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五期
教到哪儿为止
五本书在书架上排着,底下都记着两个数,划过几条线,写过几条想法。四本都是零,只有《活着》那本,划过一条,写过一条。
工具书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划的。用得着的时候翻到那一页,照着敲,敲完合上。小说不一样,小说得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就想写点什么。
四本教人做事,一本讲一个人。教人做事的那四本,一本教写代码取行情,一本教搭交易模型,一本教拿大模型做应用,一套六册教孩子认花草虫鱼。剩下那本叫《活着》,里头没有一样东西是能教的。
奇的是,四本教人的书,各自都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说了句到这儿为止。

01到公式为止
《Python量化投资指南》
第一本《量化投资指南》,付志刚、沈慧娟、陈战波编著,电子工业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三月,三百三十二页,五十三万字。书名前面还挂着一个编程语言的名字,就是那几年人人都在学的那一个。
五章。第一章量化投资基础,第二章统计分析基础,第三章网络爬虫与金融数据获取,第四章量化分析与实战,第五章回测框架及策略分析。一条线拉到底,从认字到能跑出一个结果。
第三章单列一章讲爬虫,位置排得很靠前。整条路上头一道坎不在模型,在数据。行情从哪儿来,财报从哪儿来,公告藏在哪个页面的第几层,这一章讲的就是怎么把它们弄下来。弄不下来,后面全是空的。
第五章讲回测,一口气讲了三种工具。一种轻,够用就成。一种重,能搭复杂的东西。还有一种是大厂开源的,专给整条流水线使。三个摆在一处,等于说这一行没有唯一的一条路。
书前头有一段介绍,说这本书用通俗的语言讲,避开了高深的数学公式和推导。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五十三万字讲量化,把数学推到一边。倒不是不会,只是不打算在书里做。
它教的是能把数据取到手、能让程序跑出个数的那一段,不是能想通为什么要这么写的那一段。 前一段能学,学几个月就能照着敲。后一段得自己回去补。
补不补呢。多数人不补。不补也能用,用久了会出问题,问题出在不知道手上这个数是怎么来的。这一段它没教,也没打算藏,话就摆在前头。你知道自己少哪一块,心里就有数。
空着这一段,不等于书不好。有的书写出来就是让人上手的,把不该它管的事也塞进来,反倒成了负担。清楚它少哪一块,是这本书给的最大的方便。

02先教你怀疑自己
《量化投资技术分析实战》
第二本《量化投资技术分析实战》,濮元恺,电子工业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七月,三百九十六页。
回测这两个字,意思是把你那套法子拿到过去的数据上重演一遍,看它当年挣不挣钱。做模型的人天天要过这一关。
这本书第一章的几个小标题,我看的时候愣了一下。第一节叫学习路线图,第二节叫「稳步上升的资金曲线是否存在」,第三节叫「有保留地相信回测结果」。
一本教人做模型的书,开篇第二个小标题就问你,你以为要画出来的那条一路向上的曲线,它到底存不存在。第三个小标题接着说,就算画出来了,也别全信。
这句话不是客套。门槛先摆在门口,进来的人才不会以为学到手的是保证。
书里还讲了一个赌局。一九八三年,理查德·丹尼斯跟威廉·埃克哈特争一件事,交易这套本事到底能不能教。丹尼斯说能,他招了一批人,给他们一套规则,让他们照着做。这批人后来有了个名字,叫海龟。丹尼斯说这就证明能教。埃克哈特不认,说那几个人被挑进来的时候本来就不一样,教不教都成。
两个人争了大半辈子,没争出结果。
这个赌局搁在这一章里,比任何一句劝都管用。能被写进书里的那部分是规则,写不进书里的那部分是挑人。
作者自己也不是一路顺的。他二〇〇七年进的场,第二年亏掉过半,才转去研究价量。这个来历写在书里,不显眼,可它决定了这本书的写法。亏过半的人写书,和从校门直接出来的人写书,落笔不在一个地方,他知道哪一步会疼。
书里讲止损,讲得很实在。止得太紧,来回被打出去,钱全喂了手续费。止得太松,一次就伤了根本。它给的法子不落在哪个百分比上,落在止损跟这个模型打算拿多久、盈亏比多大配起来。这个思路比任何固定数字都耐用。
作者把规则写得极细,七章,最后落在两处,一处叫止损模块的重要意义与取舍,一处叫警惕隐藏的回撤幅度和回撤时间。结束语的标题只有一句,不断失败和不断迭代。
一本书教到「不断失败」这四个字,就算教到位了。

