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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六十七期

凭什么信

2026-11-01 · 5 本 · 约 4,060 字

本期书目

证据法上给证据排过座次。物证,书证,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鉴定意见,勘验笔录。这个座次不按轻重排,按离事情远近排。离得近的硬,隔一道手就软一层。

道理很朴素。一块布上有一块斑,斑在那儿,它不会改口。可要是转述一个人说的话,中间隔了三年,隔了两张嘴,你还敢不敢拿它定人的罪。

这五本书能照这个次序摆一遍。

《侯大利刑侦笔记》封面

01一件东西

《侯大利刑侦笔记》

《侯大利刑侦笔记》第三本,副题叫鉴证风云。小桥老树写的,二〇二〇年六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八章。这是第一季的收尾。

主案是丁丽案,压了十五年。丁丽的父亲丁晨光找到侯大利,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侯大利和丁丽,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处。丁晨光的女儿死了十五年,凶手一直没找到。

案子重开,第一步是回去翻旧物证。十五年过去,物证还躺在仓库里,装在袋子里。翻到一件衣服,侯大利把衣袖翻过来,内侧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块。

那一节写得极安静。技术室的人围着这块硬块看,谁也不敢先开口。当年负责那次勘查的人叫雷帮国,江州刑警支队技术室第一任主任,嗓门大,人称雷神。他退休那年喝醉了,抱着老局长哭,说丁丽案没破,我是白当了公安,不甘心。

他听说发现精斑,嘴唇发黑,说了一句,我有重大失误,若是当年发现精斑,案子早就破了。

这一句话是这本书里最重的一句。东西一直在那儿,就在衣服的内侧,就在袖子里。当年那件衣服是检查过的,检查的人手上有几十件事排着队,翻过一遍就放回去了。袖子内衬那一小块,翻的时候漏了。

证据不会自己走到灯底下。它在那儿躺着,等人来翻。

后来的事更有意思。斑块验出来了,是精斑,生物检材的基因数据也提出来了。库里一比,比不中。

书里那一段没有渲染。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等电话,电话来了,说没有比对成功。丁晨光的脸一下白了。刘战刚跟他解释,说拿到了数据,抓到人是迟早的事,可「迟早」这两个字对一个等了十五年的父亲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这就是这本书里最要紧的地方。基因比对是全套手段里最硬的一样,它能证明这枚斑属于某一个人,可库里没有这一个人,这句话就等于没说。

一样东西能指认一个人,前提是那个人先在名单上。

名单是空的,东西就退回成一块布。于是人得往回走,走进那些没有物证的地方。黄大磊,杜强,吴开军,秦涛,四个人当年喝过血酒,抢过一处石场,杜强提刀差点把原来的老板砍死。杜强失踪的时间,就在丁丽遇害之后。

省厅来的老朴穿一件纯白短袖,配一双红鞋,手里一把老式折扇,打开又合上。他听侯大利讲完,说了一句,没有证据,但是得有理由。

这句话是往下走的门。东西说不了话的时候,只能靠理由。

那条线上还站着一个人。秦力,刑警,秦涛的哥哥,后来从支队辞了职。他把自己的办案笔记留了下来。那些笔记后来到了杜强手里,杜强照着上头记的法子学,学会了怎么躲,怎么布置,怎么把一处现场弄干净。

一份笔记记的是捉人的法子,落到要躲的人手里,就成了一部躲的法子。

东西不会走路,经验会。这一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讲这个区别。那枚斑在袖子里躺了十五年,一步没动,等人来翻。笔记不一样,笔记自己长了脚,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性之罪》封面

02一条链

《性之罪》

《性之罪》,何家弘著,知识产权出版社二〇一七年一月出的精华本,三百七十四页。何家弘的老本行不是写小说。美国西北大学法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法学教授,证据学研究所所长,写过《短缺证据与模糊事实》和《亡者归来》。他是教人怎么看证据的,转头来写小说。

这一本讲的是九十年代中期的股市。那几年股票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书里有个夏大户,春风得意,一夜之间成了股票交易诈骗案的嫌疑人。律师洪钧接了这案子,查下去,案子底下还有案子。

洪钧这个人物值得说。他不是警察。警察能查,能调人,能扣东西。律师不能。他只能问,只能看已经摆在那儿的材料,只能把一个个说得通的说法挨个试过去。

何家弘写这个位置写得很准。律师手上没有新的东西可找,他的活是把散在几处的旧东西串成一条线,串到法庭上站得住。这一行里最难的一步在排。排错一个次序,整条线就断。

一样东西装在证物袋里,它只是一样东西。串起来,它才叫证据。

书里的场面多半是真的。这本书的介绍里有一句话,说书里写的场景,国内的国外的,道路,学校,现实里都找得到。这个做法有讲究。他要读者相信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那条街上,发生在那所中学的门口。法学教授写小说,连路都要对上。

书名要解释一句。「性之罪」的性,取的是人性那个性,跟男女无关。作者自己在序里点明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东西使,这中间的那点恶,才叫性之罪。

这本书另有一个用处。它把证据法上的那个规矩摆到明面上。听来的事不能当证据。一个人说我听谁说的,这话在法庭上没有分量,因为说话的人不在场,被说的人也没机会反驳。

这条规矩往下走,正好接上下面两本。

《重案秘闻十二宗》封面

03一叠纸

《重案秘闻十二宗》

陈猛的《重案秘闻十二宗》,三册,四十五万字出头,天津博集新媒出的,二〇二三年七月。十二个案卷,一册四个,分得很匀。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套书跟下面那套是同一个系列的。封面上三册书脊印的是凝渊之眸一二三,书名却叫重案秘闻十二宗。封面自己露了底,这是头一季。合起来重出的时候,换了个书名。

