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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八十期

一千多字

2026-11-01 · 5 本 · 约 3,603 字

本期书目

《大学》一千多字。

朱熹把它从《礼记》里抽出来,编进四书,改了两个字,又替它补了一章。此后八百年,这篇东西一直有人接着往下说。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六日,陈来开了第一讲。六月二十一日,李存山讲完最后一讲。中间两个月,七位学者把这一千多字分完了。

这一期五本书,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前面有人留下了一段话,后面的人接着往下说。有人贴着字讲,有人挑着字讲,有人绕开字去讲人,有人只借了个题目,还有人连题目都没借。

《四书解读》封面

01七个人分一千多字

《四书解读》

《大学解读》,陈来、王志民主编,单行本由齐鲁书社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印出,二〇二二年收进《四书解读》六册本。全书二百一十二页。

八讲,七个人。陈来总论《大学》的文本地位和思想诠释,王志民讲曾子和《大学》,王中江讲大学之道,梁涛讲诚意慎独,杨海文讲正心修身和修身齐家,孔德立讲齐家治国,李存山讲治国平天下。

按经传分,账目更清楚。经一章到传四章归王中江,传五章传六章归梁涛,传七章传八章归杨海文,传九章归孔德立,传十章归李存山。一个人分到两章的,只有杨海文。

他后来写过一篇回忆,把场次记得很清楚。二〇一九年五月三十一日上午讲传七章,下午讲传八章。整理录音稿子的时候倒过来了,七月三十日先弄完传八章,八月十日才弄完传七章。文章里他还替这个倒序找了个玩笑,说或许跟梁涛有点关系。

一千多字,七个人分,一个人分到两章,稿子从五月改到八月。

王中江那一讲讲的是大学之道。三纲领八条目,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天很多人挂在嘴边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从这一千多字里来的。

梁涛那一讲接在后面。传五章传六章讲的是诚意和慎独。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两句被后人引得最多,引的人多半只记住了后半句。他把这两个词拆开讲。诚意是自己不骗自己,慎独是没人看着的时候也不骗。前一条好懂,后一条难。人前守着规矩不算本事,一个人待着,心里那点念头怎么起来的,怎么被自己糊过去的,这才见真章。

朱熹当年给这本书定过一个次序。八岁入小学,学的是洒扫应对、礼乐射御书数。十五岁入大学,学的才是穷理正心、修己治人。这一千多字,是给十五岁的人讲的。

八讲合起来一册书。讲两个月,写一册书,一段原文配几段话。这活儿看着慢,可它慢得有道理。

一千多字,每一个字都被人抠了八百年,你想快也快不了。

《华杉讲透〈大学中庸〉》封面

02两桩没结的案子

《华杉讲透〈大学中庸〉》

《华杉讲透〈大学中庸〉》,上海文艺出版社二〇一九年一月,二百五十五页。

华杉一九七一年生,做营销咨询,研究儒学三十多年。这本书讲《大学》的部分,目录上有两节,都标着学案。

学案这个词,原是给人分门立户用的。摆在这儿,是两桩没结的官司。

第一桩。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第三句里的那个亲字,八百年没扯清。旧本写作「亲民」,孔颖达注的是亲爱于民。程颐说这个字错了,该是新的。朱熹跟着说,亲当作新,「新民」就是革其旧。

朱熹的依据在后文。商汤的洗澡盆上刻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里有「作新民」,《诗经》里有「周虽旧邦,其命惟新」。三个新字排在那儿,前后对得上。

华杉把话挑明了。朱熹说旧本错了,可没有考古证据,没挖出哪片竹简上写着在新民,是他自己认为旧本错了,就改了原文。从治学上讲,这是注家的大忌。

可他不判。他说旧本是旧本的思想,朱本是朱熹的思想,两本都学,都行。说完还开了个玩笑,《新民晚报》是新,亲人解放军是亲,到了淘宝,全国人民都是亲。

两造的说法他一并摆出来,自己不落槌。

王阳明那边的话他也一并抄出。亲民犹如孟子说的亲亲仁民,亲之即仁之。说亲民,兼着养和教两层。说新民,偏了。

第二桩,格物致知。朱熹的讲法是格物穷理。格是至,物是事物,要把事物的理推到极处。王阳明的讲法另开一路。格是格子,物是事,致是导致,知是良知。拿一个是非善恶的格子去套眼前这件事,套得上就是善,套不上就是恶。

华杉把这套讲成了日常。一个学生该不该好好学习,人人都知道该。喊他出去玩,格子一套,也知道不该去,可他去了。这就是没格物致知。

还有更要紧的一件。朱熹当年说旧本有阙文,缺了讲格物致知的那一章,于是自己写了一章补进去。今天读到的《大学》,一千多字里有一章是后人补的。

两个字改过,一章补过,这篇东西早就不是原来那篇了。

华杉反复讲一句话,学习是一种行动反射。学要落到手上,光晓得些知识不算。他讲《大学》讲到最后,讲的还是这个。

书里另有一段最能看出他的性子。朱熹说存天理、灭人欲,他偏要改一改。吃饭是天理,美食也是天理,吃多了才叫人欲。这么一改,每顿饭都能练一回止于至善。

还有一节更有意思,叫孔子、曾子、子路、王阳明审案比较。四个人审案的路数摆在一块比。《大学》里引的是孔子那句话,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孔子说自己审案子跟别人没两样,可他要的是让人压根不打官司。华杉把落点放在知本上。知本不靠叫人怕官。知本是要人心里那点是非先立起来。

