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六期
先给你一样认得的
五本书堆在桌上,我把每一本的第一页都翻了一遍。
没有一本是从正题开始的。
讲人工智能伦理的那本,第一页讲的是一个七十多年前的测试。收六十六位学者书单的那本,翻开先是一排人名。讲「我」是什么的那本,开头是一句关于月亮的话。教人做交易的那本,先给你一段能跑的代码。教数学思维的那本,头几句在替你骂数学公式。
五个门口,每个门口都站着一个人,手里递着一样东西。
递过来的都不在正题上。递给你,是为了让你肯往里走。

01先给你一把尺子
《人工智能伦理》
于江生这本《人工智能伦理》,清华大学出版社,五百零四页,六十八万字,七章。作者是应用数学博士,在北大、堪萨斯、韦恩州立都待过,后来在华为的一个实验室做了主任和首席科学家,管的是机器学习和应用数学。
一个算算法的人,来写伦理。
第一章叫图灵测试。
图灵那篇论文一九五〇年登在《心》这本杂志上,问的是机器能不能思考。思考这个词不好定义,他绕开了,换了个法子。隔着一道墙,用打字机跟人聊,聊完你分不出对面坐的是人还是机器,那就说它会想。这个换法把一件说不清的事变成了一件能动手做的事,七十多年过去,全行业还在用这把尺子。
于江生把它放在第一章,等于先给读者一件量具。有了它,后面关于数据、知识、机器学习、自我意识的一路争论才有地方落脚。
往后几章的题目起得都不客气。第二章叫数据为王,第三章叫知识积累,第四章讲机器学习,第五章叫自我意识,第六章干脆叫机器奴隶。数据为王是把人放在从属的位置上,机器奴隶是把人机关系摆在明处。一本讲伦理的书,章名先自己把位置摆歪了,好让读者看清楚歪在哪里。
可这一章第二节的标题有点扎人,叫「机器犯错归咎于谁」。一个讲技术的开篇,第二节就问归咎,问题已经跑到人这边来了。
再往下又分了两个小标题,一个叫安全性,一个叫根因分析。归咎这两个字听着像追责,翻下去发现是技术活,找的是错误从哪一环长出来。责任和原因搁在同一张桌上,这一放就不轻。
然后整本书往下走,走到第七章,才轮到伦理困境。
目录上标得清楚,第七章从第四百一十九页开始。
一个算算法的人,把「该不该」按在最后。
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一句话。先弄懂它怎么运转,才有资格谈它该不该。他大概见过太多没弄懂就开骂的人。

02先给你一个熟人
《我书架上的神明续编》
《我书架上的神明续编》,还是刘小磊做主编,还是那家出版社,隔了不到一年,二〇一六年五月出的,三百七十页。副题里写着六十六位学者,谈的是影响他们人生的书。
上一次那本收了七十二位,三百九十六页。这一本少了六个人,薄了二十六页。续集一般会比前一本厚,这本反倒收了回去。
翻开目录,从陈力卫到朱正,六十六个名字,按拼音排。
按拼音排是个不显山露水的做法。它把所有人在纸上变得一样重。 李银河、余英时、于建嵘,跟排在前头的陈力卫,各占一样长的一条。名气、辈分、学问大小,在这张纸上全抹平了。谁也没有特权位置,谁也不能插队。
你翻开它,多半不会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你会先找认识的那几个名字,找到就先看那几页。
这正是名单当入口的用处。它不要求你从头读,它只要你认出一个人。
我也这么翻的。翻到陈力卫那一页,他在日本各地的旧书店里买书,说一位日本同事讲过买旧书的经验,只要看上了就该立即出手,错过了追悔莫及。
翻到谌洪果,他说这回给自己立了标准,少而精,主题要集中。这话等于承认上一回开书单开砸了。一个人肯在书里认自己从前的错,比开一张漂亮书单难。
王小妮那句最狠。她说所谓的正确阅读,怕是从来就没有的,恐怕只有好的阅读,它会不断地启示和塑造,让你从全新的角度另眼看世界。
一个书名里装着「神明」,翻开以后,第一个说话的人先把这个词放下了。

03先给你一件你们都见过的事
《我是谁,或什么》
《我是谁,或什么》,副题是一部心与自我的辩证奇想集。侯世达和丹尼特编,舒文、马健译,上海三联书店二〇二〇年七月,五百多页,收了二十七篇文章,分六段。
导言开头有两句。
你看到月亮从东方升起。
你看到月亮从西方升起。
这两句话谁都同意。早上一个,傍晚一个,跟你起没起床、信不信神、算不算得清轨道都没关系。
两位编者自己交代过这本书想干什么。他们说目的不在直接回答那些大问题,是想动摇读者的思维习惯。那些有着坚定科学世界观的人被算在内,那些对人类灵魂怀着宗教想象的人也被算在内。
原话是,让显而易见的东西变得奇异起来,也许还会让奇异的东西变得显而易见。
句子绕,意思不绕。先从一句你绝不会反对的话起步,一路走到你连「我」这个字都不敢随便用。
这个入口选得极准。月亮是共同经验里最稳的一样东西,稳到你根本不会想它有什么可问的。
开头的同意,是为了后面的不同意。
顺着这条线走到头,它给你的是一堆怀疑。这就是入口收的费用。
这本书第四篇,正是图灵那篇《计算机器与智能》。前面那本把它摆在第一章当尺子,这一本把它排到第四,前头已经垫了三篇讲自我感的文章。同一篇文章,一处用来开门,一处留到进门以后回头再看。
这本书里最勤快的人,得算那两位编者,不在那二十七位作者里。每一篇后面他们都出来说几句,等于陪你走完一段,再回头指一下你刚才路过的是什么。选文是一回事,选完以后自己站到台前,又是一回事。
书里有一篇丹尼特写的《我在哪里?》。设想是这样,一个人的脑子被取出来放进缸里养着,身体被运到别处。他还活着,还能说话。那你得说他现在在哪儿。缸在那儿,身体在那儿,开口的又是谁。这类设想听着荒诞,可它捏住了「我」这个字里最含糊的一层,你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哪儿,一追问就说不清。
篇目排得很开。开头是博尔赫斯的《博尔赫斯与我》,中间有莱姆的《圣美公主》《第七次远行》《恕不侍奉》,有道金斯讲基因和模因,有塞尔那篇《心灵、脑与程序》,有内格尔那篇问做一只蝙蝠是怎样的。
最后压轴的是一篇小说,诺齐克的《虚构》。
一本问「我是什么」的书,把最后一篇交给虚构。

