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三期
记下来
五本书摆在桌上,五种纸。一种是医院用的,一种是办案用的,一种是小说里才有的方子,一种是学术刊物上剪下来的,还有一种是笔记。
《最好的告别》是一个外科医生写的,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出了全新升级版,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彭小华译,王一方主编。陈猛的《凝渊之眸》第二季第三本,天津博集新媒二〇二四年八月出。《总有些生命为治愈你而来》是日本人的小说,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由人民邮电印行,宋川川译。《现代中国的历程》是黄仁宇的论文集,中华书局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出的增订本,十五篇。《百年中国经济史笔记》,杨小凯二〇〇〇年出的,副题是从晚清到一九四九。
五本里,一本通篇是编的。其余四本,写的人都在场。摆在桌上,它们不太像五本「作品」,更像五个人干完活留下的东西。

01病历
《最好的告别》
葛文德是外科医生,也在哈佛教书。这本书开篇第一个病人,叫拉扎罗夫,六十出头,在市政厅做事。前列腺癌转到了胸椎,下半身已经不听话。围着他的医生心里都清楚,无论怎么治,他只剩几个月。他还是选了手术。
手术从技术上说是成功的。人没从台上缓过来。重症监护室,感染,呼吸衰竭,血栓,一样接一样。两个星期后,他儿子跟医生说,别再治了。撤呼吸机的活派给了作者。
这一段他写得很平。他写的是自己入的这一行,靠把坏掉的地方修好换名声。可碰上问题明明能解决、人却已经救不回来这种局面,这一行没有一套现成的话。他用了三个词,麻木,不人道,还有一种特别的难受。
书里摆了一个数。美国的医疗保险,四分之一花在百分之五的人身上,都在最后那几个月。
后半本写养老。作者妻子的姥姥叫爱丽丝,八十四岁还一个人住,自己剪草坪,自己修水管,还张罗朋友去看演出。后来开始忘事,出门找不着车停在哪。接着是跌倒,骨头一碰就断。有一回倒车冲进邻居家的院子,还有一回被骗子诓走七千美元。最后她搬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日子她过不下去。门不能锁,几点起几点睡是定好的,什么时候洗澡也是定好的。书里引一位老人的话,说自己像个犯人,只因为老了就被投进监狱。
有个叫威尔逊的女人想改这件事。她十九岁那年,母亲杰茜中风瘫了,家里没钱,只能送疗养院。母亲一遍一遍跟她说,带我离开。她后来自己筹划,一九八三年建起一所不一样的地方。住进去的人叫房客,不叫病人。房门上有锁,别人要进来得敲。
另一位叫托马斯的医生接手一所老疗养院,往里头放了两条狗、四只猫、一百只鸟,院子里还开出菜地。他说这种地方有三样病,厌倦,孤独,无助。鸟放进去以后,有老人开始出屋,蹲在笼子前面说话。
书里还分了三种医生。一种替病人拿主意。一种把选项和数据摊开,让病人自己挑。第三种先问病人最想要什么,再回头找路。
作者的父亲脊髓里长了瘤。两位外科医生给了两套话。一位说必须马上开,别的问不出来。另一位把风险一条一条讲清楚,最后还添了一句,换成我自己,也怕开完刀手抬不起来。父亲听完说,那先不开。此后四年,他照旧看诊,照旧办家庭聚会,照旧带孙子。四年后才上的手术台。
专讲临终的那一章,作者给了三个问题。先问病人知道自己病到了哪一步,再问他想知道多少,最后问他最看重什么。
病历上记着血压、体温、用药、哪天开的刀。这个人还想干什么,病历上没有那一栏。

02案卷
《凝渊之眸》
《凝渊之眸》是一个系列,这一本是第二季的第三本,也是这一季的收尾,十四万字,四个案子。
它用第一人称。「我是一名特案刑警,也是千千万万刑警中最普通的一个。」
四个案子各有名字。头一个叫隐秘的呢喃,最后一个叫冷雨,中间两个,一个就叫危夜幽心,一个叫黯色回响。
卷宗的格式是定死的。时间,地点,伤情,经过,口供,物证,签收。案子进了卷宗都要编号。名字是另一回事,名字是办完以后还留在嘴边的那个东西。
四件事都从很小的地方起头。一件起在学校里,孩子之间的欺辱,一步步走到没法收拾。一件起在家里,动手的人和被打的人住一个屋檐底下。另外两件牵着原生家庭,一个人小时候缺的东西,长大以后从别人身上去拿。
他师父说过一句话,印在书的前头。「我们行走在昼与夜的边界,我们是晴空的仰望者,也是深渊的凝视者,我们的眼眸里藏着烈日与寒冬。」
这本书的位置得说清楚。它不该当文学来读。句子平,铺陈也平,有些地方快得像口述。它好在案子的质地上,写的人真干过这行,知道现场是什么味道,知道一份笔录上哪一句是废话。
也因为它真,书里那个「我」不干净。他会烦,会怕,会在结完案以后一个人坐着。简介里自己写了,我们也曾黯然神伤,踟蹰迷惘。
案卷最后是要封起来的。可写的人心里那一本,封不上。

