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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七十期
来路
这五本书摆在一起,问的是同一句话,现在这个样子,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字,一个人,一门学问,一个位子,一座城。五样东西,眼下都是个现成的结果。可结果不会自己长出来。

01这个字是怎么来的
《汉字就是这么来的》
先说字。
《汉字就是这么来的》六册,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的,给孩子看的。作者孟琢在北京师范大学教书,师从王宁先生。这套书原来是他在一个音频课上讲给孩子的,讲完有人劝他写下来,就成了六册。
一册总述,其余五册分类。天上的、人身上的、吃穿住行的、动物的、人文的。四百个字上下,三百多幅手绘。
翻开第一册,讲的是五种字形。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一个字走完这五步,短的几百年,长的两三千年。
书里给每个字都配了一条演变的图。左边一个刻在骨头上的形状,中间几个弯弯绕绕的写法,右边是今天这个方方正正的样子。一条线排下来,像看一个人从婴儿长到老头。
它讲字有个办法,叫汉字树。一个根上长出几根枝,枝上再长叶。懂了根,一串字都懂了。
比方今天写「肥胖」的「肥」,左边那个「月」,跟月亮没有关系,是「肉」。篆文里「肉」和「月」长得几乎一样,后来做偏旁都写成了「月」。所以看到月字旁,得先问一句,这是月亮还是肉。「朦胧」是月亮,「脖子」「肚子」「腿」是肉。
造字的路子书里分了几样,一样一样讲下来,孩子就摸着门了。
照着东西画,叫象形,日、月、山、水都是。在画上添一笔,指个位置,叫指事,刀刃的「刃」就是在「刀」上点那么一下。两样东西拼到一块儿,出新意思,叫会意,「休」是一个人靠着树。一半管意思一半管声音,叫形声,今天常用的字里大半是这么来的。
还有一条路叫因形求义。就是从今天的字形往回推,推到最初那个形状,看它当初画的是什么。这条路不好走,中间两千多年,字形改过好几轮,推错一步就全歪。
这样的字一抓一大把。孩子的课本上,衣裳的「袖」左边是「衣」,祭祀的「祀」左边是「示」。两个偏旁只差一笔,一个是穿的,一个是敬的。
一个字要熬三千年,才熬成今天这一笔。
所以这套书教给孩子的,除了认字,还有一件。手上这个字有年纪,有来路,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定的。

02这个人是怎么来的
《赵元任早年自传》
再说人。
《赵元任早年自传》,岳麓书社的本子,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印,一百九十六页。赵元任是语言学家,也是作曲家,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里最年轻的那一位。
这本书只讲前三十年。三部分,早年回忆,第二个九年,在美十年。写完就停,后面几十年一个字没有。
开篇第一段叫「关于我的姓和名」。这一段值得单独说。
他说,我家姓赵,我是宋朝始祖赵匡胤的第三十一代孙。「元」字是排行,堂兄弟名字的头一个字都是「元」,「任」是他自己的名。
接着他算了一笔账。中国人的姓不算多,两个音的名字要是用头一个字母缩写,重名的就太多了。一个字母加一个姓,八亿人里能有七十万个人重名。要是把两个字拆开,一个当名,一个当中间名,重名的就只剩两万七千。
所以他到了美国以后,人家叫他「元」,不叫「元任」。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他还有个号叫宣重。在清华的时候,有人请客,请帖上写了这个号,也不知道从哪儿查出来的。他就在「赵宣重先生」底下签了「已故」两个字。从那以后没人再叫了。
后来祖父又给他起过一个号,叫重远。这个号他几十年没用。有一回在南京住旅馆,为了躲客人,登记时写了「赵重远」。真没人来找。过了些天吴稚晖来找他,一看门口黑板上的人名,就知道赵重远是赵元任。因为《论语》里有一句,「任重而道远」。
这本书里全是这样的段落。没有总结,没有感慨,一件事说完说下一件。常州的老宅,回南边那趟船,南京三年,康奈尔,哈佛,芝加哥,伯克莱,给罗素做翻译那一年,结婚。他自己在别处说过一句,我想我大概是个生来的语言学家、数学家和音乐家。
他写常州那一段很有意思。六世祖赵翼,就是写《廿二史札记》的那位瓯北公,家里一直拿他当榜样。写到这位老祖宗的名字,他还交代一句,从前要避讳,写「不翼而飞」的时候,第二个字得缺末笔。到他们这一辈就不大管了。
一个人长成后来那样,回头看的时候,能指出来的不过是几个下午。

