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七期
书里总得有个人
五本书摊开,我数了一下里面的人。
《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里有一屋子。克利夫兰的一位兄长,沼泽人,母牛鲨,大脑里的一群小人儿。《量化炼金术》里一个也没有,两百四十四页,从头到尾是流程、公式、拟合。《深入浅出量化交易实战》里有一个姑娘,叫小瓦。《云边有个小卖部》里有外婆王莺莺、刘十三、程霜。《盗墓笔记》里有吴邪、张起灵、王胖子。
三本有人,一本只有一个人,一本是零。
有意思的是,一本一个人也没有的,偏偏是最不客气的。

01他造了一屋子假人
《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
《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丹尼特著,冯文婧、傅金岳、徐韬译,浙江教育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九月,四百九十页,二十六万字。七十七个工具,通用思考工具摆在最前面,一共十二个。
这本书的来路值得一提。它脱胎于他给大学新生上的一门课。一个讲心灵哲学的教授,去给刚进校门的孩子上课,发现他们听不懂术语,只好不停地打比方。比方打多了,攒成了一本书。前面三篇序,陈嘉映一篇,万维钢一篇,叶峰一篇,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本书能让人读懂。
头几个名字,做研究的人都熟。第二个叫归谬法,第四个叫史特金定律。史特金定律那条是这么来的,一位写科幻的作家说过,任何东西九成都是垃圾。丹尼特把它收进来当工具用,意思是别把力气花在那九成上,剩下那一成还看不完。
第五个是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第六个紧接着,叫奥卡姆扫把。
扫把跟剃刀不是一回事。它是剃刀的反面。剃刀是你自己动手,把多余的假设一根根剃掉。扫把是别人动手,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扫到地毯底下,扫完了还要装出一脸清白。
一个名字底下摆两样东西。剃刀是砍假设的,扫把是扫证据的。 一个是自律,一个是心虚,中间隔着一层地毯。
这本书里有一半的工具,是给你防身用的。第三个叫拉波波特法则,批评人之前,先把对方的立场复述到他点头为止,复述不出来就别开口。第十个叫小心「当然」这个词,有人一说当然,你就该坐直了。第十一个叫反问,把问题抛回来,让你不好意思说不。第九个更损,把那位生物学家惯用的三种花招摆出来,一种是「不如说」,一种是「故意堆积」,一种是分两步走。
书里那些假人,全是为着让你站进去试一遍。第十三节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上放一场谋杀案。第十四节请出一位生活在克利夫兰的兄长。第二十节把大脑拆成一个委员会,里头坐着一群小人儿。第三十二节更热闹,沼泽人遇上母牛鲨。
这里有个分寸要看清。丹尼特一辈子反对在大脑正中坐着一个发号施令的小人儿。可他书里满是小人儿。他反对的只是那一个坐在正中、什么都懂的。底下那一层层越来越笨的小人儿,他不反对。一个总指挥不行,一整楼各干各的办事员可以。
这个区别很要紧。他的假人不用来圆场。它们的用处是让你看见一个情形,心里先动一下。
他造这些人,是为了让你先站进去,再回头讲理。

02一个人也没有
《量化炼金术》
《量化炼金术》,副题是中低频量化交易策略研发。杨博理、贾芳,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一七年九月,二百四十四页,十六章。
序言第一句就点出一个执念。接触过量化交易的人,常常抱着一个念头,希望找到一个万能的公式,击败市场,攫取利润,把交易的圣杯捧回家。
这本书从头到尾,就是在拆这个念头。
第二章给流程。第三章讲注意事项,三节挨着排,未来信息的规避,过度拟合与欠拟合,回溯测试与真实环境的差异。这三节是全书的骨头,六页纸讲完,后面全是拿例子一遍遍演示它。
过度拟合这四个字,说浅了就是背答案。一套规则把过去十年的行情背得滚瓜烂熟,调到每一年都挣钱,可它背的是那十年,换一年就露底。书里给的办法是往回退一步,宁可参数粗一点,也要经得起换一段日子。
第六章整章讲推进分析。把数据切成一段一段,拿前面几段调参数,留后面一段验,验完再往前推一格,再调再验。这一章最要紧,专治那种「我这套法子在过去十年特别灵」的兴奋。
中低频三个字也有讲头。它不去拼速度,不去抢那一毫秒。它靠的是想法能不能站住。这个位置听着舒服,做起来更难。快的那一头靠设备,慢的这一头只能靠脑子。
第四章讲择时,均线趋势、均线反转、自回归,三条路子各给一节。第五章讲选股,市值因子和反转因子,一样一样摆开。第九章讲风险,止损单列一节。第十章的仓位决策讲凯利公式,第十四章专门算交易成本,一笔一笔地扣。第十五章给了一套策略评价的报告样式。第十六章结语里留了一节,叫研发流程的局限与应对。
十六章。一个人名也没有。没有小张,没有老李,没有一个从头陪你走到尾的人。
它不肯给你一个伴,是因为它要拆的那个人就是你。

