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九期
一样东西
这五本书,各有一个人的命被一样东西挂住。
一滴血,一幅画,一个词,一身制服,一个位子。
五样东西,一样比一样大。越往后,越像是自己穿上去的,别人塞不进去。

01一滴血
《血之罪》
先说那滴血。
《血之罪》,三百二十五页,知识产权出版社出的精华本,二〇一七年一月。案子在东北,滨北县,一片林子。十年前的旧事,早判完了,人早进去了。洪钧接这个活,是替一个已经定了罪的人回去翻。
死者叫李红梅,农场里出名的漂亮姑娘。被抓的叫郑建国,一个爱写几句歪诗的人。
定他的凭据有四样。死者体内的精液,一把水果刀上的血,李青山的一句话,还有他自己的口供。
前两样是关键。精液和刀上的血验出来都是甲型,郑建国也是甲型。再加上一条,他右手食指上有个口子。
当年办案的人把这四样摆在一处,觉得够了。甲型血,手上有伤,追求过人家没成,还自己招了。
洪钧看完卷宗之后说的那句话,是这本书的钥匙。血型相同只是种属认定,不是同一认定。
这两句话差在哪里,值得停一停。种属认定说的是这一类,同一认定说的是这一个。甲型血的人在一条街上能数出多少来,谁也算不清。所以那滴血能说明的事只有一件,郑建国没有被排除在外。可这句话到了当年的卷宗里,变成了他就在里面。
一个人被一样东西认错了。认错他的那样东西,本身没有撒谎。
往下洪钧找到的东西更好看。他没去化验,他去削苹果。
卷宗里有一张现场细目照片,画面上是一个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旁边是那把水果刀。他把照片放大看刀口,刀口上有个豁口。他上街买了一把水果刀,二斤苹果,坐在办公室里削。削了几回,他看明白一件事,动刀的那个人是个右撇子。郑建国胳膊有残疾。
再往后,他去物证室调那把刀。刀在,豁口没了。
这一处写得干净。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突然出现的证人,就是一把刀上的一个小口子,前后对不上。洪钧从这里知道,东西被人换过。有人为了让这个案子成立,把真刀换成了假刀。
李青山是死者的父亲,后来也死了,卷宗上写的是自杀。洪钧看现场照片,看那只摔碎的玻璃杯。杯子落地的角度,碎开的程度,不像是死者自己碰掉的,像是另一个人在他死后摔的。门锁眼里还有一小撮线绳烧过的灰。
真凶叫谷春山,县委副书记。这个人身上有一个罕见的本事,双血型。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有甲型和乙型两种血。这种人在人群里是百万分之一。那滴留在刀上的血,既像甲型又像乙型,当年只验出了甲型那一半。
一滴血能说明的事,比人以为的小得多。
这本书的底子是一桩真事。一九八九年,黑龙江伊春一个林场,护林员被杀。一个刚转业回家九天的邻居被抓,判了。五年后有人揭发真凶,重验才发现,当年法医把死者的血型验错了。人放出来了,可他在里头待的那些年,谁也还不了。
何家弘在这本书的后记里写了四句话,以错案为视角,以防范为动机,以人性为本源,以法治为皈依。这话是学者的口气,可它说的是这本小说的写法。这本书想看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案子怎么被凑齐。

02一幅画
《古画之谜》
第二样东西是一幅画。
《古画之谜》比上一本薄,二百五十六页,同一个出版社,出的月份还早两个月。
故事在九十年代的广东,一个叫圣国市的地方。达圣公司的总工程师佟文阁,家里有一幅祖传的明代仕女图。
这幅画有个古怪的地方。把灯放在画背后,换个角度看,画上那个仕女会变成一具骷髅。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尸女图。
佟文阁是学光学的。他自己给妻子解释过,这是画师分层着墨的结果,有点像现在的三维画。
他被抓了,罪名是强奸,告他的是公司里的一个女同事。妻子金亦英赶到圣国市,人生地不熟,托人找到了洪钧。
她说了两件事。一件是那幅画,一件是她丈夫写过一封很奇怪的信。她说第二天把信送来。
第二天她没来。一周过去,人不见了。家里的女儿也没人见过。
洪钧到了圣国市,自己也进去了。这中间靠他的助手宋佳在外头跑,才脱出来。
这本书的骨架比上一本散。上一本是顺着一条旧案往里挖,这一本是一层一层往上翻。公司老板,助理,港商,市长,公安局长,检察长,一个一个登场。图穷之后露出来的是另一层,一桩强奸案底下还有一张网。
那幅画在这本书里的位置很有意思。它既是案子的由头,也是这本书的写法。正面看是仕女,背后打光是骷髅。同一张画,两个面。同一件事,从两个位置看,也是两个东西。
看一幅画,站的地方比眼睛重要。
书里还有一样东西,在侦探小说里不常见。何家弘是研究反腐败的,他在故事走到一半的时候,把自己的方案摆了出来。限期之内如实申报家庭财产的官员,只要此后没有新的犯罪行为,申报的部分视为合法,不再追查。同时成立一个垂直的反贪机构,专门查这类案子,定期抽查。再设一个基金,鼓励官员在申报之前把多余的财产捐进去。
这是学者的写法混进了小说。故事讲到这儿本来可以继续走情节,他停下来讲了一段制度设计。读者未必同意,可这一段让这本书跟别的侦探小说分开了。别的书写到抓住人就完了,这本写到抓住人之后还想了一步。

