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四期
一天
本期书目
五本书摆在桌上,能排进一天。
《生命之书》是克里希那穆提的语录精选,胡因梦译,译林出版社二〇一一年出的,四百多页,一天一页。玛莎·福尔摩斯和迈克尔·冈顿合写了英国广播公司那套科普三部曲里的《生命》,副题叫非常的世界,中信出版集团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出的,精装全彩,二百三十二页,一百三十几个故事。《股票大作手回忆录》是埃德温·勒菲弗写的,王坤译,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出的,主角叫杰西·利弗莫尔,书里改名叫拉里·利文斯顿,用第一人称讲自己。《家国天下》是许纪霖的,副题叫现代中国的个人、国家与世界认同,上海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七年二月印,四百七十六页,三编十五章。《一生之敌》最薄,史蒂文·普莱斯菲尔德著,赵硕硕译,上海文化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九月,一百七十五页。
这个次序是我排的。换个排法也能讲。书是同样的书,什么时候翻,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按这个次序读下来,五本像一个人的一天。

01天没亮
《生命之书》
这本书的编法很少见。它不按文章排,按日子排。三百六十五篇,每一篇顶上印一个日期,一月一日,一月二日,下面一小段话,再给一个标题。一月一日叫自在地聆听。
头四天连起来是一个动作。一月一日,自在地聆听。一月二日,放下心中的屏障,倾听万籁。一月三日,超越语言。一月四日,安静地听。四天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四层,先坐下来,让声音进来,再不管那是什么声音,最后连名字也不给它。
一月一日那段话不长。它问,你可曾安静地坐着,既不专注于任何事物,也不费力地集中注意力,只是很安详地坐着。这时候你会听见各种各样的声响,远处的喧闹,近处的细响。听见什么就听见什么,不必挑。心不是一根窄管道。就这样听上一会儿,心会自己变,这种变化里有美,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明白。
十二个月,十二组词。一月是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二月是变成、信仰、行动、善与恶。三月是依赖、执著、关系、恐惧。四月是欲望、婚姻、性、热情。五月是智慧、感觉、语言、局限。六月是能量、觉知、无拣择的觉察、暴力。七月是快乐、哀伤、受创、痛苦。八月是实相、事实、观与被观、眼前的真相。九月是智能、思想、知识、心智。十月是时间、洞察、头脑、转化。十一月是生活、死亡、重生、爱。十二月是寂然独立、宗教、上帝、冥想。
从听别人说话开始,到一个人待着结束。编书的人在前头的导言里说,他讲演从来是这个次序,先说怎么听,再说讲话的人和听话的人是什么关系,最后才落到人生里的事。
他这一辈子最不肯做的是当师父。一九二九年,一个专门为他办起来的团体在荷兰开大会,他在会上把它解散了,把捐来的钱和房子退回去。说完那句被印得到处都是的话,大意是真理是没有路可以走到的,人不能靠一个组织、一个师父、一套办法去接近它。
所以书里没有练习。不教你数呼吸,不教你观想,不让你每天坐满多少分钟。它每翻一页,只做一件事,请人此刻听一听。
这本书不给方法,因为它认定方法本身就是一堵墙。
天该亮的时候,书合上,去干别的。

02上午
《一生之敌》
《一生之敌》薄。一百七十五页,一个上午能读完。
作者先交代自己的履历。写了十七年才拿到第一笔钱,是一份从未拍成的剧本的三千五百美元稿费。写了二十七年才出第一本小说。中间在十一个州做过二十一份工作,教过书,开过拖拉机挂车,做过广告,在好莱坞写剧本,在海上石油钻井平台干过,像季节工一样摘过水果。有一个季节他住在一间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门、没有窗的房子里,房租一个月十五美元。海军陆战队也待过。
这本书只讲一个东西,他管它叫内阻力。
书分三章。头一章给这个东西下定义,第二章讲怎么对付,第三章讲打赢以后往哪儿去。
内阻力的样子,书里描得很细。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认得每一个想干点什么的人。它不分对象,写字的,画画的,开公司的,想减肥的,想给谁打个电话道歉的,一样拦。它不知疲倦,也不放假。它最常用的手段是拖延,今天推到明天,明天再推一次,推到人老了,那件事就不提了。
它还有一串变形。性,麻烦,自我戏剧化,自我放纵。每一种都像正事,每一种都在替人把该做的事往后挪。
它最喜欢挑的人,是有天分又还没成事的那种。书里说得很不客气,它最大的猎物,是那种差一步就到的人。
第二章的答案是把自己从业余变成职业。他先把这个词上的一层油刮掉。职业和业余的分别不在收不收钱,在来不来。职业选手每天都出现,不管有没有灵感,心情好不好,天亮没亮。业余选手等状态,等那股劲儿上来。
恐惧那一段写得好。他说人动手前冒出来的那种怕,多半不冲着失败去,冲着成功去。书里引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们最深的恐惧跟自己不够好无关,跟自己强得超出想象有关。一个人真要动手了,先冒出来的往往是这个,万一我真行呢,那以前那些年算什么。
第三章他往高处走,谈更高的领域,谈天使,谈那个总想被人看见的自我。他的意思是,好东西得等它自己来,人要做的只是把位置让出来。人先把自己挪开一点,位置空出来,东西才进得来。
内阻力不怕你有才华,它怕你每天按时坐到那张椅子上。