03有一章叫不是万能的
《ChatGPT原理与应用开发》
第三本讲大模型怎么做应用,郝少春、黄玉琳、易华挥合写,人民邮电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二月,二百零四页,八章。封面上印着那个会聊天的机器人的名字。
前五章讲本事。基础,相似匹配,句词分类,文本生成,复杂推理。第七章的标题叫局限与不足,后面还跟着一句,工具不是万能的。
二百页的书,专门拿一章讲自己这东西哪儿不行。
这一章比前面六章都难写。前面六章写能干什么,往后一翻就有例子,写起来顺手。第七章要把自家东西的短处摊在桌上,写一条就等于认一条。
具体讲起来,这类工具有几样天生的毛病,记不住新近发生的事,会一本正经地编,一些绕得太多的问题会卡住。这几条今天听着平常,写在一本二〇二四年的书里,是提前给人打的预防针。
三个作者都在做具体的事。一个在大模型公司做算法工程师,一个在电商平台做供应链算法,一个在医院的生物大数据中心做科研助理。没有一个是关起门写书的。做过事的人才知道工具在哪儿掉链子。
第六章叫工程实践,副题是真实场景大不同。实验室里跑得通的东西搬到业务上,会因为数据脏、接口慢、用户问法千奇百怪而散架。这一章讲的不全是技术,是落地要付的那笔账。
第八章叫商业应用,副题里说大模型是一片海。这一章排在最后,位置也准。先知道它能干什么,再知道它干不了什么,最后才谈能拿它做什么生意。次序一颠倒,生意就做成了坑。

04到名字为止
《小亮老师的博物课》
第四本是一套,《小亮老师的博物课》,张辰亮,天地出版社,六册。
花草树木一册,自然现象一册,水生动物一册,昆虫一册,陆地动物一册,飞鸟一册。六十个题目,两百多个知识点,一百多种动植物,写给五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博物这两个字的老底子,本来是认东西。
这套书有个做法我很服。每一册的开头不给定义,给一个孩子真会问的问题。种西瓜籽会不会长出新西瓜。向日葵晚上会不会跟着月亮转。无花果到底有没有花。
它先给你一个你从小就想问、问了大人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再给你名字。
名字是这套书主要的东西。认出来叫什么,才知道能不能碰,能不能吃,会不会咬人。这是博物学的老本行,从古到今没变过。
书里另有一样心思,是给大人留的。它教孩子去看、去听、去闻、去摸,每个题目后面还留了记观察笔记的地方。认名字只是头一步,往后是学会一样一样记下来。张辰亮小时候就记虫子,记到后来吃上了这碗饭。这个来路他没藏着,写在书的最前头。
可它到这儿也就停了。六册读完,认全了六十样东西,你下楼走到花坛边上,脚底下那棵草该叫什么,还得自己蹲下去看。
名字能教你认,教不了你看见。 蹲下去那一下,书替不了。

05没有人给他划线
《活着》
最后一本《活着》,余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一年,二百一十六页,十三万二千字。
前面四本加起来上百万字,这一本十三万。前面几本都在讲怎么做事,这一本只讲一个人。
这本书开头先出来一个人,一个到乡间收集民间歌谣的年轻人,夏天里到处走,渴了讨水喝,坐在田边跟人闲扯。他本来是去收歌谣的,末了收回来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福贵没有老师。年轻时候赌,把家里的地输干净。后来被抓去当兵,回来娘没了。儿子有庆给县长的女人输血,血抽干了。女儿凤霞生孩子,大出血走了。妻子家珍病了好些年,也走了。女婿二喜在工地上被水泥板压死。外孙苦根饿了太久,一顿豆子吃下去,撑死了。
最后剩他一个人,和一头老牛。他给这头牛起了自己的名字,也叫福贵。走在田埂上,他一遍一遍喊福贵,喊给牛听,也像喊给自己听。这一段我看得最久。一个人到了最后,把名字留给了一头牲口,那名字还在响,人就没散。
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什么东西活着。
这句话不是在讲道理。它讲的是福贵一辈子过出来的那个样子。他一路上没遇上一个教他的人,也没学会哪条能拿去用的规矩。他活到了最后,靠的不是方法。
前面四本都在教人怎么少走弯路。这一本从头到尾没有一条弯是能绕过去的,因为它写的全是不由自己挑的事。
四本书在教,这一本在收。 教的人把路画出来,收的人只把一个人说的话记下来,一句不改。
收拢一下
教到哪儿为止,这五本书各有各的说法。
一本到公式为止,把推导留给你。一本到规则为止,把挑人留给你。一本到「工具不是万能的」那一章为止,把判断留给你。一套到名字为止,把蹲下去那一下留给你。最后一本没有线,因为那个人一辈子没人给他划过。
能被教的那一部分是方法。教不了的那一部分,是人拿着方法往前迈的那几步。
前四本教你怎么少犯错。第五本说,有些事不叫错,叫碰上。碰上了还得往下过。过下去的人,回头看的时候,自己就成了别人的方法。
这五本书都是这么来的。写书的人先走过一遍,把能写下来的写下来,写不下来的,就留在书上没有的那一块里。有人把那一块也收了进去,收成一本十三万字的书,什么也没教你,你读完却记得住福贵这个名字。
回到书架上那四个零。四本工具书没被划过一条线,可它们该给的东西都给了,照着做就能上手,上手之后还能回头查。那一本被划了一条的,什么也没教,它跟着人走的时间反倒更长。
被划下来的那一条线,多半跟方法无关,是一句话正好碰到了什么。 方法用来做事,那一句话用来认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