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五期
越收越紧
五本书摆在桌上,一本比一本小。
《西方大观念》是陈嘉映主编的,华夏出版社出的,两卷,一千九百多页,收一百零二个观念,译者里有邓正来、孙周兴、倪梁康、童世骏。《风声·雨声·读书声》是朱学勤的,三联书店一九九四年初版,二〇一八年重出,二百六十九页。《牛鬼蛇神录》是杨小凯的,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出的,二十八章,一章写一两个人。还有一本是自述,书名就叫《沈冰自述》。最后是小桥老树的《侯大利刑侦笔记》第九本,河南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一月,三百三十四页,副题叫大结局。
一本讲两千年,一本讲一个时代,一本讲一座监狱,一本讲一个人,一本讲一桩案子。范围一路往下缩。

01两千年
《西方大观念》
这本书的来路得先说清楚。它原来是《西方世界的伟大著作》那套书的前两卷。那套书一共六十卷,从荷马一直选到贝克特,西方的哲学、文学、心理学,连一部分自然科学都收在里面。前两卷不选原著,只做总论和索引,编这套书的人管它叫大观念。
这套书背后是二十世纪中叶美国一场关于大学该怎么教的争论。芝加哥大学的校长赫钦斯主张,学生先把原典读一遍,再谈别的。这个主张后来跟大英百科全书公司合作,做成一整套书,一九五二年出齐。前两卷是总钥匙,阿德勒带着人编的。
一百零二个观念,看着像一百零二个词条,底下是一百零二个问了几千年的问题。存在是什么,人为什么该服从法律,美有没有标准,幸福能不能教。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被解决了,可每一个都被反复问过。
一个观念一章。存在,民主,艺术,爱,正义,幸福,时间,财富,战争与和平,智慧。每一章先把这个观念的轮廓画一遍,再告诉人这个观念在哪几本书里被认真谈过,末尾还留一串问题,等人自己去想。
一千九百多页,一百五十万字。翻开任何一页,看到的都是一个词,底下是几千年里几十个人围着这个词说过的话。柏拉图说一句,奥古斯丁说一句,蒙田说一句,康德说一句。没有人在意谁先谁后,也没有人替他们打圆场。
这本书没有作者。陈嘉映是主编,带着一群人译,可书里没有一句话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把别人说过的话摆好,标上出处,退到一边。
两千年里要紧的话都在这儿,它自己一句不说,这个克制是很难的。
这本书不是拿来通读的。两千页上下,从头读到尾,读到一半人就散了。它是拿来查的。碰上哪个词想不明白,翻到那一章,看几千年里最聪明的几十个人怎么绕着它转。转完你会发现,自己那个问题不新鲜,也不孤单。
它不替人做判断,只把人带到岔路口,往哪边走是自己的事。

02一个时代
《风声雨声读书声》
朱学勤这本薄。一九九四年初版三百二十页,二〇一八年重出,二百六十九页,收的是他问学十年的文章和书评。
篇目摆开是这样。两篇写潘恩,一篇叫《两个世界的英雄》,一篇讲他在近代政治思想史上的位置。两篇写卢梭,一篇谈他那点恋母的情结,一篇叫《教士与帝国一致的制度》。一篇评新儒家,题目是《老内圣开不出新外王》。一篇读顾准的手记,叫《地狱里的思考》。最后一篇是《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后面这个题目最狠。思想史是记名字的地方,他偏要去找那些没被记下的。
潘恩那两篇值得单说。这个人一辈子换过三个国家。在英国是个收税的,三十七岁才到美洲,落地没两年写出一本小册子叫《常识》,把独立这件事讲得连不识字的人都听得懂,几个月里卖出去十几万本。后来他跑回欧洲,写了《人的权利》去驳柏克的《法国革命论》,在英国待不下去,被通缉。他又跑到法国,还被选进了国民公会,可投票的时候他反对处死国王,罗伯斯庇尔把他关进了监狱,差一点上了断头台。最后他回美洲,死在一间小屋子里。
朱学勤写他,写的是一个道理在三个地方撞上的三种下场。同一个道理,在美洲是常识,在英国是罪状,在法国是站错队。
潘恩这一辈子,写过的东西比待过的地方活得久。
卢梭那两路,一路是介绍,一路是审。一个人写的书和他过的日子摆在一处看,看哪一处对不上。
顾准那一篇,写的是手记。一个人在最不该动脑子的年头还在本子上算账,这个动作本身比结论重。
自序里他说自己是问题中人,不是学科中人。这句话我信。书里有些文章放在学术刊物上未必合规矩,可它们有同一个来处,就是作者憋着一口气。
这本书还有一段经历。一九九四年三联初版,二〇一八年重出,中间隔了二十四年。一本讲知识分子的书,隔二十四年还有人愿意再印,说明它问的问题没过期。有位读者后来写回忆,说自己十八岁那年读到这一本,那是他读书的起点。这种话不好验证,可它说明这本书在某一代人身上确实落过地。
他读的从来不是书,是写书的人站在哪儿。

