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八期
讲给谁听
讲课这件事,难处不在讲什么,在知道讲给谁。
讲给一个人听,讲给一屋子人听,讲给看不见的人听,是三种手艺。同一个道理,对一个人讲要往他身上安,对一屋子人讲要给一条路,对谁都不认识的人讲,只能把动作拆到不能再拆。
这五本书正好摆在这条线上。

01一个孩子
《张居正直解〈孟子〉》
《张居正直解〈孟子〉》,上下两册,中国言实出版社二〇一七年一月,五百九十五页,七卷十四篇。丛书名起得直白,叫帝师教科书。
先说这书怎么来的。万历即位那年十岁。张居正是首辅,也是他的老师。宫里要开讲,课本是四书,讲稿得自己写。他带着翰林院的讲官一句一句往下讲,讲完的稿子留下来,就成了这本书。
体例值得细看。原文一句,底下跟一段解。解怎么开头呢。
「梁惠王名罃。本魏侯,都大梁,僭称王,谥曰惠。」
先把人是谁交代清楚。哪个国,什么身份,为什么叫这个谥号。十岁的孩子不知道梁惠王是谁,得从头说。
再往下,孟子见梁惠王,王开口叫了一声「叟」。这个字怎么办。张居正的解是,「叟是长老之称,如今称老先生一般」。
这一句最见本事。他不解释,他找个东西对上。
「长老之称」四个字,孩子未必懂。可「如今称老先生一般」,一听就明白了,就是街上见了面喊的那声老先生。
再往下,先给一句话的提要,求利之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注,征是取,乘是车数,餍是满足的意思。注完了通讲一遍大意。
这个次序是教学用的,不是给读书人看的。读书人自己能翻注疏,能对旧说,皇帝不能。皇帝得有人喂到嘴边,还得喂得能咽下去。书名里那两个字也是这个意思。直解,就是照着原文直接讲通,不绕到前人的注疏里打转。
讲的是什么呢。孟子见梁惠王,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对我们国家有好处的。孟子回了一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张居正给这段下的提要只有四个字,求利之害。然后一层一层讲,讲到一个国上下交相争利,最后讲成弑君夺位。
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那儿听人跟他讲,你开口第一句不能说利字。
给一个人讲,讲的人心里有一个具体的人,也有一个具体的将来。
这书七卷十四篇,从梁惠王讲到尽心,一篇没落。讲完《孟子》,还有《论语》,还有《资治通鉴》。万历从十岁起,听了十年。
讲稿和著作不是一回事。著作没有现场,讲稿有。讲稿里每一句都能追到某一天,某间屋子,某个人坐在对面。这本书里那些「如今称老先生一般」,就是现场留下来的痕迹。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见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是一个后世读者。

02一屋子人
《鲁迅作品十五讲》
钱理群的《鲁迅作品十五讲》,二十七万多字,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二〇〇三年九月,收在「名家通识讲座书系」里。
这套书的规矩是先定死的。十五讲,一学期十五周,一周一讲。北大出版社做这套书的时候算过账,通识课一学期就是十五个礼拜,一本书配一门课,不多不少。
十五讲的题目摆出来,看得出路数。第一讲从《兔和猫》读起。第三讲叫「游戏国」里的看客,读《示众》《孔乙己》《药》。第七讲叫反抗绝望,读《影的告别》《求乞者》《过客》。第十讲叫走出瞒和骗的大泽,读《论睁了眼看》。最后一讲叫希望是在于将来的,读《导师》。
每一讲的路子一样。先挑一篇或者几篇,贴着字句读,读完往开处引,谈鲁迅思想或者文学的某一方面。讲完末尾开一份阅读篇目,想看下去的人自己去找。
钱理群在前头说得很清楚,这本书起的是一个导读的作用,引导年轻的朋友去读鲁迅作品。
导读这两个字很要紧。他不给结论,他给一条能自己走进去的路。
一个人和一屋子人,分别在这儿。讲给一个人听,讲的人看得见他的脸,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要拿这些话去干什么,所以能给判断。讲给一屋子人听,看得见一片脸,看不见每张脸后头的人,所以只能给方法。方法给错了顶多走弯路,判断给错了就成了别人替你想。
书里有几处讲得狠。第三讲讲看客,说中国人看热闹这件事,看的和被看的都在一个场子里,谁也别想抽身。这个话不好听,可他不是拿这话骂人,他是把《示众》里那条街上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让读者自己看见自己站在哪儿。
那一讲连着读三篇,《示众》《孔乙己》《药》。三篇里都有一条街,都有一群人在看,都有一件出事了的事。三篇摆在一处,才看得出这一讲为什么不肯只读一篇。
末尾那份阅读篇目也是设计出来的。讲完一讲,往后指几篇,想接着走的人手里有路标,不想走的人也不勉强。这一条在通识课上很要紧。一屋子人,来的一半是必修,一半是好奇,讲的人心里得有这两拨。
这就是一屋子人的讲法。不能指着鼻子说你是这样的人,只能把场子摆开,人自己会往里站。

