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七十一期
原文在哪里
翻译这个词,平时只用在外语上。一个人把英文说成中文,这叫翻译。可往宽里想,人一天做的事,多半也是这一路。把看见的说成别人听得懂的,把心里那团说成一句整话,把一场乱说成一条理。
手上有原文,才谈得上翻译。这五本书,五个人,各拿一份。有的原文摆在对面,一个字不少。有的原文没人写过,说完就散在风里。有的原文连话都不会说。
原文离得越远越好办,离得越近越说不出口。

01在另一个语言里
《赵元任全集》
《赵元任全集》一共二十卷,前一半收他的语言学和方言学著作,后一半才轮到音乐、文学译作、自传、书信日记。第十二卷落在后一半里。
这一卷收三样东西。头一样是《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第二样是《走到镜子里》,都是英国人路易斯·加乐尔写的,赵元任译。第三样是米尔恩的话剧《最后五分钟》,他用北京口语把本子改成了中国话,后面还附一篇《北平语调的研究》。商务印书馆二〇二三年一月出的,精装,三百零八页。
三样东西里最要紧的是头一样。这本书一九二二年由商务印书馆初版,那一年赵元任三十岁。他译这本书,肯往偏处走。「阿丽思」这三个字就没按后来通行的译法来,别人多半写成「爱丽丝」。他偏要那个「思」字。
译者序里有一段话,把这本书的难处说透了。他说这部书里的笑话另是特别的一门,它的意思在乎没有意思。
一句谐音
第三章有一段。老鼠要给阿丽思讲自己的身世,说这一篇又长又苦。英文里故事和尾巴这两个词,读音一模一样。阿丽思低头看见那条尾巴,听岔了,答了一句,你的尾巴是很长,可是为什么说它苦呢。
这一处是全书的关口。它的好笑长在两个词的读音上,读音一挪,笑就没了。
后来很多译者走的是另一条路。老老实实译成故事和尾巴,读者看不明白,就在底下加个注,告诉人原文里这两个词同音,所以好笑。这条路稳当,可读者的眼睛得在正文和脚注之间来回跑,跑到第三回,笑劲儿就过去了。后来重译这本书的周克希说过一句公道话,这么做不叫译出好玩来,至多只能叫注出好玩来。
赵元任没走这条路。他让老鼠说,我的身世说来可真是又长又苦又委屈呀。再让阿丽思瞧着那条尾巴说,你这尾是曲啊,可是为什么又叫它苦呢。
他用委屈和尾曲这一对同音词,硬把原文那个笑顶了上去。
一条难走的路
这个译法不算成功。委屈是一个词,尾曲是把两个词临时捏在一处,词性也对不上,读起来有点生硬。重译这本书的后来人,多半绕开了这条路。
可他还是试了。这一试里头有个东西值得记下来。他知道原文那个好玩是长在声音上的,声音挪不过来,他就另造一个声音,宁可生硬,也要让人当场笑一下,而不是低头去看脚注。
这一卷里另一部《走到镜子里》走得更远。镜子里那些荒唐话,人名全是他自己造的。腿得儿敦跟腿得儿弟,昏弟敦弟。前一部里也一样,素甲鱼,毕二爷。他造这些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一本账,一个名字要在中文里念得顺口,还要听得出原名的影子。
赵元任手上这一份原文最省事。它就摆在对面,一页一页,一个字都不少。难的地方在别处,难在原文那个劲儿长在另一种语言的声音里,你把它搬到中文,声音断了,劲儿也就断了。

