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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七十八期
总得有个名字
五本书摆在一块,我起初看不出关系。两本讲钱怎么挣,两本讲两三千年前的话,一本讲一个镇子上的人。
翻了几页才看出一层。这五本书都在做同一件事,给东西起名字。
市场本来是乱的,一天多少万笔买卖,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涨为什么跌。人受不了这个乱,就先给它分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起了名字。一家基金的内部,外人不许看,人管它叫黑箱,等有人肯开口,头一件事还是给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起名。古书里的话隔了两千多年,人给它一个名目叫解读。一大群没名没姓的人,人管他们叫草民。
名字是第一步,也是唯一还下得去手的地方。
起了名,才谈得上算它、拆它、讲它、写它。可名字也惹麻烦。起得多了会掺假,起完了会被人叫歪,叫歪了还得一段一段叫回来。这五本书正好把这件事从头走到尾。

01先给它一个名字
《因子投资》
《因子投资》是石川、刘洋溢、连祥斌三个人写的,电子工业出版社二〇二〇年九月出的,四百四十页,六十一万多字。
书分七章,从因子投资的基础讲起,往下是方法论、主流因子解读、多因子模型、异象研究、因子研究现状、因子投资实践。附录还理了一遍研究资产价格的老账,参考文献列了四百多种。
因子是什么,一句话讲不清,得从麻烦说起。
几千只股票,每天涨的跌的都不一样。你想知道为什么,一家一家去看,看不过来。有人想出另一条路,先不看公司,把涨跌归到几样共同的东西上。这几样共同的东西,就是因子。
价值,说的是便宜的跟贵的差在哪儿。规模,说的是大公司跟小公司。动量,说的是涨过的还会接着涨。名字一贴,几千只股票就变成了几个数。
有了名字,才谈得上算。算得清,才谈得上验。验得过,才敢拿它下注。
可这本书有一半的力气,花在相反的方向上,教人怎么把假名字揪出来。
三个作者在网上写了多年,手里有两个公众号。一个叫川总写量化,另一个的名字更有意思,叫因子动物园。
动物园这三个字,带着自嘲。学界和业界这些年发表的因子,数到了几百个,笼子里关得满满当当。真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因子研究的现状,绕不开的一件事叫多重假设检验。道理不深。拿一堆数据反复试,试的次数够多,总能试出几个看着漂亮的。那漂亮靠不住,试的次数越多,撞上的机会越大。
名字起得越多,越容易把运气当成东西。
所以这本书的排法是两头夹住。一头讲怎么起名,一头讲怎么验名。中间横着异象研究,讲的是那些看着有规律、验过之后站不住的例子。一本书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才算说全。

02一样一样都有名
《打开量化投资的黑箱》
《打开量化投资的黑箱》是纳兰写的,译的人是上官丽英、王思洋、王锦炎三个,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一六年五月,三百多页。作者在量化对冲基金里干了二十多年。
黑箱这两个字,是外人的叫法。你把钱交给一家这样的基金,它过些日子给你一个数。中间怎么弄的,它不说。看不见,摸不着,就成了一只箱子。
纳兰是箱子里的人。他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指给你看。第二章里有一节,标题就叫量化交易系统的典型结构。往下五章,一章讲一样。
第一个叫阿尔法模型,管挣钱,找出哪些东西卖错了价。第二个叫风险模型,管别把身家押在一处。第三个叫交易成本模型,管买卖一回要磨掉多少。第四个叫投资组合构建模型,管这些想法怎么凑成一个能下单的组合。第五个叫执行模型,管单子怎么送进市场。
五个名字,五个部件。
名字齐了,黑箱就散成五块。
这句话看着平常,用处很大。外行怕黑箱,怕的是一个说不清的活物。拆成五块,怕的东西就有了形状,能问,能比,能挑毛病。你可以问一家基金,你的阿尔法是怎么来的,你的成本算得细不细。
可名字到底只是名字。书里讲到,这五块不能分开调。风险那一头收紧一点,阿尔法这头的收益就薄一点。成本算得细一点,换手就慢一点。名字是一个一个的,事情是一起发生的。
五个模型讲完,还有两章。一章讲数据,说同一份行情,洗得干净与否,能差出很远。一章讲研究,说科学的方法,怎么从一句想法走到一次检验。
还有一样没被起名。阿尔法到底从哪儿来,书里给了两大类,一类从道理推出来,一类从数据里挖出来。再往下,就是各家的命根子,谁也不肯写进书里。
拆得开的是结构,拆不开的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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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心里那四样
《四书解读》
《四书解读》是一套六册,陈来、王志民主编,齐鲁书社二〇二二年出的,两千四百多页。孟子解读分上下两册,中庸解读一册,大学解读一册,论语解读上下两册。
这套书的底子,不是坐在书房里写出来的。孟子研究院办了一系列讲座,二〇一六年九月开讲,讲到二〇二一年四月,前后五年。讲的人是陈来、王志民、李存山、王中江、梁涛、杨海文、孔德立这一批学者,坐在邹城的演播厅里,对着台下的人讲。
孟子七篇,七个人一人一篇。陈来讲梁惠王篇,王志民讲公孙丑篇,杨海文讲滕文公篇,王中江讲离娄篇,梁涛讲万章篇,孔德立讲告子篇,李存山讲尽心篇。
陈来给这种讲法起了个名字,叫讲读。他说这跟注释不一样,注释是挑着注的,注家各有各的取舍。这跟今译也不一样,今译只管把文字疏通。讲读是全的,一章一章往下走,重点在义理的提炼。
现在说孟子。
公孙丑篇里有一段,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他打了个比方。假设你忽然看见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你心里那一下紧,不是为了跟这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不是为了在乡亲朋友面前落个好名声,也不是嫌他哭得难听。
那一下就是那一下。什么也不算,它自己就起来了。
讲完这个比方,他往下数了四样。恻隐之心,仁之端。羞恶之心,义之端。辞让之心,礼之端。是非之心,智之端。
他做的事,是给心里那四样东西起名字。
人心里本来有东西,可说不清。说不清就使不上劲,也没法跟旁人对上。给一个名字,它就成了一件可以指着说的东西,这个叫仁,那个叫义,这个叫礼,那个叫智。
这四个字不是孟子造的,比他还早。可他做了一件别人没做的事,把它们一个一个对到心里那四下反应上。对上了号,这四个字才算落了地。
把一部书切成七份,是这套书自己的办法,也是它的短处。七篇太长,一个人讲不完,一份一个人。切完之后,七个人讲出来的已经是七个孟子。有的往政治上讲,有的往心性上讲,有的往文献上讲。同一个名字,叫法各不相同,这是分讲的代价。