03药方
《治愈你而来》
《总有些生命为治愈你而来》,作者石田祥,一九七五年生在京都。高中毕业进了一家金融公司,一边上班一边写小说。二〇一四年,他的《番茄》拿了第九届日本爱情故事大奖。
这本书前头还有一本,叫《我的心理医生是只猫》,得过第十一届京都图书奖。这一本是接着写的。
设定很直白。京都一条昏暗巷子里有一家心理诊所,医生叫米奥,护士叫千岁。来的人说自己的难处,医生不给药,给一只猫。还交代清楚,几天,怎么养,什么时候带来复诊。书里那句口头禅是,那就给您开一副猫猫处方吧。
四段故事。一段是一个为恋爱发愁的女大学生,配的是豹纹猫。一段是一位没了老伴的老人,配的是缅因猫。一段是一个觉得被母亲忽略的女孩,配的是矮脚猫。最后一段落在流浪猫救助中心的一个员工身上,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这书假得明白。猫治不了病,诊所也不长那样。可它有一点是真的。医生开方要写天数,养猫也是一天一天过。人在那几天里必须起来,添水,铲砂,擦地,看它有没有吃。一天三回,躲不掉。
一天三回,喂着喂着,人就缓过来了。
书里有一句,大意是,世上的猫大多普通,你要是遇上其中一只,真心待它,它就不再普通,成了你专属的那一副药。
这一句是这本书的根子。它不讲道理,它讲日子。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什么形状,多半是被手里那点事逼出来的。手上有一只活物等着吃饭,人就不好意思一直躺下去。

04论文
《现代中国的历程》
《现代中国的历程》是中华书局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出的增订本,十五篇。这些文章原先散在美国、德国和港台地区的报刊上,大陆出的那个所谓全集没收,编书的人一篇一篇找回来。增订本比初版多了一篇,《近代中国历史的结构性研究》。
很多人读黄仁宇是从讲万历十五年那本开始的。那本给的是结论。这一本给的是那些结论怎么算出来的。
篇目摆开是这样。前六篇是一组,讲中国社会的构造,早期的统一与中央集权,农业社会的官僚政治管理,科学技术和货币经济的低水平发展,最后落到社会后果,再拉到欧洲的过去和中国的未来。中间一批是硬功夫,《十六世纪明代中国的军费》,《明代的财政管理》,另有一篇写倪元璐,副题叫新儒家官僚的现实主义。后半本讲资本主义,讲蒋介石,讲中国与日本现代化的分野。
《明代的财政管理》那一篇最见方法。他一层一层往下拆。先讲传统的理财思想与措施带来了什么影响,再讲户部和户部尚书这个位子,然后列国家税收的主要来源,最后把一五九〇年当成一道线,线前怎么管,线后怎么管,收尾才给结论。
《什么是资本主义?》那一篇的写法值得单说。他不问中国为什么没有资本主义。他把这个问题拆成九个小问题往外摆。当代有哪些学派讲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的精神是什么,布罗代尔怎么解释中国的经济史,官僚体系挡在哪,什么叫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法律跟资本主义什么关系,资本主义的范围有多大,它在时间和空间上怎么分布,长成它需要哪几样条件。
问法一换,答案就从一个「缺什么」,变成一张「有哪几样」。
书末有一篇《关于〈万历十五年〉的三数事》,他在这篇里讲自己那本畅销书是怎么来的。一个史学家回过头交代自己的写法,这一篇比正文更少见。

05账本
《百年中国经济史笔记》
《百年中国经济史笔记》,副题是从晚清到一九四九。杨小凯二〇〇〇年出的。
书的来由他自己在前头交代了。朱学勤请他给一部百年中国史写一章经济史,他应下来,开始翻材料,翻了一阵就后悔,说这比写理论文章苦多了。他先攒笔记,攒出这一本。
他自己把晚清那段要问的事列了三条。第一条,晚清的经济到底发不发达。第二条,中国的原始资本主义为什么长不成工业资本主义。第三条,洋务运动该怎么评价。
第一条他答得有意思。他说晚清的城市里,原始资本主义或者叫商业资本主义,已经相当发达,那个形态接近八十年代温州、江浙和北京浙江村里的个体户和私人买卖。把晚清和八十年代摆在一处看,这个动作很省事,也很准。
第二条,通行的答案是帝国主义侵略。他说这个回答从他看到的史料来看,完全不符合史实。
他自己的答案卡在制度上。清朝的专利法到一九〇六年才有。而英国有一半新技术不是靠专利法保护的,靠的是保护私人企业剩余权的普通法。自由企业自动注册,不必政府批准,这一条让发明和管理办法卖得出去,能变成大规模生产。
第三条讲洋务运动。官办,官商合办,官督商办,三样他都点了名。官和商是同一批人,既定规矩,又下场踢球。官办的企业带着官僚机构的一身病,裙带,滥支,贪污。
他后来把这个意思接到一个词上,后发劣势。抄技术容易,改规矩难。抄得越顺手,越不想动那套旧规矩,等到技术抄到头,规矩还卡在原地。
书里还有一节讲治史的方法,我觉得比结论更要紧。他不同意孔子的「述而不作」。他说历史研究从来没有述而不作的,每一本史书背后都藏着一个框架。信地心说的人写的天体运行史,跟信日心说的人写的一定不是一回事。所以写史之前,得先把自己的框架说出来,让读的人自己去判断。
账本记的是数字,数字底下是规矩。规矩定在哪儿,一百年就在那个范围里打转。
收拢一下
五样东西都是纸。病历,案卷,药方,论文,账本。
下笔的人大概都以为自己在记事实。可这五本翻完,留下来的,是他当时最在意的那一样。葛文德在意的是病人还想干什么。陈猛在意的是这些案子该叫什么名字。石田祥在意的是那几天怎么过。黄仁宇在意的是长成一样东西需要哪几样条件。杨小凯在意的是规矩定在哪儿。
这五本摆在一起,有的是一个人的几个月,有的是一百年。记的时间越短,越难记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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