03一个词
《智慧的疆界》
第三样东西更轻,是一个词。
《智慧的疆界》,周志明著,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的本子,二〇一八年十月,四百二十七页,九章。
这书从一台机器讲起。图灵当年提了一个设想,一台机器有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一张规则表。就这么几样,能算出所有能算的东西。这个设想后来被人叫作图灵机,今天所有计算机的祖宗。
接着是那个著名的测试。一个人在外头,同时跟两边用文字聊天,一边是人,一边是机器。聊完了分不出来哪边是人,那就说这台机器会思考。
周志明写这一段的时候点破了一句要紧的话。这个办法把「会不会思考」换成了「像不像在思考」。换过之后,争论第一次有了一把可以动手的尺子。可换掉的那样东西,再也没回来。
第一章后面几节的标题连起来读,看得出作者的用心。机器拟人心,机器拟人脑,机器拟人身。三条路,三个层次。想让机器像人一样想,先得决定人身上哪一样最要紧。
书分四部分。头一部分讲图灵和那场达特茅斯会议,讲一门学科怎么在一九五六年夏天被人起了名字。第二部分讲三个学派吵架。符号主义从逻辑走,自顶向下,把知识写成规则再让它推。连接主义从仿生走,把神经元连成网再让它学。行为主义从外头看,把智能当一个黑箱,只看它做什么,不管它里头怎么想。
三条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可它们连「智能在哪儿」都没谈拢。一派说在符号里,一派说在连接里,一派说在行为里。
第三部分讲第三波。这一次是深度学习领的头。书里用辛顿的人生做主线,讲神经网络怎么从没人理到人人抢。一个方向冷了几十年,冷到申请经费的时候要换个名字才好意思写,后来忽然成了正路。
给一个词划界线,划完之后,人争的就不再是那个词,是那条线。
这本书有个好处,它不装神。作者是学这个的,他讲算法的时候尽量不用数学,把道理落到话上。一本讲人工智能的书,把机器怎么算讲清楚不算最难,难的是讲清楚人在哪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去。

04一身制服
《黑白道》
第四样东西是一身制服。
《黑白道》全四册,朱维坚著,作家出版社。四册是《黑白道》《暗算》《渗透》《沉默》。
第一册从一桩血案起。一个外地来的投资商被人一刀捅死,案子查不动。刑警大队教导员李斌良接过来。他越查越发现一件事,每一次行动,对面都提前知道。局里有内奸。
一个人穿着制服去查案,查到后来发现要查的人在同样一身制服里头。这个处境比凶案本身难受。凶案有现场,有痕迹,有可以核的东西。人没有。
四册连起来看,是一个人的位置往上走。第一册他是教导员,到最后一册,他已经是春城分局的局长。官做大了,案子也大了,可对手藏得更深。这个系列写了四本,写到最后一本,主角的处境跟第一本是一样的,两面作战。
写这套书的人自己就是刑警,在黑龙江一个县公安局。他写的那些程序,多半是从案子上走下来的。一个案子从接警到立案,从讯问到笔录,中间哪一道能省,哪一道省不了,他心里有账。
他的小说有几本被改成电视剧,在央视播过。这个事值得说一句。一个基层刑警写的东西能被那么多人看见,说明他写的那个世界,很多人心里有数,只是没人写出来。
一身制服最难受的地方,是它分不出谁是自己人。

05一个位子
《深黑》
最后一样东西最大,是一个位子。
《深黑》,同一个作者,作家出版社二〇一一年,三百六十八页,二十一章。
副题叫一个公安局长的自述。全书用第一人称写,一个叫严忠信的人坐在局长的位子上,一句一句讲他上任以后的事。
书的开头几章排得很紧。目击,上任,初战。第一章就是一件让他没法动的事。光天化日之下,他眼看着自己的警察被一帮流氓打,他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后面还有一个场面。跟他斗了多年的那伙人已经坐大,大到可以到公安局来,说是视察他的工作。
再往后是一个更冷的。杀人毁尸的案子明明破了,凶手却在外头走着。
这三个场面摆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个位子给了他权力,也把他捆在里头。他能签的字很多,能办的事很少。他要动的人,往往动他的人比他高。
《黑白道》里的李斌良是一路往上走,走了四本,位置越来越高。《深黑》里的严忠信不一样,他一开始就坐在那儿,上来就知道这个位子有多重,也知道它有多轻。
两本书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作者在写同一样东西的两个面。一个人穿上制服,能走多远,走到头又能做什么。
位子给你两样东西。一样是对外说什么都算数,一样是对内说什么都不算数。
收拢一下
五样东西摆回去。一滴血,一幅画,一个词,一身制服,一个位子。
头两样是别人塞到手里的。郑建国在农场干活,那滴血不是他的。佟文阁家里那幅画是祖上传的,他自己没挑过。这两样东西落到他们身上,都带着一个共同点,他们事先不知道。
后三样是自己穿上去的。图灵那条线是人划的,制服是自己领的,位子是自己坐的。这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穿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的本事。
所以越往后越难摘。
别人塞的东西,还能扔。扔的时候心里没有亏欠,因为是别人给的。自己穿上去的东西,扔之前得先承认一件事,当初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一期五本,前两本讲一个人怎么被一样东西认错,后三本讲一个人怎么被一样东西认住。认错和认住,中间只差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头,隔着一整个人的甘心。
书都读完了。合起来想一想,这五样东西都在问同一句话,一个人身上哪一样东西,是他自己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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