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九期
都这么说
有些话说起来特别省事。不用过脑子,一听就懂,说出口还能把话头堵死。你接一句,就像你不懂事。
这一期五本书,各顶回了一句这样的话。五个人隔着行业、隔着国界、隔着一百多年和两千多年,做的事却是同一件。有人教了三十四年书,有人拿二十年的盘面说话,有人把两个人吵架的每一句拆到最小,有人站在讲台上讲到八十岁,有人在两千多年前跟人一路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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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多刷题就学好了
《钱昌本教你快乐学数学(上)》
《钱昌本教你快乐学数学(上)》,哈尔滨工业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一年十月,三百一十六页,四十二万字。
作者钱昌本,一九四五年生,浙江临安人,一九六九年从北京大学毕业,此后在西安交通大学和汕头大学教高等数学,一教三十四年。他另有一个身份,一九八七年起连续七年被国家教委聘去做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数学命题,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五年又连续九次进高考数学命题组。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第一批高级教练员里也有他。二〇〇六年他去世,这本书二〇一一年才印出来,比他晚五年。
一辈子出题的人,晚年写书,写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书开头交代得很清楚。学数学最好的办法是做数学,可这句话到很多人手里就变了味,做变成了刷。他要用慢镜头,把一道题从头到尾怎么想、怎么试、怎么走岔、怎么拐回来,一格一格放给人看。前言里他说,这本书跟「结果简单呈现、知识严肃注入」的书截然不同。
十二讲,题目都能勾人。数谜问题、四点问题、从上楼梯的走法种数谈起、切割问题、一个叫立即疯的游戏、从围棋擂台赛比赛过程种数的计数谈起、从水槽设计到等周定理、天平称量砝码配置和伪币鉴别、取火柴游戏的制胜策略、纸片剪拼与台球反弹、滑块游戏。第一讲第一节叫算式的恢复,第二节就叫填数游戏。第十二讲收在一种扑克纸牌的游戏上。
一本数学书,从游戏开头,到游戏结尾。
第二讲那个四点问题最能说明他说的慢镜头是什么。五节,问题的提出和求解的思考、分类方式一、分类方式二、分类方式三、问题的回味和引申。同一道题,三种分类各解一遍。三种解法摆在一处,挑快的那个还在其次。他想让人看见的是想的过程本身长什么样。
一道题解一遍,你学会的是这一道。解三遍,你看见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个毛病。
他说这本书想帮师生从深深的题海里求得部分解脱,也想让意识、直觉、形象思维在解题里占个位置。这两句话搁在一处,意思就出来了。做题这件事他不反对。他要顶的是把做题变成不看过程的重复。刷一百道,每一道都是别人嚼过吐给他的答案,一百道做完,脑子里还是空的。
题海之所以是海,是因为岸上没人告诉你水是怎么流的。

02有了机器谁都能算
《GPT时代的量化交易》
《量化交易》,罗勇、卢洪波等,电子工业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九月。
罗勇是资深算法策略师,哈尔滨工业大学金融智能量化投资研究中心副主任。他在三个学校开过课,学时都写在简介里。哈工大十六学时的金融投资策略设计,哈尔滨金融学院五十一学时的金融量化基础,哈尔滨商业大学三十二学时的计算机语言与量化投资。二十年实盘,二十五年编程。这本书的底子是他的直播课,听课的主要是想转行做量化的程序员。
书名上顶着一个聊天机器人的名字。书里开门第一件事就承认,这东西一出来,编程的门槛塌了一大截。会写几行代码,不再稀罕。
门槛塌了以后剩下什么,他给的答案只有一句,在投资里,底层思维逻辑最重要,具体的工具不重要。
书里铺了五条路。基本面量化,走的是巴菲特那一套,用财务数据把好公司筛出来。资产配置量化,走的是达利欧的全天候,按风险来分,不按钱来分。贝塔量化,跟着大盘走,书里给了个择时的算法,还有国内股市特有的打板。阿尔法量化,找市场没定价的东西,彼得·林奇那套多因子被拆开重写。另类量化,用的是别人不看的材料,索罗斯那套反身性也算一路。
五条路的前提,他早就摆在第一章。市场没法精准预测,只能抓概率。没有一套通吃所有时候的法子,只有配得上某一段行情的局部最优解。超额收益来自别人的不理性。
三条合起来,等于说这一行没有必胜的招。
书里对工具的态度很冷静。它会教你用那个机器人总结大师的路子,写代码,算复杂公式,把一段脚本换个语言重写。可它也点名三个坑,引用还没发生的数据,把历史背得太熟,夏普比率忽然变了样。
工具越顺手,这三个坑埋得越深,因为跑出来的结果更漂亮,你更舍不得怀疑它。
能算的人一直都有,算完之后敢不敢用,用之前敢不敢查,查出来毛病敢不敢扔,这几件事机器替不了。
门槛降下来的是打字,判断那一头一点没降。