04先给你一个能干活的东西
《Python量化交易》
《量化交易》这本,书名上顶着一个编程语言的名字。张杨飞,电子工业出版社二〇一九年五月,四百一十六页,四十一万字。
他的来历写在作者简介里。当年学量化,能找到的资料太零散,他就把自己从入门到实盘踩过的坑一条条记下来,发到网上,后来攒成一本书。
先给能跑的,再讲为什么,这个次序在他书里很坚决。开头一章速览,讲量化的来路和几位先驱,雷格纳特、索普、彼得菲。第二章只讲用得上的那点语言底子,够跑起来就停。第三章拆框架。往后全是策略,趋势怎么做,海龟那套怎么搬,新的怎么自己写。
趋势这一类路子不难懂,价格往上走了就跟上去,跌破某个位置就撤,不猜顶也不猜底。难的是那个位置定在哪儿。定得近,来回被打出去,手续费吃掉一半。定得远,一次就把本金伤了。这一个数,能让人磨上几年。
他明说过,这本书不再铺编程语言的细节,笔墨放在策略的解析、应用和回测上。理由简单,那才是新手最容易卡住的地方。
这个入口最实在。前面三本递的是尺子、名字、一句话,都是虚的。这一本给的东西能按下去,敲完能出一行结果。
代价也在这儿。
跑通和想通之间,隔着一整条街。
一行结果出来,人容易以为自己懂了。作者自己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他知道这条街有多长,所以把回测单独拎出来讲,翻来覆去说一件事,在旧行情上重放得好看,不代表明天的行情也肯配合。他还专门写了主观交易和量化交易的区别,写了一个人凭手感下单和一套规则下单差在哪儿。
一个靠写笔记起家的人,最清楚哪一步最容易摔。

05先替你把气出了
《像数学家一样思考》
《像数学家一样思考》,克里斯蒂安·黑塞,海南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五月,两百多页。副题是让生活和工作更美好的二十二个数学思维方式。
开头几句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吗,痛恨与数学公式打交道,甚至看了就讨厌,只要出现公式,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逃得远远的。
先认了这个。然后才说,数学思维能破除迷信,不被人操纵,是威力很强的知识工具。
这个次序是顺着读者的。你不是讨厌数学吗,我先承认这事有道理,再慢慢告诉你它还有点用。
这本书原本不是书。斯图加特大学给非数学系的学生开了一门课,叫与数学相遇,讲者是黑塞,哈佛的博士,在伯克利教过书,一九九一年回德国做了教授。课上讲的东西里没有一个公式,讲的是怎么借数学的想头去看生活里那团乱麻。课受欢迎,后来成了书。
二十二个工具,从模拟原则排到蛮力原则。
头一个叫模拟原则,意思是拿一样你已经认得的东西,去套一样你还没认得的。看一眼两个东西的结构像不像,像,就把那边想通的搬到这边来。
最后一个叫蛮力原则,穷举,一个一个试过去。
二十二个巧办法走完,最后还得回到最笨的那一手。
一头一尾搁在这儿,是有话的。中间那些名字听着吓人,奇偶、狄利克雷、排容、递归、着色、随机化,讲开了都是平常事。比如算两次那一条,同一堆东西换两条路各数一遍,两个结果对不上,你就知道自己哪儿数错了。又比如相反原则,遇上正着推不动的题,反过来问一句,要让它不成立,最少得满足什么条件。这一问常常比正着推省力得多。
一个教了半辈子数学的人,把最笨的一手留到最后,不算谦让。他清楚再巧的想头也有到头的时候,剩下那截路只能靠一样一样试。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门口。递过来的东西依次是一把尺子、一个熟人、一句你们都见过的事、一段能跑的代码、一句替你说的话。
越往后越贴着人。 尺子是身外的,替你说的话已经在你心口上了。
回头再看黑塞那个头号工具。拿一样你认得的,去说一样你不认得的。这五本书的门口站着的,多半是同一个人,做的都是这一个动作。
递东西的用意是好的。人站在门口会犹豫,手里塞一样熟悉的,脚就迈进去了。
可一样东西能把你领到门口,领不了更远。
手里那件东西是别人递的,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它得在进门以后放下。放不下的人读什么都像在原地转圈,因为他一直在用自己认得的那个东西,去认自己认得的那个东西。
这五本书各自都留了空。一本的伦理按在第七章,第四百多页才露面。一本的六十六个人你只翻了三个,剩下六十三个还立在原地。一本的最后一篇是虚构。一本的结果跑出来了,不等于明天也这样。一本的最后一个工具最笨,也最费力气。
五个人递东西的手都伸得诚恳。可一本好书的分寸也在这儿,它把门口让出来,把里面留着。
那几页空着,是留给人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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