02在一群人的日子里
《县乡中国》
杨华这本书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二〇二二年四月印出来,四百多页,二十五万字出头,四篇三十几篇文章。
他是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的教授,从二〇〇七年开始跑农村,全国近二十个省市,累计调研一千三百多天。这本书里的每一篇,背后是几年里攒下的田野笔记。
他手上的原文没有页码,只有日期。那些日期散在几十个县、几百个乡镇的办公室里。
书里有一节的题目叫「领导出面与解放领导」,写得极准。他说领导出面是最重要、最稀缺的资源,这种资源本该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一般事情领导不应该随便出面。现在的问题是各种会议、迎检大量占用了这个资源,领导难以抽身去做更重要的事情,解放领导成了当前最紧迫的事情。
这段话好在哪。好在它把一个所有人心里都有、嘴上说不清的别扭,写成了一句立得住的判断。机关里人人都知道领导天天在陪人,人人也说得出「忙得很」三个字,可没人把它往下推一步,推到「这是一种资源,而且被占用了」。
同一件事,两个方向
书里还有一个对照,我看了两遍。
上级来检查,县里跟乡镇是一条心的,两边坐下来一起商量怎么应付过去。上级改成不打招呼的暗访,县里立刻换了位置,跟上级站到一条线上,回过头对乡镇的要求还要加码。
同一个县,同一个乡镇,同一批人。来的人换了走法,上下关系就翻了个面。这个翻面平时没人说出来,因为在任何一个具体场合里,两边的人都有各自的道理。得把两个场合并排摆在一处,那个翻转才看得见。
把话说完
书里的篇目本身就是判断。「片线结合」「河长制是个好东西」「注意力内卷」「迎检、暗访与加码」「体现工作」「县官不如现管」。有的像术语,有的像一句大白话,有的是从干部嘴里直接拿来的。
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散在几千个下午里的原话,收拢成一句能立住的话。可这中间有个损耗,原话是零碎的、带情绪的、前后矛盾的,写成文章就得整齐,一整齐,某些东西就掉了。
他听来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合起来不一定还是那个真。

03在一具身体上
《我做法医的日子》
张志浩这本书,副题叫在死亡的阴影下寻找生命的光辉,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的。二十三篇,一篇写一桩事。
他原本不是学法医的。临床医学毕业,做了几年外科医生,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手术和越来越重的腰,转头考了法医的研究生。二〇〇六年二月,他在新浪开了个博客,名字就叫我是法医,讲自己办过的案子。五个月,点击过百万。
这些文章后来结成了书,最早叫《我是法医》,二〇〇七年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印出来。现在这本换了名字重出,篇目基本没动。
二十三个篇名
篇名摆出来,能看出排法。
一起强奸案,母爱,压力,飘散的魂魄,蛇咒,药?毒?,反问,至毒,凶手是谁,一起不该发生的矛盾,庸医,心障,水·乳,混战,有惊无险,烈焰,台风,硅肺,骄傲,警报,雷?电?,萧墙,异梦。
有的是一件事,有的只有两个字,有的干脆带个问号。带问号的那两篇,问号不是随手加的,那是一个案子里最说不清的地方。
硅肺那一篇,写的是一个民工的肺。烈焰和台风,写的是灾难。庸医那一篇,写的是医院里的事。这些不全是凶案,有的是纠纷,有的是事故,有的是穷。
替他说
书的简介里有一句,我把书合上以后还记着。他说,也许法医就是这样一种职业,每天穿行在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之间,代替死者向活着的人说出他们来不及说的话。
这句话是全书的总纲。
法医手上的原文最安静。一具尸体不会改口,不会补充,不会因为你在场就换个说法。它给的信号最少,最不肯配合,全靠人去听。听完了,还得替它组织成一套能写进卷宗、能让不懂医的人看懂的话。
这些案子里,说话最少的那个人,偏偏是最没有发言权的那个。
另有一份损耗,藏在书的开头。作者说因为法律的缘故,他只能讲过去的故事,人名地名必须虚构。所以他写得越具体,越要把真名抹掉。他抹掉真名有他的道理。这份原文有主,主人不在了,家属还在。

