亲把手拿开,看见一个肿块。这个肿块,她已经看了好些日子。
孩子犯的错,多半是不知道那样东西在别人心里有多重。
桑乔后来把教学放下了,荣誉也不要了,带着他跑镇上的医院、县城的医院、省城的医院。一个攒了一辈子红印章的人,从此再没提过那些本子。
书里有一句写他打完孩子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神情沮丧,仿佛十几年用心血换来的荣誉,真的被儿子一会儿全都毁掉了。那是那天傍晚的事。后来他不这么想了。

03一个字改了又改
《林海雪原》
《林海雪原》,一九五七年秋天出的初版,三十八章。作者曲波。扉页上印着一行字,以最深的敬意献给我英雄的战友杨子荣、高波等同志。书名是他妻子刘波写的。
三十八章里,第二十三章叫「少剑波雪乡抒怀」。
这一章写的是打完威虎山,百鸡宴过去,少剑波在雪乡的屋子里写日记。他写一首诗,给卫生员白茹。
开头一行是万马军中一娇娜。娇娜这两个字,他自己涂掉了。
涂掉的地方旁边有一行批语。
「这两个字有损于她的形象,但是用什么字呢?」
批语下面是一簇黑点。曲波写,有的点上的纸已经被钢笔尖戳穿。一个词反复不落定的时候,手里那支笔自己就这么一下一下戳下去了。
后来他又补了一条注。东北的群众对小女的爱称是小丫,对,就用小丫。
改完以后,这首诗的开头成了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
这首诗是白茹偷看到的。她翻开他的日记本,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两行半是删节号,小嘴咕嘟着抱怨了一句。
「画龙点睛,只在一笔,他却删节了个鳞甲纷飞。」
一个人为两个字戳穿了一张纸,这张纸后来被无数人抄在本子上。
曲波自己就是那支队伍里的人。他在牡丹江一带打过那几年仗,身上落了伤,后来转业到工厂。这本书里的雪,是他自己踩过的。
书是一九五五年动笔的,写完叫《林海雪原荡匪记》,投到出版社,编辑龙世辉把名字改成《林海雪原》。
三十八章,写的是几十个人的生死,几十场雪地里的追和逃。可这一章让人记住的,是一个人灯下改自己写下的两个字。

04认够了字的人
《知道分子》
《知道分子》,王朔。二〇一五年三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印出。收了五十来篇文章,最长的一篇三十几页,最短的一篇两页。
书里有一篇跟书名同名,写的是一个孩子。
这孩子从小爱学习,人也不苶不傻。老师讲的、家长讲的、社会上闲杂人等讲的,他都往心里去。后来认够了字,见书就看,拿小本子就抄。历代名人的话,只要够大,理想啊生命啊,都记。
一路念上去,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博士后,二十多年。摇身一变,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博导,又是二十多年。两个二十多年一加,五十多年,孩子奔七十了。
王朔接着写了一句。
「抄惯了别人的宏论,也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哪句不是自己的。」
后面还有一句更短的。
「哪句也不是你的。」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分法。第一个人说的,叫知识分子。第二个第三个,还有不知道隔了多少代多少辈、俗称八竿子打不着的,都叫知道分子。
知道分子这个词,是他二〇〇〇年前后造出来的,本意是骂人。书里还附了一份小常识,怎么分辨知道分子。写伟人传记的,为古籍校订注释的,所有丛书主编,所有大师,所有电视里的常客。
有点意思的是这个词后来的路。二〇〇二年,一家周刊做了一个专题,题目叫「向知道分子致敬」。再往后,这家周刊还评过几届年度知道分子,上榜的有大学教授,有军事评论员,有读报节目的主持人。
一个骂人的词,两年后被人捡起来,镶上框,挂在了墙上。
王朔骂的是抄话的人。可话说回来,认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从抄开始的。孩子学写字,先描红,一笔一笔照着别人的样子来。
认得字靠年头,有自己的话,年头熬不出来。

05字以外
《中国文化的精神》
《中国文化的精神》,许倬云,九州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五月,二百九十六页。
书分十章,从时空中的生活美学、天地人神的世界、神鬼故事的传说一路讲到小说传达的境界。
以往讲中国文化,都从经史子集讲起,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佛道两教,一路下来。许倬云把这一套叫大传统。
他说还有一套小传统。
老百姓过的日子,不在那些书里。在小说里,在神鬼故事里,在卜卦里,在中医的方子里,在文物上,在传说里,在祭祀里,在神话里。
第十章专门讲小说,讲那些说书人一趟一趟传下来的故事。
关公、诸葛亮、包公、岳飞、白娘子、梁山伯、祝英台、杨家将、穆桂英,这些名字,绝大多数中国人是先从说书人的嘴里、从庙会的戏台上知道的,不是从书上读来的。
许倬云写,中国人的知识系统一分为二。一套是读书人手里的历史观和伦理观,另一套是民间自己搭起来的历史观和伦理观。
书里讲说唱。北方是鼓书,南方是弹词。庙会上请戏班子,戏台就搭在神殿对面,既是酬神,也是给人看。
说唱这门手艺,养活的是一批走江湖的人。四乡八镇,庙会酬神,小户人家办喜事,都雇得起。故事一场一场说下来,说的和听的都熟了。熟到一个地步,一个不认字的人,也能把杨家将从杨令公说到穆桂英。
那些没读过书的农民,历史知识和做人的道理,多半是从台上看来的。一个字不认得的人,照样知道谁忠谁奸,谁该跪谁该站。
民间讲正义,不太信法律,信的是御铡和尚方宝剑,信的是有个聪明正直的好官当场把不平铲了。这套想头,正史里没有,戏文里全是。
这个国家里认字的人从来是少数。可这个国家的故事,一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了。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在一块儿,年头从一九五七到二〇二四,差了六十七年。
一个不认字的,请人代笔,二十个字留在墙上,一千三百年还有人念。
一个刚认字的,撕了父亲十二页纸,那十二枚红章后来一直在他心里。
一个会写字的,为两个字戳穿一张纸,改完之后那首诗被人抄了几十年。
一个认字认到顶的,被人指出来,哪句也不是你的。
一个把中国文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的,说文化大半在书外头。
五本合上,想到的是同一件事。这几个人动笔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具体的人。
慧能记着替他执笔的张日用,也记着张日用提的那个条件,得了法先来度他。
桑乔想着那十二枚章子,后来想的是儿子的脖子。
少剑波想着那个小丫。王朔想着那些抄了一辈子话的人。许倬云想着庙会上看戏的、一个字不识的老百姓。
字是给人递话用的。递到了,字就可以退到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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