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二期
不肯
五本书摆在桌上,来路各不相同。一本是学生记下老师讲课时说的话,一本是学者给一个古人重新立论的专著,一本是八堂词的讲稿,一本是科学家查了四五年才敢交出去的调查,最后一本原本是写给年轻人的一封信,后来成了一本散文集。
五个人里头,最早的那个离我们一千六百年,最近的那个还在世。他们做的事也不挨着。可读完这五本,我觉得他们身上都有一块硬的地方,很小,一辈子只顶一件事。

01不肯说假话
《中国古典文心》
《中国古典文心》这本书,是笔记本变的。一九四二年秋天,叶嘉莹上大二,顾随来教唐宋诗。此后六年,凡是顾随开的课她都去听,毕业到中学教书了,还赶回辅仁旁听。她记了八本笔记。这些本子跟着她走南闯北,一本没丢。她说过一句话,书和衣服丢了还能再买,这些笔记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份。
后来笔记交到顾随的女儿顾之京手上,由她和高献红整理成书。二十四讲,四卷,讲《论语》,讲《文赋》,讲《文选》,最后三讲是文话。
他上课没有课本,也没有讲义。有一次他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自觉觉人,自利利他,自度度人。写完就从这三行字往下讲,讲诗为什么能让人动心。有时候一节课讲完,一句诗也没有讲。他自己把讲诗比作谈禅,写过两句,禅机说到无言处,空里游丝百尺长。
书里反复出现四个字,修辞立其诚。他说作伪的人是在给自己刨坑,作伪越久,坑越深。这话听着像训人,可他是拿来评词的。他讲姜白石的词清空,清是一点渣子都不留,空是空灵不坐实。清空当然是一种美。讲到这里他把话岔开了,说一个人做人,只顾穿白袜子不肯沾泥,总要自己保持清白清高,这样的人狭窄,自私,遇事不肯出力,为人不肯动情。他讲一首词,讲到的是这个人怎么活。
讲杜甫,他打了三个比方。盆景是模仿自然的,不恶劣也不凡俗,可是小。园林也是模仿自然的,比盆景大,匠气却重,一眼看得出人工。杜甫的诗是山水。
卷三讲《文选》,十讲里九篇是书信。李陵答苏武,杨恽报孙会宗,孔融论盛孝章,朱浮为幽州牧与彭宠,曹丕给吴质写了两封,曹植与吴季重,嵇康与山巨源绝交,刘峻重答刘秣陵沼。这些信里头,收信的人要么跟他翻了脸,要么已经快没命了。为什么单挑这些,书里没有明说。我猜是因为写信这件事没法含糊,收信的人就在对面,话真话假,一句就听得出来。

02不肯折腰
《澄明之境》
戴建业这本《澄明之境》,副题叫陶渊明新论。一九九八年出第一版,改到第五版是四百五十二页。历来写陶渊明的人,多写他辞官,写他喝酒,写他采菊,写他家门口五棵柳树。戴建业换了一个入口,从生命境界进去。十一章,头一章叫洒落与忧勤,第二章叫纵浪大化,第五章叫养真与守拙,第八章叫静穆。
他先把陶渊明放回那个世道。陶渊明自己写过八个字,真风告逝,大伪斯兴。戴建业就把他摆在这样的年头里,说他是浊流里的一泓清泉,是那个时代里的一位真人。
陶渊明想得最多的是死。《形影神》三首,形体对影子说话,影子回答形体,最后神出来把这两个劝住。神说的那几句是,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人把自己放回大化里去,就不必为一条命的尽头发愁,该尽的时候尽就是了。他把死想透了,回头过日子就不慌。
戴建业没有把他写成一个飘着的人。洒落和忧勤是一对。他归田以后是真的种地,草长得比豆苗还旺。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他清早下地,夜里带着月亮扛锄头回来,衣裳湿了也不可惜。快活是真的,苦也是真的。戴建业的意思大概是,这份快活是从苦里熬出来的,不是绕开苦换来的。
四十一岁那年,他做了八十几天彭泽令。郡里派督邮下来,手下人说应当束好腰带去见。他说,我怎么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弯腰。当天解下印绶就走了。辞官以后他写过一句,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脾气硬,本事笨,跟世上的人合不来。这句话比采菊东篱下要实。

03不肯把话说重
《北宋名家词选讲》
叶嘉莹这本《北宋名家词选讲》也是讲稿,八讲,分三段。初期三个人,晏殊、欧阳修、柳永。中期三个,晏几道、苏轼、秦观。后期两个,贺铸、周邦彦。
书里最见功力的一节是晏殊。她给了四个字,情中有思。她说晏殊是理性的词人,像一面平湖,心里有感动,可他有持守,有一个立足点,外面的风不轻易推得动他。这一层很少有人说,因为读词的人多半只看情,看谁写得深,谁写得痛。
她挑的是《浣溪沙》这一首。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上片写得很闲。一杯酒,一首新词,天气还是去年的天气,亭台还是旧日的亭台。到第三句忽然一沉,夕阳西下几时回。今天这个太阳落下去,明天升起来的那个,跟它已经不是一回事。
下片是全词的关口。花落是没办法的事,光阴走了拉不回来。可下一句接的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年年有燕子回到旧巢上,看着像去年那几只。一边在消逝,一边在循环。叶嘉莹把这叫圆融的观照,是对宇宙循环无尽的一个整体认识。
收尾三个字,独徘徊。他没有写人生长恨水长东,也没有写问君能有几多愁。他只说我一个人在落花铺满的小路上来回走。叶嘉莹讲得准,说他不用激言烈响的言词去打动人。他没有喊,只把话说在半截上。
掉过头看李后主。他看见花落,一往不返地沉进去,最后落在人生长恨水长东。晏殊看见花落,接了一句燕子回来。同是看见花落,一个沉下去,一个转过头。
她还讲另一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上片说人生短,说离别来得轻易。下片说登高望远也是白望,末一句把话收回来,不如怜取眼前人。晏殊在悲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大,可是管用。
她讲词为什么难讲,说词没有明确的主题,比诗更偏重纯粹的感发。一首词拿在手上,第一句就是第一句,你没法替它找个题目挂上去。

