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四期

他交了什么底

2026-11-01 · 5 本 · 约 4,199 字

本期书目

这五本书摆在一起,有个地方很像。都是有人先走了一遍,回头告诉你路上有什么。

陈思和在复旦讲现当代文学的名篇,讲了十几年,讲成一个本子。张汝伦把一百多年的西方哲学排成十五讲,自己说这是一张路线图。侯世达用五百多页去解释一个「我」字。七十二位学者被问同一个问题,哪本书影响了你。叶永烈跟钱学森打了三十年交道,写成一本传记。

读这类书有方便,也有麻烦。方便是不必自己摸索。麻烦是你分不清哪一句是原书的话,哪一句是转述那个人的话。一句话读了半辈子,末了发现一直是第二个人的口气,这种事常有。

所以拿到这类书,我有个习惯,先翻后记和序,再翻正文。作者在那个位置肯说多少,比他正文写得多漂亮更要紧。

这一期五本书,正好是五种交底的方式。

《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封面

01后记里的几行

《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

《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陈思和著,北京大学出版社。早先那一版讲十二部作品,二〇一三年改出第二版,变成十四部,添了贾平凹的《秦腔》,和莫言站在诺贝尔奖台上念的那篇《讲故事的人》。

从十二部到十四部,这中间隔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删了什么,添了什么,理由是什么,都写在后记里。理由可以是课时不够,可以是学生反应不好,可以是自己变了。这几样他要是都肯摆出来,这本书就多一层别人替不了的可信。

一本讲稿改过一遍,改的那部分比没改的那部分更看得出讲的人是谁。

第一讲最见功夫。同类的书多半从第一篇作品讲起,他偏要先说一说怎么读。讲方法的那几页里,有一件事摆在读的前头,是先得知道什么算经典。

这个次序值得停一下。一个人先划出什么算经典,再教你怎么读,等于先把这份名单认在自己名下。 名单是他划的,后面十几讲都在这份名单里走。他把这件事搁在第一讲说完,底下十四讲才走得干净。

他讲方法的时候用了几个词,直面作品,寻找经典,寻找缝隙,寻找原型。缝隙那一条最经得住用。一部作品被人讲了几十年,凡是说得通的地方早被说尽了,剩下的只有那些说不通的地方,缝在那儿,是透风的地方。他的力气全花在缝上。

另有一例。他讲《雷雨》那一讲,里头有一节的标题就叫说不清楚的《雷雨》。一部演了几十年的戏,一个讲了几十年的老师,开口先说自己说不清楚。这不是客气话。

能说清楚的地方他讲得极细,说不清楚的地方他先认下来,这两件事搁在同一页上,才是讲课该有的样子。

修订的时候出版方提到,他润了一遍全书的文字,在口语和书面语之间重新找了一次位置。讲稿跟论文不一样,讲稿里那些「我们来看」「这里要停一停」是活的,可全留在纸上就成了口水的痕迹。他调了一遍。调的是文字,露出来的是他心里清楚这本是讲稿,不是著作。

《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封面

02一张图不假装自己是那片地

《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

张汝伦的《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里,一开头就把话说得很老实。他说现代哲学比古典哲学更难读,因为现代哲学的书大半是在评论、解释、批判古典哲学的书,读的人得先有古典的底子。多数爱好者的处境是书多得读不胜读,更别说读不读得懂。所以一张路线图很有必要。图上不光要标出那些群星一样亮的人站在哪儿,还要标出他们各自从哪儿出发。

路线图这三个字用得老实。图就是图,它不假装自己是那片地。

可图有个天然的毛病。图上标得出的,都是已经有名字的东西。一座山有了名字才画得上去,一条河有了名字才画得上去。没有名字的那些也在那儿,只是画不上。一百多年的西方哲学,进这本书的只有十几位。十几位当然不是全部,这个道理作者知道,读者也知道。麻烦在于,读者手里只有这张图,图上没有的,他就当那儿是空的。