03看不进书的人
《黑蝙蝠之谜》
《黑蝙蝠之谜》,何家弘,知识产权出版社的精华版,十四万九千字。
武夷山区,河谷很深。六个老同学约好回去看看,那是当年待过的地方。黑蝙蝠一只一只现身,一个老朋友死了。转眼一大群白蝙蝠从头顶掠过去。
是自杀还是他杀,是情杀还是仇杀,谁是凶手。
这本书用了双层叙事。案情紧的地方,插一段异国风情,插一个人物,把那股绷着的劲儿卸一卸,最后两条线并到一处。
六个老同学这个设置是老法子。把人关进一个圈子,圈子里的人彼此认识几十年,谁都有动机,谁都有说不清的时候。读者跟着往下猜,猜错几回,最后被领到一个人面前。
熟人局比生人局难写。生人杀人多半为了钱,熟人杀人多半为了二十年前的一句话。
何家弘在这里教的是把「怪」拆成「人」。黑蝙蝠白蝙蝠,看着邪门,落到最后都是人干的,是几十年的旧账,是谁当年对不起谁。
一件事看着像怪事,多半是人的事没看透。
十本侦探小说里有九本半是这个道理。道理人人会讲,本事在于把一个人怎么走到那一步写出来。写不出这一步,案子破了也不动人。
这本书讲给谁听。讲给看不进法条的人听。你把证据规则摆在他面前,他一页就睡了。你说六个老同学里死了一个,命案,得有个交代,他能看到天亮。何家弘是法学教授,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课堂搬进了武夷山。
他还有个别人没有的条件。他懂那一套,知道哪儿能省,哪儿一省就假。写小说的人多半不懂法,写到程序就含糊过去。他能把一整套走完,还走得让人看得下去。
搬进去以后要付代价。法理要让位给情节,程序要紧凑,有些地方得靠巧合。这些代价他心里有数,读者也有数,两边都不说破。

04信石头的人
《龙眼石之谜》
《龙眼石之谜》,也是何家弘,跟上一本同一套丛书,同一家出版社,同一年同一个月,二百五十页。这书原名叫《人生误区》。
燕山深处有一座山,山里有传说。说是一条天龙犯了错,被剜去双眼,扔到人间守山。那两只眼落在山里化成宝石,人叫它龙眼石。
一九九五年夏天,史武贵捡到一块。没多久人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妻子彩凤被控谋杀。儿子史成龙找到洪律师。
真相是那块石头跟宝石一点关系没有,它是一块被遗落的放射性物质。史武贵死于放射病。
彩凤为什么被控。因为最像。夫妻两个过日子,丈夫死了,妻子在跟前,屋里没有别人。这三条摆出来,谁都会先想到她。办案的人也这么想,一想就定了,剩下的活是找东西去凑这个想法。
先认定一个人,再去找能证明这个人的东西,这条路最好走,也最害人。
这一本教的东西跟上一本不一样。上一本把怪拆成人,这一本把神拆成物。一块石头被人当成神物,供着,摸着,揣在怀里,最后把人送走了。
作者给这本书定的题是八个字,愚昧与贪婪是人生两大误区。这两个词下得准。愚昧是不知道有这回事,贪婪是知道了还想要。两样凑在一处,一块石头就能要人的命。
一块石头害人,害人的不是石头。是把石头当成什么的那个念头。
这本书讲给谁听。讲给会信的人听。书里那一家人就是听众的缩影。他们不算坏人,他们只是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能让人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
法学家写这种故事,落点不在破案,在破那个念头。案子破了,石头收走了,村里还会长出第二块传说。

05谁都能看
《剪映》
《剪映视频剪辑/调色/特效从入门到精通》,麓山剪辑社编著,人民邮电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九月,二百八十八页,手机版加电脑版。
三篇十四章。头五章讲基础,界面在哪儿,素材怎么导进来,音频怎么处理,字幕怎么加。六到九章讲调色、合成、转场、特效。最后五章全是案例,动态相册,短视频,带货片,剧情短片,一样一样做给你看。
这本书前面没有前言,也没人跟你谈心。翻开头一页就是第一步,点哪里,拖到哪里。
它不问你为什么想学,它只管你下一步手往哪儿放。
这是最老实的一种教法。写书的人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学了要做什么。他手上只有一样东西能确定,就是软件上那些按钮的次序。于是他只能把动作拆到不能再拆,一步一张图,图下面一句话。
工具书的好处和坏处是一件事。照着做就能出东西,这是好处。照着做出来以后,你只会照着做,这是坏处。书上没讲为什么要这么剪,因为讲不了,一讲就得知道你是谁。
工具书还有一样别处没有的难处,它比软件老得快。剪映这个软件一年更新好几回,界面一改,书上那张图就对不上了。买书的人心里也清楚,他要的是眼下这一步怎么迈过去,不图长久的学问。所以这类书跟别的书反过来写,越具体越有用,越具体也越短命。
这五本里头,这一本的读者最多,也最不挑人。谁翻开都能用,谁用完都留不下什么。它教的是一双手,没打算教一颗脑子。
一本书能教到手的份上,已经到头了。手以后往哪儿动,书管不着。
收拢一下
五本摆开,从一个孩子讲到所有人。
张居正面前坐着一个十岁的孩子,他知道这孩子将来要管一个国,所以每一句都往治国上引,连一个「叟」字都要对到街上那声老先生。钱理群面前坐着一屋子二十岁的人,他不知道谁将来干什么,只好给一条路,让人自己走。何家弘面前没有人,他把道理埋进故事里,等愿意看故事的人自己撞上。剪映那本面前也没有人,它连道理都不讲,只讲动作。
五本各有各的缺。张居正的学生只有一个,还是皇帝,教得好不好没人敢说。钱理群只有十五个礼拜,讲不完。何家弘把道理埋进故事,埋深了没人挖,埋浅了不值钱。剪映那本连道理都不讲。
教的东西越来越具体,学的人越来越不确定。
开口之前,先看清对面坐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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