04在一阵风里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这本,译林出版社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出的,二百五十九页,收在「刘亮程作品」里。
书是一九九八年头一回出的,二十多年过去,里面的文章散进了各种课本和试卷。全书几十篇,长的短的差得很远,一篇写一样东西。
篇名像是随手记下的。狗这一辈子,通驴性的人,逃跑的马,与虫共眠,炊烟是村庄的根,树会记住许多事,最后一只猫,两窝蚂蚁,寒风吹彻,走着走着剩下我一个人,今生今世的证据。
它们不打算说话
这些东西都不会说话。
狗不会写自己这一辈子,风不会解释它怎么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蚂蚁不知道自己住的是第几窝。它们没有句子,没有段落,连一件事的起头结尾都没有。
他做的活,比前面几本都难。前面几本的原文至少是话,是字,是一具会给出信号的身体。这一本的原文里根本没有语言。风就是风,吹过就算了。他得替它把一份本来不存在的说法写出来。
这里有个分寸。写得太实,就成了科普,一只猫的一生,几年,几胎,吃什么。写得太虚,就成了抒情,风一吹,人一心酸。他走的是第三条,把一件极小的事说到极慢,慢到你能看见那只猫在墙头上坐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
他没有把风说成人。他是把人的耳朵借给了风。
一个人的村庄
书名里那个「一个人」值得停一停。
他写的是自己的村庄。他眼中、心中、生在那里也葬在那里的那一方土地,就这样落在纸上,成了一个人的。所以这本书只有一个读者,就是他自己。他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说完给谁听,这个问题在他这儿是空的。
前面几本都有听众。赵元任的听众是看不懂英文的孩子,杨华的听众是同行和干部,张志浩的听众是没见过解剖台的普通人。这一本没有。
一份没有听众的译文,反而不打折。因为不用照顾谁的理解力,不用挑能听懂的词。

05在说话的人自己心里
《青年心理健康十五讲》
樊富珉、费俊峰两位编的这本,北京大学出版社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出的,三百多页。它和钱理群讲鲁迅的那本同属一套通识课丛书,体例一样,一讲一章,一学期讲完。
十五讲的题目排下来,从开学到期末,一周一个。心理健康与人生发展,心理健康标准纵横谈,塑造健康的自我形象,情商与情绪管理,逆商与挫折应对,培养良好的个性,现代学习与心理健康,人际关系的建立与调适,人际沟通与冲突管理,谈情说爱与心理健康,知性论性话心理健康,描绘职业生涯发展蓝图,有效的时间管理,学会与压力共处,识别与预防心理障碍。
先给东西起名字
这一本最怪。前面四本,说话的人都在外头。在书里,在田里,在解剖台上,在风里。这一本,原文在听课的人自己身上。
他在场。他是当事人。他全程都在。他还是说不清。
这门学问的活,头一步落在起名字上。一个人说,我最近不对劲。这句话没法处理,太糊了。你跟他说,这叫焦虑。三个字一落,那句糊话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才好谈怎么绕开它。
书里那些讲题,一个一个都是名字。情商,逆商,自我形象,生涯规划,压力管理。一个学生进了大学,心里乱成一团,听完十五讲,那团乱被切成了十五块,每块都有个说法。
名字是这门学问最有用的一样东西,也是最容易出事的一样东西。
借来的名字
出的事在这里。名字是通用的,那团东西是自己的。
一个人学会了用焦虑这个词,往后每次心里发紧,他都告诉自己,我焦虑了。日子久了,他可能只会用这个词说话,忘了紧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滋味。他说的越来越准,知道的越来越少。
这一本里最沉的一讲是最后一讲。目录里有两行,「识别与关注抑郁症」,「珍爱生命预防自杀」。这两行摆在一本通识课的教材里,说明编书的人知道,十五讲讲完,总有几个人的问题不是名字能解决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开,原文离说话的人越来越近。另一个语言,一群人的日子,一具身体,一阵风,自己心里。
越远越好办,因为可以对着校。越近越难说,因为说的人就站在里头。
赵元任那份原文最老实,两个词对两个词,错了就是错了,别人一眼看得出来。杨华那份原文最不老实,散在几千个下午里,他一收拢,就带上了自己的手印。张志浩那份原文最安静,安静到你得把耳朵贴上去。刘亮程那份原文最不像原文,那里面根本没有句子。樊富珉那份原文最亲近,也最容易走样,因为说的人、听的人、被说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五个人都在干同一件事。把一份别人听不见的原文,说成一句别人听得懂的话。
这件事做到最后,人怕的多半不是听不见。听不见也就算了。怕的是听见了,还得把它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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