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六十一期
怎么排
把五本摊在桌上,头一眼容易看成四本一套。四本一样高,一样的纸色,书名都竖着印在靠书脊那半边,左下角一个小小的北大社标。第五本不在这套里,商务印书馆出的,米黄纸,左边一枝工笔荷花,粉瓣绿盖,垂着一朵莲蓬。
可这五本是一个人写的。一个人写了一辈子,讲来讲去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些词该怎么排。

01一个一个
《唐宋词十七讲》
《唐宋词十七讲》排得最笨,也最费力气。一个人接一个人,从上往下走。温庭筠占两讲,韦庄一讲,冯延巳两讲。再往后就挤了,李璟和李煜合用一讲,晏殊跟着欧阳修,晏几道夹在柳永那一讲里,苏轼占两讲,秦观跟着周邦彦,辛弃疾两讲,姜夔两讲。最后三讲,全给了王沂孙。
十五个人,十七讲。这十五个人里头,最热闹的几个并没有占到最多的地方。王沂孙压了整整三讲,收在最末。南宋末年那个人,一辈子写咏物词,写蝉写到最后一句,说病了的翅膀被秋风惊动,枯了的壳还在世上过着一日又一日。这样的词搁在末尾,不响,可是收得住。
书是讲稿。一九八七年,辅仁校友会、中华诗词学会和另外两家单位合办了一个唐宋词系列讲座,请她先后在北京、沈阳、大连讲。三地的录音整理出来,成了这本书。整理稿保留了讲台上的口气,一句接一句,有时候一个问题问出来,自己先答一半,再往下引。
讲稿这东西有个好处,也有个毛病。好处是人还站在那儿,句子不顺就重说一遍,说重了也不删。毛病是话一出口收不回来,讲到兴头上绕远了,整理的人也不便替她砍。书里有几处就这样,一句话岔出去讲了个故事,故事讲完,回头再把话头捡起来。这种毛边留在纸上,反倒让人相信它是从嘴里出来的。
讲温庭筠和韦庄,她只用两个比喻就把人分开了。温庭筠的词像画屏上的金鹧鸪,贴得金光闪闪,好看,可它不飞也不叫。韦庄的词像弦上的黄莺,是会响的。一个是摆在那儿给人看的,一个是活的,叫一声你就得抬头。这两个比喻出自王国维,她接过来往下讲,讲成了一条分界线,词里有没有一个活人在说话,就从这儿分。
书里她自己列过几条,说讲一个词人,先要把他的风格特色和他传达的那份感情品质的差别说清楚,再要顾上他跟前后左右那些人的关系。头一条管一首词像不像这个人写的,后一条管这个人为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上。两条都做到,一个人才立得起来,不然就只是把前人的评语搬过来重排一遍。
十五家走完,词史就不再是一串名字。它成了一条有人走过的路,前头的人踩出的脚印,后头的人跟着踩或者绕着走。

02一类一类
《词之美感特质的形成与演进》
第二本换了个排法。不按人,按类。《词之美感特质的形成与演进》,二〇〇五年天津电视台办了一个名师名课的节目,请她去讲,讲了六回,整理成十二讲,一章四讲,三章三类。
先讲词怎么来的。词最早配着曲子唱,那套曲子叫燕乐,西域的胡乐混着中原的旧调弄出来的,琵琶一拨就是这个调子。先有调子后有词,写的人照着调子往里填字。所以词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层被动的性子,调子定了,字数定了,句子长短也定了,人只能在定好的格子里找空隙。这个出身,后来一直没甩掉,词里那些说不清的地方,多半从这个出身来。
三类词,一类挑三个人。
歌辞之词,温庭筠韦庄冯延巳。那会儿的词是拿去唱的,写的人在书房里,唱的人在筵席上,听的人又是另一拨。三层人分开了,词里就留出缝隙,一句话唱出来,底下能听出好几层意思。
诗化之词,李煜苏轼辛弃疾。这几个人不管那一套了,词的壳子还在,装的是自己的身世。李煜亡国之后写的那些句子,搁在歌女的嘴里是唱不出来的。词到他手上,从伶工的东西变成士大夫的东西。这话也是借王国维的,她接着讲,讲成一整个转折。
赋化之词,周邦彦吴文英王沂孙。这一类最费劲。不靠一时的感发,靠铺排,靠勾勒,靠一句一句安排出来。写这种词的人得有两样本事,飞得上去,也潜得下去。
她引周济评吴文英的八个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上天入地,全靠自己那一口气提着。读者跟着走,一松手就掉下来。
三类一分,词史的形状就变了。不再是十五个人排队,是三段路。从替别人开口,到自己说自己,再到坐下来慢慢安排。三段之间不分高下,各有各的难处。

03挑剩下的
《迦陵论词丛稿》
第三本又是另一个排法。《迦陵论词丛稿》,十来篇文章,前八篇一人一篇,后两篇谈理论。这书最早是河北教育出的,后来北大社收进迦陵著作集,做成精装,纸换了,版式换了,文章还是那些文章。
奇怪的是她挑的人。
晏殊,吴文英,王沂孙,陈子龙。这几位在词史上都不算最红的。吴文英被人说晦涩,堆砌,读不下去。王沂孙被说成只会咏物,一辈子绕着物打转。晏殊的词被当成富贵闲人的消遣,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念的人多,当真的少。陈子龙更麻烦,明清之交那场大乱里,他的人品和节气太亮,把词名整个盖住了。
她在书里交代了,这些人是她有意挑的,专挑不崇高、不完美的作品。理由也说了,衡量一首词好不好,看的是里头那股感发的力量值多少,不看它外表写的是什么情事。词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言志的,所以它里头露出来的,往往是写的人自己都没留神的那一点心底。
后头那两篇谈理论。一篇讲《花间集》里那些写女子的句子,另一篇是随笔,八十年代应报纸的约请写的,差不多一个月一篇,写了好几年。随笔这东西最见人,想讲什么讲什么,不必先搭架子,讲完了架子自己显出来。
八篇里有一篇叫《拆碎七宝楼台》。这题目是反着起的。张炎当年评吴文英,说他的词像七宝楼台,晃人眼睛,拆碎了却不成片段。这个断语压了六百多年,压得后来的选本都不大敢多收他。
她真去拆了。拆开看,那些看着接不上的地方,里头的时间是跳的,一段往前走,一段回过头,一件事没说利索就转到另一件上去。她借西方讲小说的那套眼光看,说这些地方并没有散掉,是走在了另一条线上,线还在,只是不在明面上。
一个人被前人一句话压了六百多年,她把它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书里的文章从五十年代一直写到八十年代,前后四十年。这些年里她换过几个地方住,换过几种语言教书,笔下挑的人却一直是这几个。

