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三期
谁说了算
本期书目
阿廖沙挨完打,在床上躺了几天。外祖父来了,坐在床边,跟他讲自己年轻时候挨的打比这多得多,末了说一句,我打你是为了你好。
这个场面比挨打本身更难受。
打人的规矩,从来不只是疼。疼是前半截,后半截得给个理由。理由给得越顺,规矩立得越稳。
手上这五本书,讲的都是这件事。规矩从哪来,谁在执行,谁能改,谁拿它当刀使。五本看完会剩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规矩能不能立住,一半看纸上写了什么,一半看有没有人当真。

01外祖父的鞭子
《童年》
《童年》是高尔基的自传体小说,刘辽逸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五月出的,二百七十六页,收在语文阅读推荐丛书里。
书里写的是阿廖沙三岁到十岁那几年。父亲病死,母亲带着他投奔外祖父家。外祖父开染坊,家道已经往下走,两个舅舅为分家打得头破血流。
阿廖沙挨的那顿打,起因是一块桌布。表哥怂恿他把桌布扔进染缸,染成蓝色。外祖父发现,把他按在长凳上打,打到失去知觉,病了几天。
这一顿打在家里有程序。谁犯了哪一条,由谁动手,用什么打,打到什么程度,都有定数。这不是失控的暴怒。这是一套运转了很多年的家法。
这套家法最结实的地方,不在外祖父手上,在挨打的人也认了。
外祖父来看他的时候,讲的是自己年轻时怎么挨打。他不是在狡辩,他是真觉得这是唯一管用的教法。他被这么教大,他也这么教人,中间没有第三个选项。规矩就这么传下来,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一直没有被换掉。
这个家里还死过一个人。学徒伊凡,大家都叫他小茨冈,是这家里最会逗孩子笑的一个。两个舅舅让他把一口沉重的十字架背到坟地去,他背到半路被压死了。办丧事那天,家里人照常吃饭,照常说笑,没有一个人为这件事挨过一下打。
规矩在这家里只往下管,不管往上。它管得住一个把桌布染花的孩子,管不住两个把学徒送上死路的成年人。
书里还有一个人是例外。外祖母。她也挨外祖父的打,挨了也不还手,可她从不用这套对付孩子。阿廖沙后来记着的那点暖,几乎全从她那儿来。她讲童话,讲上帝,讲那些不吓人的故事。
一个家里,规矩立在一个人手上,活路开在另一个人身上。

02十三次签字
《消失的十三级台阶》
《消失的十三级台阶》是高野和明的出道作,一九六四年生的他写这本书时三十七岁,凭它拿了江户川乱步奖。中文版是赵建勋译的,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的。
故事从一个死囚开始。树原亮因抢劫杀人被判死刑,案发当天出了车祸,前后的事全忘了,只记得自己曾经走在一段台阶上。可案发地周围根本没有台阶。
来救他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管教官南乡正二,执行过死刑,手上有人命。一个是三上纯一,伤害致死判了两年,刚假释出来。两个人替一个快被处死的人翻案。
书名里的台阶有三重意思。一重是树原亮记忆里那段不存在的台阶,一重是藏证据的地方,还有一重最冷。
小说里交代,一个人从判死到执行,中间要走十三道手续,一道一道签字,最后一道得法务大臣亲笔。
十三道手续,本来是十三次机会。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那个人就能活。
结果十三个人一个都没问。
这一段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是有人要害他,是没有人要害他。每一道手续都办了,每一个签名都签了,每一份材料都齐了。手续完备,程序正确,一个人就这么被推到最后一格。
高野和明在书里没把谁写成坏人。他写的是另一种东西。一套为了保护人而设计的流程,在没有人肯去看的时候,会自己往前走。走到最后,所有人都可以说,我只是按规矩办的。
南乡这个人物最难写。他执行过死刑,亲手结束过别人的命,夜里睡不安稳。他后来去替一个死囚翻案,缘由不是他不信这套制度,是他太信了,信到自己动过手以后,非要知道那套程序到底有没有出错不可。
一个曾经按下开关的人,回过头去查这道开关装得正不正。这个位置比任何一句控诉都重。
规矩写得越细,越容易让人以为已经安全。

03穿上这身衣服
《马一鸣从警记》
常书欣这本《马一鸣从警记》,四川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一月出的,三百七十五页。它先在网络上连载完,后来才印成纸书。
马一鸣出身警察世家,人叛逆,进新警训练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事情闹大,让人把他劝退,好让家里失望。结果他在营里的那些反常表现,反倒被市局领导潘渊明看中。潘渊明带着任务来,要找一个不像警察的人去做警察的事。
书的章名很实在。菜鸟学警训练营。与魔鬼教官斗智斗勇。基层实习遇困境。巧破工地盗窃悬案。临检被敲闷棍。飞鸽运毒案。
前面几本里的规矩,大半是「你不许做什么」。这一本反过来,更多的是「你必须做什么」。几点起床,怎么站队,出警怎么报备,临检怎么分工。穿上衣服,你就是那个身份的人,规矩跟着衣服长在身上。
最要紧的是那个章名。「临检被敲闷棍」。一个新人按流程办事,挨了打。
规矩在这一行不是墙,是衣服。它让人认出你是谁,不保证你不挨打。
后面卧底那条线更绕。为了打进犯罪集团,他得做那些事,可做那些事又不能真把自己做成那样的人。上头给的口径是配合,是控制,是不能越线。线在哪,得他自己在当场判断。
一个人身上同时挂着两套规矩,一套是警察的,一套是卧底的,两套还互相咬着。这种时候守规矩已经不只是听话,还得有手艺。