判一桩案子,靠的是律条。叫人不必打官司,靠的是心里那点是非先立起来。

《先秦诸子》封面

03他不讲书,讲人

《先秦诸子》

《先秦诸子》,易中天,浙江文艺出版社二〇二四年六月,三百六十页。

六章。实话孔子,儒墨之争,儒道之争,儒法之争,前因后果,继往开来。

易中天不走逐句的路。第一章第一节叫夫子何人,后面是学而优则仕,君子固穷,头号教书匠,谁是好学生。他把人摆出来,让人看他怎么活。

中间三章是三场架。儒与侠,孔子的药方,墨子的药方,两位侠士,三大分歧。再往后是隐士哲学家,从杨朱到老庄,无为之谜,道之谜,老庄之别。第四章的题目更硬,血染的思想,谋士的哲学,横行霸道,两面三刀,人性是个问题。

每一章的末一节,都叫再评价。儒墨再评价,儒道再评价,儒法再评价。

第五章换了角度,往后看。事出有因,以人为本,好大一个家,命运呼叫转移,士人的崛起,魅力所在。前头三章讲的是谁跟谁吵,这一章讲的是这场架怎么把一群人从地里拔出来,变成靠嘴和脑子吃饭的士。

三场架吵了三百多年,没有结论。易中天也不给结论。他做的是把吵架的人请回来,让他们各自把话说完。

注要把原文讲清楚,重演要把人请出来。前者要准,后者要那股火气。

《新狂人日记》封面

04只借了三个字

《新狂人日记》

《新狂人日记》,王朔。二〇〇七年十二月长江文艺出版社出过一版,二百四十二页。近年北京十月文艺又出了一版,换了封面,正文没大动。副题是王朔六年来的私人日记。

这六年指他从公众视线里消失的那一段。日记本身只记了二〇〇七年四月到八月。

书分六部分,我,悟,人,物,经,死。前面一篇狂人序。

王朔自己交代过写法。每一念起,直接敲进电脑,一念推一念,犹如过大关,几乎涉渡不过去,拉上全部窗帘,自闭在家。他还留了一句,责任不尽完,不得解脱。

鲁迅那篇《狂人日记》里,狂人半夜翻史书,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王朔借了这个题目。书里没有谁吃人,翻来覆去被嚼的是他自己的那些念头。

借个题目,是告诉读的人该拿什么心情翻开它。

《蓝溪镇》封面

05连三个字都没借

《蓝溪镇》

《蓝溪镇》第一卷,木头编剧,孙呱主笔,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的,二〇二〇年五月,二百五十六页。

它是《罗小黑战记》的官方前传。正传里一笔带过的那些事,都在这部漫画里落下来。蓝溪镇就是老君的灵质空间,每逢乱世,他四处游历,随缘带走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住在里头。战乱过了,可以走,也可以留。

第一卷二十七话,从序章、清凝、老君、暂别、玄离,一路排到读书、北河、无限、喜事。

它接的东西跟前面四本都不一样。出版方在内容提要里替它把账算清了。蓝溪镇后来为什么再无人居住,星夜湖为什么一直是夜晚,老君为什么寄情于借火岩,这三件事在正传里都没有答案,要从四百多年前那个失去家园的小女孩被老君救下说起。

前传干的活,是给正传里那三个没答的问号找答案。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在一处,离那一千多字的距离一眼看得出来。

最前头两本贴着字走。一本把经传十一章分给七个人讲,一章一章往下捋。一本守着两个案子,把八百年的官司重新审一遍。第三本绕开了字,讲人怎么活。第四本只借了三个字。第五本连三个字都没借,从三个问号里长出一部漫画。

越往后,原文剩得越少,讲的人自己占得越多。

可最远的那一本反倒最不容易错。它补的是空白,空白里没有原文可以歪曲。贴着字走的那两本,一个改过两个字,一个补过一章,八百年后还有人跟朱熹算这笔账。

我合上书,想的是那七个人轮流讲的场面。一讲讲一章,讲完换下一个,接得上接不上都得接。台下坐着听的人,多半也是头一回知道格物致知原本要说的是什么。

这么看,这一千多字厉害在哪儿就清楚了。它短。短到每个人都能从这儿进去,各拿走一样东西。朱熹拿走两个字,华杉拿走两桩案子,易中天拿走一群人,王朔拿走一个题目,画漫画的那两位,拿走三个没答的问号。

它说得不多。说得不多,就总有人能接着往下说。改字的接着改,补章的接着补,讲人的接着讲,借题目的接着借。八百年过去,接着的人一茬接一茬,谁也没说要收工。

一段话能活多久,不看它说得多全,看它留了多少给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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