04不肯闭嘴
《寂静的春天-果麦》
一九五八年一月,卡森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叫奥尔加·哈金斯,住在马萨诸塞州。信里说,去年夏天灭蚊的飞机从我们这个小城上空飞过,因为家挨着沼泽,我们挨了好几剂。后院那个鸟浴盆,一下就杀死了七只鸣鸟。她把浴盆刷了又刷,可这东西是洗不掉的。第二天,一只知更鸟从我们林子里的树枝上掉了下来。
卡森当时已经成名。她写过《海风下》,写过《我们周围的海洋》,后一本拿了国家图书奖。她本来可以接着写海。
她花了四五年。读了几千份报告,去找相关领域的科学家,跑到有机农场去问园丁和农业顾问。
书一开篇不摆控诉,先摆一个虚构的小镇,她管它叫一个明日寓言。春天白花在绿地上翻涌,秋天橡树枫树桦树在松树背后烧起来。然后白色粉末像雪一样落在屋顶、草坪、田野和溪流上。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寂静。鸟不知去了哪里,剩下几只也是奄奄一息。溪里没有鱼。有人得了查不出名目的病,有孩子玩着玩着忽然倒下。几只鸟死了是一条新闻,整个春天安静下来就不是了。
她讲食物链。喷在草上的药被虫吃进去,虫被鸟吃进去,鸟被猫吃进去。她举加州清水湖的例子,水里投的药浓度很低,湖里的鸟却死了一大批,化验出来,鸟身上攒下的药是水里的许多倍。她也写到人的奶水里能测出这些东西。
书还没印出来,化工公司已经在放话要告。出版之后,骂她的人说她歇斯底里,说她要让人类回到没有化学品以前的日子。她很少回嘴。一九六三年春天电视台请她上节目,她身体已经很弱,戴着假发去的。她在书里写过,人妄想把自然管起来,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傲慢。
一九六〇年她查出乳腺癌,手术没有做干净。她跟出版社说是关节炎,只有几个朋友知道底细。她给朋友写信,说如果我的日子不多了,我最想做完的一件事就是把这本书写完。书稿交出去的时候,她只剩下十九个月。
一九六四年四月,她去世,五十六岁。一九七二年,美国禁止在农业上使用滴滴涕。

05不肯撒手
《不被大风吹倒》
二〇二二年五四之前,莫言给年轻人写了一封信。他讲了两样东西,一本《新华字典》,一个人。
字典是童年辍学那几年唯一属于他的书。同龄的孩子都在学校里一起念书一起玩,他一个人放牛割草。农村书少,谁家有几本都舍不得外借。他认得的字,大半是从这本字典上认的。
那个人是他爷爷。小时候他跟爷爷去荒草甸子里割草,回来的路上天变了,一根飞快旋转的黑柱子从远处逼过来,伴着沉闷得像打雷的呼隆声。他问那是什么。爷爷淡淡地说,风,使劲拉车吧,孩子。
草被刮到天上去了。他被刮倒在地,两手死死抓住两丛牛筋草,才没有被刮走。爷爷两手攥住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两条腿在抖,小褂子被风撕破了,只剩两个袖子搭在肩上。车没有往前挪,也没有往后退。车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半步。
风过去了,爷爷还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腰,手指蜷着,伸都伸不开。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这封信成了一本书的名字。四十篇散文,分六章。第一章头上那句话是,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是不能被它打倒。同一章里有《我为什么叫莫言》,有《说风》。第三章里有《割草诗》《偷鹅记》《童年看电影》。第四章写人,《母亲》《我的父亲》《陪女儿高考》《我的室友余华》《忆史铁生》。封面是一张黄纸,毛笔写着书名,中间画了一个脑袋,头发全被风吹向一边,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卷也好,躺也好,不被大风吹倒就好。
信的最后他问了一句,那么我们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他自己回答,草只剩下一棵,车还在,人像钉在大坝上,没有前进也没有倒退,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胜利了。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不肯。不肯说假话,不肯折腰,不肯把话说重,不肯闭嘴,不肯撒手。
前四个都不小,摆出来像一回事。最小的那个是最后一件,一辆车,两捆草,一阵风,一个老人不肯松手。可我读完以后,在那一段停了最久。
五个人身上各有一块硬的地方。那地方不亮也不响,平常看不出来。只有风来了,或者有人逼着你说一句不真的话的时候,才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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