03正午
《生命》
太阳到头顶,出门看别的活物怎么过日子。《生命》那本书是英国广播公司一套纪录片的配套书,片子拍了四年。
九章。第一章神奇的海洋生物,第二章神话般的鱼,第三章生命力旺盛的植物,第四章富有创造力的昆虫,第五章蛙类、蛇类及蜥蜴类,第六章聪慧的鸟儿,第七章大获全胜的哺乳动物,第八章热血的狩猎者,第九章聪明的灵长类动物。
这个排法不按地方,按门类。翻起来像顺着一道坡往上走,从海里上岸,从草丛钻进林子,最后抬头看见跟自己长得最像的那一群。
几个镜头值得停一下。水面上有两只鸟在跳舞,踩着水跑,头一点一点,翅膀张开又收,跳得像排练过很久,跳的是给对面那一只看。捕蝇草的叶子里有几根细毛,碰一下不合,碰第二下才合上,合起来比人眨眼还快。飞鱼把胸鳍撑开,冲出水面滑出去一段,身后那张嘴跟着出水,跟不上了。宽吻海豚围一群鱼,用尾巴在泥底搅起一圈浑水,墙越收越紧,鱼挤在中间,它们从边上一条一条地吃。
书里有一句概括,说生命在极端的压力下,为了对付敌人和环境,把行为的边界一再往外推。
这本书特别的地方,在于时间单位。人看自然习惯以年计,这本书把镜头架在几秒上。一次求偶,一场追捕,一朵花开,一只虫下嘴。四年的拍摄落到纸上只有二百多页,其中一页可能是野外蹲了三个星期的结果。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故事讲到意义,每一个故事讲的都是怎么活到明天。

04收盘前后
《股票大作手回忆录》
这本书的原著一九二三年出的。勒菲弗是记者,先在一份周末报纸上连载,写的是他对利弗莫尔的访谈,人名换成了拉里·利文斯顿。
他起家在对赌行。那种地方不真的买卖股票,只看行情纸带上的数字,赌下一笔涨还是跌。他十几岁在券商营业厅里干抄数字的活,抄着抄着看出一个东西,数字走起来有它的脾气,涨的时候不是直着涨,跌的时候也不是直着跌。他拿这个本事去对赌行下注,赢到附近的赌行不肯接他的单子。
后来他去了纽约,正规的经纪行,一开始老是亏。原因很实在,纸带上的价是慢的,场内已经成交了,纸上才跳出来。他在赌行能赢,在真市场里输,差的就是这一段延迟。
一九〇七年十月,他一路放空,一天赚进三百万。那时候摩根出手救市,也托人带话给他,请他别再往下压。他那年三十岁。
转过年来他栽了。棉花大王托马斯劝他做多棉花,他信了人,没信自己那套,把赚的全吐回去还不够,此后几年债务缠身,一九一四年宣布破产。
一九一五年,只剩一家券商肯给他五百股的额度。他看好伯利恒钢铁,一直不动手,等了六个星期,等到九十八块才买,第二天一百四十五块卖出。两年之内,两百万的债还清。
一九二九年秋天,他做空,赚了一亿。
书里最出名的是一个老头。人家叫他老火鸡,成天坐在营业厅里,别人劝他把手里涨了很多的股票卖了,落袋为安。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这是牛市啊。作者说,这一句话值一百万,因为他什么都不做。
还有一句他自己反复讲的,钱是坐着赚来的,不是靠动手赚来的。
他讲道理的方式很土。他说投机像山岳一样古老,华尔街没有新东西,每年换的是名目,不换的是人的贪和怕。
一九三四年他第四次破产。六年以后,他一个人在一家旅馆里走了。这本书里那个「我」活得那么明白,写这本书的人也没能替他挡住后面那几年。
他最大的那一笔亏损,是把自己的判断换成了别人的话。

05夜里
《家国天下》
灯开着,读最厚的那本。《家国天下》四百七十六页,三编十五章。
上编讲「中国」这两个字有几层意思,讲中华民族怎么成了一个国族,讲天下和夷夏的观念怎么变的,讲近代两种国家认同,一种认共和,一种认文化。中编讲民国初年的国家怎么建起来的,讲权力还是权威,讲富强还是文明,讲进化论怎么进来的,讲国家凭什么让人服。下编讲个人,讲地方,讲五四那场运动,最后一章讲新天下主义。
导论最见功夫。他借了查尔斯·泰勒的一个说法,叫大脱嵌。从前中国人的自我是嵌在一个框架里的,框架有三圈,家,国,天下。一个人在家里是儿子,在国里是子民,在天下是人。这三圈套在一起,人在里头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为什么算数。
清末民初,这个框架散了。谭嗣同的说法叫冲决网罗。人从家里被拽出来,从国里被拽出来,从天下里被拽出来,成了一个单独的、只属于自己的个人。
书里接着问了一句要紧的话。脱出来以后,人是自由了,还是落进了另一种更硬的东西手里,还是什么都没了,悬在半空。
他的回答落在「再嵌」上。人不能一直悬着,总得重新放进一个框架里,可那个框架得是新的,不能是把拆掉的旧屋照原样再搭一遍。
我读这本最受触动的是它的尺度。前面四本讲的是这个清晨,这个上午,这个正午,这个下午。这一本讲的是一百多年,讲在这一百多年里,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我」的。今天一个人说自己是谁,那句话里叠着好几层东西,没有一层是他自己一个人的。
一个人问自己是谁,得先知道这个自己是哪一年被拆出来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排进一天,是这个样子。
天没亮,坐着听一会儿。上午,坐到桌前。正午,出门看看别的活物怎么活。收盘前后,看住自己的手。夜里,想一想自己站在哪儿。
五件事没有一件难。难的是明天再来一遍。
克里希那穆提那本书排到十二月的最后几天,说的是停止追寻的那一刻,另一样东西才开头。普莱斯菲尔德说职业选手每天都来,来了就算数。玛莎·福尔摩斯他们那本书里,动物没有明天这个词,它们只有今天这一顿,这一窝,这一趟。
三种说法,一个意思。一天过得像不像样,不看读了多少,看有没有照着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