04这两个字被叫歪了
《四书解读-中庸解读》
《中庸解读》是同一批人做的,陈来、王志民主编,中国孟子研究院组编,齐鲁书社二〇一九年出的,二百五十五页。
中庸这两个字,今天不好听。说一个人中庸,等于说他圆滑,不出头,谁也不得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好人。
可这两个字本来不是这个意思。
《中庸》开头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再往下有一句最要紧,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中这个字,跟不上不下没关系。它说的是喜怒哀乐还没发出来那个当口,心里正着。和,是发出来了,每一下都恰好,不多不少。
朱熹给这两个字下的注是,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八个字,一个字都不含糊。
骑墙是没有立场。无过不及是有立场,而且卡得极准。差一点就是过,差一点就是不及,两头都不算。
一个名字被叫歪了两千年,想把它叫回来,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谁都会点头,说是是是,然后照旧那么用。这本书走的另一条路,是把它拆开。
全书十篇。头两篇讲这本书的地位,讲子思跟它的关系。后面八篇把三十三章一段一段包下来,每段配一个四字名。天命之谓性,君子中庸,中庸的艺术,道不远人,大德受命,诚明之道,圣人之道,至圣至诚。
讲的人怕你不信,先给每一段起了个名字,让你知道这一段在说哪件事。
名字一出来,那团含混的东西就有了关节。你说中庸是和稀泥,那就去翻第十至十二章,标题写着中庸的艺术。艺术这两个字,跟和稀泥隔得很远。
改名这件事,喊没有用。得把它一段一段重新叫一遍,叫到人肯低头看一眼原文。

05他叫曹操
《草民》
《草民》是蔡崇达写的,二〇二四年五月由广州出版社印出来,三百二十一页。七个短篇,后记的题目叫有名有姓。
第一篇叫曹操背观音去了。
这个人叫曹操。名字是父亲随口给的,给的是三国那一位。他不是那个人。他瘦瘦长长,小时候像条丝瓜,老了背驼到快九十度,背一个鱼篓卖点小海鲜。
这个名字在他身上成了笑话。镇上人骂人的时候顺口就用,操,今天的鱼太小了。
后来他老婆没了。他开始背观音。鱼篓中间隔出一格,放一尊观音,一个香炉,几支签。他还是挨家卖海鲜,卖完了问一句,你今天过得还好吗。
你说好,他说那太好了。你说不好,他说那明天一定会很好。遇上有人在他面前哭,他说,要不跟菩萨说说话,今天你要抽签,我算你免费。
一个被人拿名字当脏话用了一辈子的人,末了全镇的人说,他成佛了。
书里还写镇上的神明。泉州一带的神明多到五百多路,床有床神,灶有灶头神。人生了病,丢了钱,家里出了事,都有一位对应的可以叫。叫得出名字,事情就还有个指望。
书写到最后一篇,后记才把话挑明,有名有姓。
蔡崇达写的这些人,本来是最没有名姓的。讨海的,卖菜的,赌一把的,被台风掀了屋顶的。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写下来,一个人给一个名字,一个人给一段日子。
写小说这件事,是不肯让一个人只当一个数目。
收拢一下
从给一股看不见的力起名,一路走到叫出一个人的名字,这件事的用处一层一层往下沉。
因子是拿来算的。名字贴上去,几千只股票变成几个数,算得清才用得上。可名字起得越多,掺进来的运气也越多,于是又得花一半力气把假的剔出去。
五块部件是拿来讲的。名字摆开,黑箱就有了隔断,能问能比。可隔断到底只是隔断,箱子里最要紧的那股劲,还是没名字。
四端是拿来使的。心里那四下反应,起了名才抓得住,抓得住才使得上劲。中庸那两个字是拿来扶的,被叫歪了,得一段一段扶回来。
曹操这个名字是拿来认的。算的名字可以改,讲的名字可以争,扶的名字要等两千年才有人来接。认下的名字,改不了。
书里最后,镇上的人还是叫他曹操。
名字还是那两个字,叫的人和听的人,心肠都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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