这本十五讲的排法很有意思。多数人独占一讲。叔本华跟祁克果挤在一讲,尼采独占,柏格森独占,狄尔泰独占,维特根斯坦独占,胡塞尔独占,海德格尔独占。有的讲干脆装四个人,四个分析哲学家装一讲,批判理论的三个代表人物装一讲,列维·斯特劳斯、巴特、福柯、德里达四个人装最后一讲。

谁独占一讲,谁跟别人合住一讲,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判断。 它比序里任何一句话都说明作者看重什么。写在序里的话可以客气,目录不会客气。

这本另有一件少见的做法。它把每个人从哪儿出发这件事当正经事来讲。尼采从哪儿出发,胡塞尔从哪儿出发,海德格尔从哪儿出发。知道一个人站在哪儿,你才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看不见的又是什么。这个办法反过来也能用在他自己身上。他站在讲台上,所以他要的是能被讲清楚的哲学。讲不清楚的那部分,他未必不知道,只是排不进十五个礼拜。

《我是个怪圈》封面

03五百多页讲一个字

《我是个怪圈》

《我是个怪圈》,侯世达著,修佳明译,五百多页,二十四章,讲的是一个字,「我」。

这本书来得有点别扭。他上一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很有名,讲的是同一件事,自指,一个系统绕回自己。书火了以后他发现,最要紧的那句话没几个人真听进去。大家记住的是那些漂亮的比方,数学里的死结,版画里爬不出去的楼梯,赋格里互相追赶的声部。至于这跟坐在书桌前那个读它的人有什么关系,多数人读完就放下了。

于是他再写一本。这一回不绕了,直接把自己放进去。

一个人被误读过一次,第二次动笔往往会把本人也写进去。 这不是自恋。他没别的办法,道理讲不通,只好把人摆出来。

书里放了两个真人。一个是他妹妹,不能开口说话,也理解不了别人。家里想尽办法,治不好。他后来一辈子琢磨心是怎么回事,根子在这儿。另一个人是他妻子,走得早。第十七章的标题是,我们如何活在彼此之中。

第一章的标题也有意思,叫论灵魂及其尺寸。灵魂这个东西还能论尺寸,这个说法一出来,你就知道他不打算把它供起来。

一个不能说话的妹妹,一个不在了的妻子,这两个人比任何一条定理都能把「我」这个字压在地上。

五百多页讲一个「我」,最容易滑到云雾里去。他没滑,因为他手里始终握着两个具体的人。这两个人不参与论证,可全书的分量在他们身上。一个作者肯把这样的人写进去,他讲的「我」就跟自己那个人分不开。概念可以推到别人头上,自己那个推不掉。

《我书架上的神明》封面

04本来不给人看的

《我书架上的神明》

《我书架上的神明》,副题是七十二位学者谈影响他们人生的书。刘小磊主编,山西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五年七月,三百九十六页。来路是《南方周末》阅读版一个叫「秘密书架」的专栏,二〇〇二年开起来,前后一百多位学者开过书单,这本从中挑了七十二位。

序里有王焱的一句话。他说在学问里讨生活的人,大都忌讳让外人参观自己的书房。他们把秘密书架看得像金屋里藏的娇,或者像贪官存在银行里的户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意给人看。

这个比方打得不客气。一个读书人肯把书架给人看,等于把家底摊开。摊开的不只是书,还有哪几本真读过,哪几本只翻了前三十页,哪几本买了十年还没拆封。这些东西书架上摆着,比嘴上说的话诚实。

所以这本书的看点在什么地方,不在他们报了哪些书名。书名报出来是给人抄的,抄完也就完了。看点在报完之后,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实话。