03我这人说话直
《非暴力沟通》
《非暴力沟通》,卢森堡著,阮胤华译,华夏出版社出的,二〇〇九年一月,一百九十页。
卢森堡早年在心理学家罗杰斯门下,后来自己走出一条路,建了非暴力沟通中心,二〇〇六年拿过一个叫和平之桥的奖。这本书最底下压着一句话,人的天性友善,暴力的方式是后来学会的。
十三章。前两章铺垫,第三章才开始动刀,标题只有七个字,区分观察和评论。
四步在书里反复讲。说看见什么,说心里什么感觉,说这感觉从哪儿来,说想要什么。四步里最难过的是头一步,最难懂的是第三步,那一步问的是你心里缺了哪一样。
书里的例子大意是这样。你总是迟到,这是评论。这个星期你迟到了三次,这是观察。前一句一出口,对方的耳朵就关上了。他不在听你说什么,他在准备怎么回你。
「我这人说话直」这句话,多半是评论穿了观察的衣服。直不直另说,先把你看见的说清楚。看见了什么,什么时候,几回。这些说得出来,话才落得下去。
后面几章讲听。用全身心倾听,倾听的力量,爱自己,充分表达愤怒,运用强制力避免伤害,最后是表达感激。
第十章最容易被误读。充分表达愤怒,不是把火压住,也不是把火泼出去。他的意思是,生气的时候你心里那句话已经长成了一顶帽子,你要做的是把帽子摘下来,看看底下那个没被满足的需要。人被抢了东西会急,被当成不存在也会急。急是一样的急,底下的需要不一样,能做的事也不一样。
「说话直」这三个字,多半落在省上。省掉了看,省掉了想,也省掉了对方。

04做生意讲什么良心
《论语与算盘》
《论语与算盘》,涩泽荣一著,刘唤译,沈阳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八月,二百零五页。
涩泽荣一,一八四〇年生,一九三一年去世。日本近代实业家,一生参与创办的企业超过五百家,日本第一国立银行是他办起来的。这本书是他几十年里在学校、慈善机构、商会协会演讲的选集,讲的是七十多年攒下来的经验。
第一章第一节的标题就是这本书的答案,《论语》与算盘,似远实近。第二节只有四个字,士魂商才。
他说,把《论语》和算盘之间的距离缩短,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那个年头的日本,很多人认定这两样不能搁在一块。讲道德就别谈钱,谈钱就别讲道德。他说这个看法把两头都看轻了。做生意的被看成奸猾的,讲道德的被看成吃不饱饭的。
第四章叫仁义与富贵。底下的题目一个比一个实,生财的正路,孔子的理财富贵观,金钱无罪,确立义利合一的观念,富豪在道德上的义务,能挣会花。第十章叫成败与命运,末了落在尽人事听天命。
第七章讲算盘与权利。当仁不让师,金门公园里的牌子,唯有仁义,竞争的善意与恶意,合理的经营。他把竞争劈成两半,一半是把饼做大,一半是从别人碗里拨。前一种争得越凶,街上越热闹。后一种争到极致,整条街都得关门。
他顶回那句话的方式很特别。他没有否认钱,他把良心摆进账本,记在同一页上。
所以「士魂商才」这四个字不是两个词拼着好听。魂是骨头,才是手艺。少了魂,才就只剩算计。少了才,魂就只是一句空话,连自己都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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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人心哪有什么善恶
《四书解读》
《四书解读》里的《孟子解读》下册,齐鲁书社出的,主编是陈来和王志民。这一册里收的是离娄下、万章上下、告子上下、尽心上下。
这一册从离娄下起头。离娄这一篇被劈成两半,上篇收在另一本里,下篇从这里接着讲。翻过去像推开一道门,门里的话是接着上一句往下说的。书是讲稿整理的,读起来还带着讲台的气,讲到紧要处会停下来,把一句原文翻来覆去磨。
下册收了四篇,离娄下、万章、告子、尽心,一篇里头往往挑几章细讲。
告子这一篇最较真。告子说,人性就像急流的水,东边开口就往东流,西边开口就往西流。水不分东西,人性也不分善恶。
孟子回他,水确实不分东西,可它分不分上下。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处流。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往下的。
这一段短得像个岔子,可它把告子那句话最省事的地方挑了出来。「哪有善恶」听着像看透了世情,骨子里是把「看情况」当成了「没答案」。水往哪儿流,要看在哪儿开口,这话没错。可水总得往下,这一点跟开口在哪儿不相干。
告子还说过,生下来就叫性。又说食和色就是性。孟子一路问下去,先问他,生下来就叫性,是不是跟白就叫白一样。再问他,狗性、牛性、人性,是不是都一样。问到最后,告子接不上了。
孟子不是要把告子骂倒。他要把善从一个外头挂进来的标准,挪回人身上,说那是本来就有的那一点。
下册从离娄下起头,那一篇里有句话,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这话跟「人心哪有什么善恶」正好顶着。要是没有那个「义」在,说话不算话、做事不做完,凭什么还叫大人。
收拢一下
这五句话,说出来都不费劲。多刷题就学好了,有了机器谁都能算,我这人说话直,做生意讲什么良心,人心哪有什么善恶。一句顶一句,说的人多半没有恶意,甚至是在好意劝你。
可这五本书背后的功夫都不轻。钱昌本教了三十四年书,进过九次高考命题组,书写完人已经不在了。罗勇二十年实盘二十五年编程,在三个学校排了三门不同的课。卢森堡在人和人闹得最凶的地方待了大半辈子。涩泽荣一办过五百多家企业,讲台站了大半辈子。孟子跟人辩了一辈子,辩到没有诸侯肯用他。
省事的话不花工夫,顶回去的话要花一辈子。
我合上书想的倒不是它们反对什么。我想的是这几句话为什么这么好用。因为它们把判断替你做完了。你一开口,对方要么点头,要么显得不懂事,中间那一段不用走了。
五本书做的事,都是把那个替你做好的判断退回去,让你自己再走一遍。钱昌本让你自己把一道题走三遍,罗勇让你自己想清楚逻辑站在哪一头,卢森堡让你自己分出手里哪句是看见的哪句是加的,涩泽荣一让你自己把这笔账算一遍,孟子让你自己摸一摸心里那点不忍还在不在。
它们不约而同把一件东西还给了你,就是再看一眼的那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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