04一段没人讲的
《清词丛论》
第四本排的是一段时间。《清词丛论》,讲清代的词。
词到了清代,号称中兴。写的人多,流派也多,云间、浙西、常州,一个接一个起来,词集一部一部地刻。可讲的人少。她在书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开过清词的课。课堂有进度,讲词就得从唐五代两宋讲起,讲到清代,一个学期早完了。
讲清词是她退下来以后的事。人不在课堂上了,不必按着进度走,东跑西跑,人家请她讲什么就讲什么,这才轮到清词。书里那些讲稿,多数是这么来的。
八篇,云间派的陈子龙,浙西派的朱彝尊,纳兰性德,常州词派的张惠言。
云间那一篇的来路也好玩。她去台北讲这个题目,安排得很仓促,人到了,手边一份材料也没有。她临时托人去图书馆翻书,要看的几种没找着,就这么站上去讲了。她自己说,这一场讲得简单,也潦草。
书里就这么原样留着,连这句自贬也在。
朱彝尊那一篇下得细。她翻《静志居琴趣》,一首一首看那些写爱情的词,看到底写给谁,为什么写得那么绕。绕的原因里头,有一半是不能直说。
讲纳兰性德那一篇,开头写的却是自己的事。考初中的那年,母亲买了一套词学小丛书给她做奖励,里头她最喜欢的两种,一本是《人间词话》,一本是《饮水词》。她把那一卷《饮水词》从头读到尾,读开篇那一首,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她说自己当时还没有本事评好坏,只觉得这些句子比读过的五代两宋之作更清新,更容易亲近。
读完了就想自己写。大约一年以后,没有人教,她自己开始填词。习作拿给伯父看,伯父夸了她两句,又告诉她一件事,我们家跟纳兰是同里籍,祖居也在叶赫地,这就是「叶」这个姓的来处。她后来写,这一说,心里对那位词人又多了一层亲近。
所以这一篇分了三个阶段写。同一本《饮水词》,隔些年再读一遍,读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她把这三回分别记了下来。
张惠言那篇更细。她挑了他的《水调歌头》五首,一首一首拆,说这些词写的是春天里的感想,可句句底下压着东西,既不肯把话说明,也不肯把话说尽。这样的人写词,读的人就得慢。

05最后排自己
《一瓣心香》
第五本不排别人了。《一瓣心香》,商务出的,七篇。头一篇叫《我与莲花及佛法的因缘》。
她生在荷月,小名就叫小荷。书里她说,我今年八十八岁半,从二十岁开始教书,教了六十八年。这两句话搁在一处,一个人的一辈子就交代完了,不用再多说一个字。
中间几篇谈的是来路。《从敦煌曲到花间集》说词从哪里生出来,《中印文化交流对中国诗歌的影响》说外头的东西怎么进了中国的诗,《西方文论与中国词学》说洋人的法子怎么拿来用,用完了还得放下。
还有一篇《在古典诗词中读出生命与感动》,讲的是怎么读。她的意思很朴素,先把句子背下来,背到不用想就能出口,那些句子才有机会在你自己遇上事的那一天回来找你。背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回来的时候才知道。
最后两篇不一样了。《九十岁的回眸》是从自己的诗词稿里往回看,一篇一篇点过去,哪一年写的,当时在哪儿,遇上什么事。《诗中的梦与梦中的诗》讲她做过的梦,和梦里得着的句子。
她有一首写南开马蹄湖荷花的词。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
马蹄湖的荷花开在夏天,她每回都是秋天到,回回错过。花都谢了,她才来。可这首词落在莲子上,没落在错过上。花瓣落了,莲蓬还在,莲子有心,埋进泥里还能活。
讲了一辈子别人的词,末了讲自己的,讲得最轻。没有总结,没有交代,只说哪一年写过什么,做过什么梦。
我读这五本,翻得最慢的是第三本。前两本有讲台的节奏带着走,一讲接一讲,不费劲。第三本是论文,句子长,注也密,一段话常要回头再读一遍。读到《拆碎七宝楼台》那一篇,忽然明白前两本为什么好读。讲台上的人把弯路都走给听众看了,论文里那个人把弯路自己走完,只把走通的那一条留在纸上。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排法。按人排,按类排,把挑剩下的排,按一段时间排,最后按自己排。
排到第五本,有件事露出来了。前面四本排的都是别人,排得再清楚,说的还是别人的词,别人的身世,别人心里的那点意思。最后一本她把自己摆进去,说我的诗,我的梦,我这一辈子。
一个人把别人的东西排得清清楚楚,是个好教书匠。排到最后肯把自己也放进去,这件事才算做完。
四本厚书把一个人围在中间,围了大半辈子。第五本最薄,页数最少,换成另一家出版社,颜色也换掉了。可前面那四本,都是在给它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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