白谦慎那篇。他说回顾近三十年读书生涯,好像从来没有过豁然开朗、大彻大悟的经历。开卷有益,可是影响我们的,常常是人和事,不见得是书。

这句话搁在这本书里,等于把这本书自己的题目拆了。 题目说影响他们人生的书,他说不见得是书。

刘铮那篇问得更细。他说当我们说一本书改变了我们的一生,那改变的时间点,那改变降临的方式,那改变发生作用的形态,该怎么追忆。一句话里连着问了三回,怎么追忆。问到最后你会发现,一个人说得出哪本书影响了自己,说得出哪一年读的,说不清的是那天读的时候窗外什么天气,读到哪一页心里动了一下。动的常常是那一页,不是整本。

田晓菲那篇里有一句可以垫在底下。少年时看书,在书里看到的总是自己。年长以后才慢慢听到别人的声音。

七十二个人摊开书架,最后摆出来的是七十二种怎么被一本书碰上的经过,不是七十二份书单。书单可以抄,经过抄不了。

《走近钱学森》封面

05一九七九年那场谈话

《走近钱学森》

《走近钱学森》,叶永烈著,天地出版社二〇一九年九月。

这本书在版次上有个奇处,越出越厚。二〇〇九年他刚写完,钱学森去世,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赶在他去世一个月那天印出第一版,四十二万字。后来他照读者的意见订正,钱学森的儿子钱永刚给他提供采访线索,他专程去北京补访,加了二十万字,四川人民出版社出了修订版。到二〇一九年这一版,又改一遍。

他自己解释过为什么越写越厚。有时候他跟钱永刚聊天,聊到新故事就补进去。还有读者看完书给他提供线索,书就这么厚起来。这个毛病不是这一本有。《红色的起点》第一版三十万字,后来到六十万字。《陈伯达传》初版三十五万字,后来到八十万字。他一辈子的书都在长。

一本书越写越厚,说明写的人一直在场。 他不停地碰上新的人新的事,这些都塞不进原来的架子,只好把架子撑开。撑开一次,书就厚一层。

书里有一段我印象最深。他采访过一个叫段恩润的人,这人的工作是化验钱学森家里吃的每一样东西。第一版里没有这一段,后来的版本加进去的。

这一段的分量,落在一个化验员身上。他天天在那儿验饭菜,说明这个国家把一个科学家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份谨慎落在一个人手上,比落在任何一句评价里都具体。写这种段落的人,得先知道有段恩润这个人,还得找到他,还得他肯开口。

叶永烈在访谈里说过一句很轻的话。许多写钱学森的人没见过钱学森,他跟钱学森在一九七九年有过一次长谈,还曾在他手下工作过。

一九七九年。这个年份比前面所有的书名都硬。一本书能站多远,有时候不在作者写得多好,在他站的那个位置别人站不上。

这本书还有个细节。书里从头到尾不用火箭之父、导弹之父这类叫法。这不是故作谦虚。钱学森本人不喜欢这种叫法,写的人就把它拿掉。替一个人写传,肯把他不爱听的词删掉,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往他跟前站。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交底。

一个在后记里说改了什么,添了哪两讲。一个在书前说这只是一张图,图上的东西是我挑的。一个把妹妹和妻子写进五百多页,说「我」就是这么一个绕回来的圈。七十二个人被要求摊开书架,摊开之后有人说了一句,影响我们的不见得是书。最后一个人坐在一九七九年的那场谈话里,然后花了三十年,把这本书越写越厚。

交底的多少跟书的好坏不成正比。陈思和只交了后记那几行,张汝伦只交了一个比方,他们的书照样立得住。有些人交得干干净净,书反而空了。

但有一件事是通的。他们都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也都肯把那个位置说出来。

读书这件事,读者手里最缺的常常是一把尺子,不是书。一个人告诉你他站在哪儿,你才知道他量出来的那些东西该打几折。 不交底的人写的书也能读,只是你得多留一道心,自己去猜他的位置。

这五本都在替人省路。省完你会发现,路是短了,可最后那几步谁也替不了。

那几步不长。走完那几步,前面读到的那些,才从别人的话变成你自己的话。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七十三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七十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