04规则成了刀
《连环局》
纪玉峰这本《连环局》,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三月出的,三百一十二页。
作者是执业二十多年的律师,在一家进了亚太三十强的律所做合伙人。他写的是自己这一行,主角纪佳程刚当实习律师那年,在街上亲眼看见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二十年后他代理一起商业纠纷,发现这案子跟当年那桩坠楼案牵着线。四场死亡,七位律师,七轮开庭。
这本书的宣传语里有一句,精通法律的人一旦作恶,再严密的规则也可能成为帮凶。
前几本里,规矩立在人的前面,人绕着规矩走。到了这一本,规矩被人拿在手里。
律师这行最懂程序。证据什么时候交,什么话在庭上说,什么话留着不说,哪一步必须走,哪一步可以不走。这些不是漏洞。这些是规矩自己留出来的空。
规矩越精密,留的空越多。写规矩的人知道这一点,用规矩的人更知道。
于是同一套程序,在一个人手里是保护,在另一个人手里是刀。刀不会自己挥,可刀一直在那儿放着。
书名叫连环局,局是别人设的。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办案。等他发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算好的位置上,已经退不出来了。设局的人不必违法,他只要比你先看懂规则。
这一段不好写的地方在这儿。你不能说规矩坏了,规矩是好的。你也不能说人坏了,人做的事都在规矩允许的范围里。出问题的是那个缝隙,缝隙是规矩和人性之间本来就有的东西,谁也补不上。
一个人要是存心用规矩伤人,规矩拦不住他,因为他就站在规矩里。

05没有一条写在纸上
《硬球》
克里斯·马修斯这本《硬球》,林猛和吴群芳译的,新华出版社出的,十四堂课,分四块,盟友、敌手、交易、名声。
作者的路子是硬闯出来的。七十年代初他揣着两百美元到华盛顿,谁也不认识,就把老家那一片出来做议员的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去敲门。口袋里剩八十块的时候,他在国会山找了份警察的活,下午三点干到晚上十一点,白天在参议员办公室帮忙。后来他给卡特写讲稿,做过众议院议长的首席助理。
这本书的章名,本身就是一份规矩清单。关键不在认识谁,而在想认识谁。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索取比给予还好。与带你来的人共舞。让你的敌人站在你的前面。对任何飞来之箭都要一一反击。说话是为了更好地沉默。永远对原则问题表示赞同。
十四条里,有两条最不合常理。一条是索取比给予还好。他的说法是,人不会因为被你占了便宜而记恨,只会因为被你忽视而记恨。你开口请人帮忙,等于告诉对方,我看得起你。另一条是让你的敌人站在你的前面。把对手放在明处,你才知道他在哪一格。
这两条听着不舒服,因为它们把人情里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半翻了出来。
这些规矩没有一条写在纸上,可它们比写下来的更硬。
写下来的规矩可以绕,绕的人心里清楚自己在绕。没写下来的绕不过,因为绕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绕了。
这本书最坦白的地方是它不装。它不跟你讲这个圈子应该怎样,它讲的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实际上怎么干。它承认一件事,任何一群人凑在一起,最后起作用的都是人跟人的关系,而不是贴在墙上的那几条。
前四本里,规矩好歹还有个出处。外祖父的家法,国家的程序,警队的纪律,法庭的规则。这一本没有出处。没有人制定,没有人颁布,没有人执行,可大家都在照做。
规矩走到最深的一层,就不再是规矩,是习惯。人按习惯办事,不觉得自己在守什么。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开,规矩的样子一路在变。
外祖父的鞭子,是打给人看的。十三次签字,是签给人看的。警服上的那套纪律,是穿给人看的。律师手里那套,是拿给人看的。到了马修斯这儿,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人。
从看得见的,走到看不见的。从有人负责的,走到没有人负责的。
回头再看这个题目。谁说了算,五本书给的答案一层比一层往后靠。先是家里的一个人。然后是十三个签名。然后是一身衣服。然后是一个懂行的人。最后,谁也不算,可人人都在照做。
还有一件更怪的事。越是没有明文的地方,人守得越牢。国会山里没人张贴那十四条,可人人都在照办。外祖父的家法定得清清楚楚,两个舅舅照样能把一个学徒送上死路,事后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规矩的硬度,从来不在纸上写了多少条,在有没有人当真。
当真的人,一道手续也会停下来问一句。不当真的人,十三道手续一道不落,也照样一路签到底。
《童年》的结尾,阿廖沙没有被这个家留住。母亲死了,外祖父跟他说,你不是我的奖章,不能老挂在我脖子上,你自己去谋生吧。他就走了,十一岁。
他带走的不是家法。家法他一样没学会,也不想学。他带走的是外祖母的那一套活法。那不是规矩,她从来没给他立过一条规矩。她只是自己那么活着,让他看见了。
规矩管得住人做什么,管不住人想什么。
最后拦下一个人的,常常不是怕。是那一点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哪一部法典里都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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