03一座监狱
《牛鬼蛇神录》
《牛鬼蛇神录》二十八章,一章写一两个人。杨小凯二十岁出头被抓进去,一关十年,出来的时候三十出头。
这本书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交代过。一九八五年在普林斯顿做博士论文,那几年开始写这本书,中文一九八八年完成,英文一九九一年完成,英文名叫《囚禁中的精灵》,斯坦福出的。
第一章叫《中国向何处去?》,那是他当年写的一篇文章的题目,也是他进去的由头。
后面的二十七章全是人。罗钢,卢瞎子,张九龙,向土匪,一个自称红色怒火一兵的,一个叫粟异邦的,一个被叫作联动分子的,一个圣人君子,一个舵手,宾师傅,余总工程师,刘震宇,宋导演,黄文哲,黄眼镜,一个劳动党员,一个演说家,何老师,王师傅和卢师弟,王医生。
二十八章看下来,能看出一个排法。这些人里头,有当过大官的,有做小生意的,有扒手,有教师,有工程师,有演员。杨小凯把他们排在一处,不按罪重罪轻,按他自己碰见的先后。
卢瞎子那一章最好看。他是个资本家,在长沙八角亭有地皮,有一幢三层楼,家里存着金条,还有几台做鞋的机器。他被人叫瞎子,是因为近视得厉害,眼镜片后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是号子里最有钱的一个,也是最省的一个,一辈子不用牙膏,随身带一根小竹丝,每天拿它刮舌头,再用水漱。别人笑他,替他说话的人讲,他年轻时要不是这个习惯,攒不下这点家当。
他知道杨小凯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以后,忽然有了兴趣,说,我也经常想中国向何处去。杨小凯问他有没有看过那篇文章,他说,没有。
他不问这些人为什么进来,只写他们进来以后怎么活。
书里还有一章让人不敢读快,章名就叫黄文哲。这个人先是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精神失常,杀了人,最后判了死刑。这一章一句评论也没有,只写他挨打那天穿的什么,血从哪儿流下来,同号子的人怎么把他抬回去。
这本书还有一个细节。当年报纸连载,编者没打招呼就把题目改成《狱中回忆》,还把小偷扒手那几章删了,只留政治犯。杨小凯在序里说,这对刑事犯不公平,那些小偷扒手的故事也蛮精彩动人。
他后来成了经济学家,写了几百页模型和数字,可这本书里一个数字也没有,全是人。

04一个人
《沈冰自述》
这一本跟前面几本不一样。前面几本写的都是别人,这一本写自己。
书是一个人的自述,从头到尾第一人称。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写自己,能写到多准。
自述这个东西,材料最足,作者就在现场,每一件事都是亲身。可它同时也最不牢靠。写的时候,人知道有谁在看。回忆的时候,人会给自己挑一个好一点的位置。有些事记不清了,脑子会自己补上一段,补得跟真的一样,久了连自己也分不出哪一半是补的。
所以自述不能当证词读,只能当一个人的自我理解读。它告诉人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是他愿意让人知道发生过什么,以及他希望自己是个什么人。
这也是这类书的分量所在。它给不了事实,给的是一个人怎么给自己排位置。
我读这一本读得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每读一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同一件事要是换一个人来写,会写成什么样。
自述是最不可靠的第一手材料,因为写的人和被写的人是同一个。

05一桩案子
《侯大利刑侦笔记》
《侯大利刑侦笔记》写到第九本,收了。河南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一月,三百三十四页,十一章加一个尾声。
这一本追的是二十多年的旧账。开篇是上一辈的恩怨,接下来开棺验尸,草丛里跪着的尸体,身份成谜的凶手,后山上的搏斗,陵园里的生死之战,最后在湖边收网。第十章叫《白玉梅之死真相大白》,第十一章叫《最后一战》。
九本书的账,出版社列过一串数。三十九桩大案要案,六十八个犯罪现场,一百零七种侦查手段,六百一十四位涉案人员。
作者叫张兵,警察世家出身,在政法系统待过近十年。二〇一六年起泡在重庆的档案馆里,读刑侦文献上万册,拆解中外案例三百七十多个,走访一线警察八十三人。
这些数字不能保证小说好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写的是他摸过的东西。
大结局这种写法有它的难处。前面八本埋下的线,要在三百多页里一根一根收掉,所以这一本的节奏跟前八本不一样,查案让位给清算。第五章叫《早有预谋的连环杀人计》,第九章叫《在国龙湖边发生绑架案》,第十章才让二十多年前那桩旧案落地。
悬念在前三分之一就破了,剩下的是怎么把账算清。
我读这个系列,最服的是案子怎么记。每一本都有大量程序上的东西,谁批的,几号到的现场,笔录谁签的字。这些东西在别的小说里是要被跳过的,他一句一句写下来。
九本书追一条线,最后收在一口棺材上。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开,从两千年缩到一桩案子。
《西方大观念》的作者不在书里,他是编书的,把人家的说法摆好就退开。朱学勤在书里,可他写的是潘恩、卢梭、顾准,是别人。杨小凯也在书里,二十几章写的全是号子里的人,他自己只在开头露一面。沈冰写的是自己,写的人就是被写的人。小桥老树写的是编的,可他把自己在档案馆里泡了几年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了进去。
范围越小,写的人离材料越近。到最后那一本,写的人已经站在案子里。
这五本排在一起,还看出另一件事。人越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越会往小处走。两千年说不清,就切出一个时代。一个时代说不清,就进一座监狱。一座监狱说不清,就盯住一个人。一个人也说不清,就剩下一桩案子。
案子有尸体,有现场,有时间,有签字。到这一步,事情终于能被说清楚了,也就终于小了。
书越写越小,人越写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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