03她不是真的,可她一直都在
《深入浅出Python量化交易实战》
另一本,书名中间夹着一个编程语言的名字。段小手,清华大学出版社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两百多页,十二章。
这本书里有个姑娘,叫小瓦。
第一章的标题是小瓦的故事,从零开始。它不先讲概念,先把这个人请出来,让你有个代入的地方。第二章的标题更直白,小瓦的策略靠谱吗。第五章第一节干脆叫瓦氏因子了解一下。
一个虚构的人被写进目录,这在技术书里少见。
后来在第五章,作者让她自己想一个因子出来,就叫瓦氏因子。一个虚构的姑娘,在一本技术书里设计出了一个真能拿去跑的因子。这个安排有点傻气,可它管用。
书里的路子也是照着她铺的。第七章从零开始搭回测系统,一步一步,先给一句话,再给一段代码,再给一行结果。第十二章讲风险管理,仓位怎么分,止损止盈定在哪儿。每一处都有一个「她」在问,为什么是这样。
量化交易的门槛高,它踩在三个学科上,经济学、数学、编程。一个人抱着书啃,啃到第三章讲机器学习那儿,多半就合上了。旁边有个名字可以跟着,哪怕心里清楚是假的,页码也能往前挪一点。
她还替这本书解决了一个难题。讲量化的人容易滑进两个坑,一个讲得太玄,一个讲得太干。小瓦站在中间,让技术书有了点人味。

04这两个人,读的时候会疼
《云边有个小卖部》
《云边有个小卖部》,张嘉佳写的,二〇一八年七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三百多页,二十三万字。
写的是云边镇一个少年,刘十三。
他妈走了,留下一封信,让他听外婆的话,好好学习,考清华,去北大,去大城市工作,找一个爱他的女孩结婚。他就照着这封信活。读书,进城,被撞得稀烂。
外婆叫王莺莺,七十多岁,开一间小卖部。她开着一辆拖拉机,跑了几百公里,把外孙从城里拉回了镇上。
这一段我读得很慢。一个老太太开拖拉机去接一个失败的外孙,这件事里没有一句安慰,可比任何一句安慰都重。
腊月二十三,王莺莺走了。半年前她动身去接刘十三的时候,就已经查出了癌症。她没告诉任何人,先把人接回来,撑了半年。
还有程霜。她小时候就有病,书里叫她不死少女。她陪着刘十三在镇上卖保险,一张也没卖出去,两个人还是天天出门。四月她要回去做手术,走之前说,如果能回来,就做你女朋友。
她没回来。
书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叫球球,父亲没了,后来被送进福利院。刘十三去看她,她已经变得很乖。一个孩子变乖,往往说明她吃了苦。这一笔写得很轻,落下去很沉。
结尾刘十三把云边镇的事写成了一本书。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话,最后能做的,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写下来。

05这三个人,早就不算纸上的了
《盗墓笔记》
《盗墓笔记》,南派三叔。二〇〇六年夏天开始在起点连载,二〇〇七年一月出第一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直写到二〇一一年十二月的大结局,前后九本,卖了上千万册。
主角叫吴邪,起手是个开古董店的小老板,什么都不懂。跟着三叔下墓,跟着一个叫张起灵的人下墓。张起灵外号闷油瓶,话少到近乎没有。还有一个王胖子,嘴不停。后来的读者把这三人叫铁三角。
九本下来,路子是层层往下走的。先是山东的一座古墓,然后是西沙的海底,再是长白山的雪线,最后落到广西的群山里。一层比一层深,一层的谜底压着上一层的谜面。这种写法最耗人,读者得一直跟着,才不至于掉线。
吴邪这个人有个讲究。他从头到尾都不高明,怕,笨,常常要人拉一把。正因为这样,他看见的东西跟读者看见的差不多。这个位置安排得省力,也安排得老实。
我最初是把它当恐怖故事读的,看的是尸洞、青眼狐尸、九头蛇柏。多年以后回头想,记得最清楚的并不在那些东西上。是三个人在黑漆漆的地方互相喊名字。
一个人下墓,早就疯了。三个人的用处,是在你怕的那一下,还有一个声音应你。
书里造人,图的常常就是这个应声。
收拢一下
五本书,讲到这儿,人数都对上了。
丹尼特那一屋子假人,是让你站进去试一遍,试完再讲道理。量化炼金术一个人也不造,是把门推开,让你自己走。小瓦是陪你把最难那几章走完。王莺莺和程霜是让你疼。吴邪他们三个,是应你的声。
假人被造出来,各有各的用处,没有一个是为了凑数。
再回头看那本一个人也没有的。它也有个人。整本书从头到尾,它都在对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手里攥着一个万能公式的念头,正翻到第一页。它不给这个人起名字,也不陪他,只把那个念头一层层拆开,拆到最后剩下一堆注意事项和一章推进分析。
有些书给你一个伴,有些书把你当那个人。 两样都是待人的法子,只是热和冷差得远。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书里造不造人,跟作者心软不心软关系不大,跟这门学问离手有多远关系更大。哲学离手近,道理得靠一个情形托住,所以非造人不可。量化离手远,一堆数字自己会站队,写书的人就不必请你入戏。小说本来就在写人,跑不掉。
所以那本一个人也没有的书,跟冷不冷没关系。它那门学问本来就不需要。它把省下来的力气,全用来拆你手里那个念头了。
人留下来,道理才跟得上。
我合上书,记得住的是几个名字。克利夫兰的那位兄长,小瓦,王莺莺,闷油瓶。公式一条也没记住。
这个先后大概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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