十二个案卷的名字摆出来,看得出东西。

头一册四个,蟒蛇之刃,深埋,黑焰灼心,恶如钩。第二册四个,缠藤,黑潮,阴云普照,暗无声。第三册四个,无尽回廊,愚人毒,星星之眼,罪余烬。

头四个都落在具体的东西上,刃,火,钩,还有一个埋字,埋是个动作。中间四个全是遮挡,藤缠上来,潮水漫过来,阴云压着,声音没了。后四个开始出现眼睛,出现余烬。

十二个名字排下来,像一个人越讲越往暗处走,走到后来不指具体的事,只指那件事留下的天色。

体裁上这本叫回忆辑录。作者在前头自陈,这是一本罪案集结,也是一本回忆辑录。这个说法老实。书里的案子都是多年以后坐下来讲的,讲的人和当年在现场的那个人,中间隔了岁月,隔了后来办过的几十桩案子,也隔了他自己愿意让人看见的那一面。 所以这一叠纸的硬度要打个折。纸上每一行字都是真的,写字的人没有撒谎,可他记得的和发生过的,不是一回事。

讲出来的案子,第一个听的人是讲的人自己。

《凝渊之眸》封面

04一双眼睛

《凝渊之眸》

《凝渊之眸》第二季,也是三册,也是十二个案卷,一册四个,四十二万九千字,二〇二四年八月,还是天津博集新媒。这一季是收官。

把两季的卷名摆在一处,变化很清楚。

第二季头一册,野兽之河,业火无痕,黑月亮,如磐。第二册,密林之雀,冷血沸腾,绵羊的狞笑,心棘。第三册,隐秘的呢喃,危夜幽心,黯色回响,冷雨。

头一季那十二个名字,落点多半在东西上,是一把刃,一条藤,一团火。第二季这十二个,落点多半在状态上。沸腾,狞笑,呢喃,回响,冷。头一季回答的是什么东西害了人,第二季回答的是人在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卷名从东西变成状态,是一支笔在往里走。

这个变化不是笔法上的花样。头一季看案,案子破了就完了。第二季看人,案子破了人还在那儿,伤口在,日子还得过。作者自己也知道这一季要收手,所以把「收官」两个字摆在最前头。知道自己要收的人,写起来会往回收,收的时候收在人身上。

这一季的「我」也比头一季松。头一季的我在讲事,讲得利索,一件事讲完讲下一件。到了收官这一季,讲的人清楚自己讲完这几本就收手,笔底下就慢下来,有些地方愿意多留几句。一个人开始收的时候,说的话跟往前赶路的时候不一样。

看见的人越往深里看,越知道自己看见的只是自己站的那个位置。

这就带出这一叠纸和这一双眼睛的分量差别。纸是不动的,写完了就那样。眼睛是活的,今天看见的和明天看见的,不是同一件事。

《必要的幻觉》封面

05一份报

《必要的幻觉》

《必要的幻觉》,副题叫民主社会中的思想控制。乔姆斯基著,王燕译,南京大学出版社二〇二一年一月,四百三十八页,精装,收在「现代人小丛书」里。

这本书的来路是一九八八年加拿大的一串广播演讲。他讲完回来写成书。五章,民主和媒体,遏制敌人,言论的界限,政府的帮手,解释的功效。后头还挂着五个附录。

他要回答的问题很直。一个社会里没有警察来封你的嘴,报纸也都是私人办的,法律还护着言论自由,为什么全国上下说出来的话还是差不多。

答案是一套筛子。五个口子,一层一层往下漏。谁出钱办的这张报,谁在买版面,消息从哪儿来,谁有权骂你,还有一条人人得顺着说的调子。这五样他在另一本书里说全了,那本叫《制造共识》,是他跟赫尔曼合写的。这本书里他又重述了一遍,配上大量实例。

实例是越战,是阿拉伯和以色列,是中美洲那几个国家。

他拆报道有个笨办法。把同一段时间里同一类事的两份报道剪下来,并排贴着,一句一句对。看哪一句用了被动,哪一句用了主动,看哪一篇先报人名,哪一篇先报身份。词也是他盯的地方。有些词是专门造出来的,造出来就带着判断,一用上这个词,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把话说完。

这个法子慢,可它有个好处,不靠立场说话,靠的是纸面。两段话摆在一处,谁都能看见那点差别。

最见功夫的是他数死者的法子。同一类事,发生在对手那边,就是暴行,头版,追一年,受害者有名有姓有照片。发生在盟友那边,就是事件,一句话,受害者是数字。他给这两种死者各造了一个说法,一种叫有价值的受害者,一种叫没有价值的。

报纸不骗人。它只是先把大部分事筛掉,再给剩下的配一个调子。

说到最后,落的就是这一层。前面四样东西,一样东西,一条链,一叠纸,一双眼睛,筛子都收得进去,也都可以不用。一块布上的斑可以登报,一条串好的线可以登报,一个人的回忆可以登报,一个人的眼睛看见的也可以登报。登什么,不登什么,怎么摆,摆在第几版,那是另一回事。

收拢一下

五本摆开,从硬到软。

一件东西不会撒谎,可它只认得自己,不认得人名。一条链要靠人串,串的人一松手,东西就散了。一叠纸是事后写的,写字的人有自己的记性,也有自己的体面。一双眼睛是在场的,可眼睛也在长,看的人一年和一年不一样。一份报,连「发生了什么」这几个字,都是挑过的。

这么排下来,会发现一件不太舒服的事。越是硬的东西,能说的话越少。一块斑能告诉你是谁,可它说不出你为什么恨他。

所以五样东西缺一不可,谁也别瞧不起谁。只是拿的时候心里要有数。

信什么,最后是知道自己信的是第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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