03这门学问是怎么来的
《人工智能简史》
第三样是一门学问。
《人工智能简史》,尼克著,人民邮电出版社的本子,二〇二一年一月第二版,三百六十八页,十三章。作者早年在哈佛和惠普待过,后来做投资,一六年办了乌镇智库。
第一章讲一九五六年那个夏天。达特茅斯学院,八周,十来个人,一个暑假的研究项目。今天说人工智能这一行从哪儿起头,指的就是那个夏天。
书里有个细节我很喜欢。这门学问的名字是被人挑出来的。
那几年,「会思考的机器」有好几个叫法。控制论,自动机理论,复杂信息处理。麦卡锡那年是达特茅斯一个年轻的数学助理教授,他想张罗一帮人把这件事弄明白,就得先给它起个名。
他挑了「人工智能」。
挑这个名,一半是因为它中立。叫自动机理论太窄,那是其中一个分支。叫控制论也不行,那一摊是维纳的地盘,叫了这个名就等于认他当祖师爷,还得跟他吵架。
一门学问的名字,是先起好了,大家才慢慢想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的。
提案是一九五五年秋天递上去的,要洛克菲勒基金会给钱。名单上列了十一个人,实际来得稀稀拉拉,多数只待几周,从头到尾待满的只有三个人。会上也没做出什么统一的成果,各讲各的。
可这个夏天还是被记住了。尼克在书里说得明白,那次会议没留下什么技术,留下的是一批人,从此认定自己干的就是这一行。
第二版新加了一章,把几个派别怎么分的、谁跟谁是师承,画成一张图。这一章放在末尾,是让人回头再看一遍前面那十二章,看那些人怎么分成几路,怎么吵了几十年,又怎么在某个时刻忽然合到一处。
中间还有一章讲日本。八十年代日本搞第五代计算机,投了大钱,把逻辑编程当成正路,一做十年。尼克写这一章口气很平,不嘲也不捧。他只数了几件事,目标定得太满,路线选得太早,等到个人电脑铺开来,那套东西就没了地方站。
教训写得干净。一个国家的钱,一个行业十年,换回来一句此路不通。这一章在书里不算长,可它把「起头」这件事的两面摆出来了,起得早不等于起得对。
一门学问走得远不远,一半看它起点站得正不正,一半看它肯不肯认错。

04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
《使命》
第四样是一个位子。
《使命》,副题叫黑白道前传,朱维坚著,作家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一月,四百一十一页,三十五万字。这本书拿过第七届金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一等奖,后来拍成电视剧,在央视播过。
主角叫林荫,到清水市当公安局长。
他上任那会儿,手上没有一件现成的案子,只有一摊事。书里点出来的三样东西,队伍不纯,经费匮乏,执法环境恶劣。这三样没有一样能靠破案解决。
案子破不了,顶多是本事不够。人不能用,那才叫没有路走。
这部小说写得实在的地方在这儿。它不急着让主角立功。前面一大段,主角在开会,在算账,在摸谁跟谁是一伙的,在想要动一个人得先站稳。案子在跑,可案子是明面上的,暗的那一层才要他命。
作者朱维坚在嫩江县公安局干过,办公室主任、工委主任、刑警大队主任科员,二〇一三年退休。他写这些东西不用查资料。一个县局里,一份材料要走几道手,一笔钱要怎么开口,一个人犯了事会先找谁说话,他心里有一本账。
这种账,只有真的在那儿坐过的人才有。
所以这本书里最耐读的,往往不是抓人的那几段。是那些看着没劲的段落,开会,算账,写报告,给上级打电话。一日一日地过,一页一页地堆,堆到某个时候忽然翻过去,读者才明白前面那些没劲的日子都是在攒东西。
这本书是在《黑白道》出来八年之后写的。二〇〇一年那本在前,这一本在后。写的是前传,可它要回答的是后面的问题,一个人怎么会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05这座城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奉人民之命》
最后是一座城。
《奉人民之命》,作者还是朱维坚,出版方也还是作家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六月,四百零八页,四十五万字。主角叫李斌良,就是《黑白道》那个李斌良。
他去的是一座煤城,叫碧山市。书里开头的局面给得很清楚,塌方式的腐败,黑恶势力猖獗一时,警局士气消沉,城市污染严重。
他到任以后碰上的第一件事,是民警被枪杀。案子还没破,局里的警花又被枪杀。两次都有人在暗处通风报信。
中间有个地方接得巧,我读的时候停了一下。
《奉人民之命》里,李斌良是省公安厅厅长林荫支持着派下去的。这个林荫,就是《使命》里那个到清水市收拾摊子的林荫。当年他在清水市,后来坐到省厅,把下一个局长送到另一座城。
前传里那个刚上任的人,在后面的书里已经成了派别人上任的人。
这就把两本书串成了一条线。一座城烂成什么样,不是一年的事。一个人在那个位子上撑住,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林荫在清水市撑了几年,撑到能往上走,才有力量把李斌良送进碧山市。李斌良在碧山市查出两起枪杀案背后是一个大案,牵扯到身边的人,也牵扯到高层,案子快明的时候,一纸免职令把他调走。
这一段在书里写得最沉。他没有被坏人打败,是被一道公文挪开的。挪开以后,枪口对准了他和他最亲近的人。
收拢一下
五样东西摆回去。一个字,一个人,一门学问,一个位子,一座城。
现在回头看,五样东西的长法不一样,可有一点是一样的。它们都不是一天长成的。
字是三千年,中间过了无数人的手,谁也没署名。人的前三十年,几个下午就能讲完,可那几个下午之前还有很多个下午。一门学问七十年,起头那个夏天大家连自己要干什么都没说清。一个位子上的几年,靠的是一份一份材料、一顿一顿饭、一个一个不肯签字的人。一座城烂下去,也是从第一件没人管的小事开始的。
你今天看到的样子,都是有人一步一步弄出来的。往哪个方向弄,弄到哪一步停,中间每一手都算数。
这五本书里,前三本讲的是回头看,看一个字怎么变、一个人怎么长、一门学问怎么起。后两本讲的是往前站,一个人怎么在一个位子上把事情拦住或者放过去。
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前面三本里,那些变化都是慢慢发生的,没有人打算把它弄成今天这样。后面两本里,那些事情都是一天一天发生的,每一天都有人决定管还是不管。
前一种变化,人只能看着。后一种变化,人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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