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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六十期

对面

2026-10-31 · 5 本 · 约 3,826 字

本期书目

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你坐下来,抬头看对面坐着谁,这一顿饭就吃成什么样。

五本书,五个坐在对面的东西。有一个大得看不见边,有一个是活的,有一条看不见头,有一把空着,还有一个就坐在你我身边。

《中华帝国的衰落》封面

01一个王朝

《中华帝国的衰落》

魏斐德这本《中华帝国的衰落》,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出,梅静译,二百七十七页。原书一九七五年在美国出版,作者与史景迁、孔飞力并称汉学三杰,在伯克利教了一辈子中国史。

全书十一章,结构很特别。头三章不写皇帝,不写战争,先写三种人。农民,士绅,商人。第四章讲王朝循环,第五章以后才顺着时间往下走,从满族兴起到天命已尽。

他先摆了一个数。一七〇〇年前后,中国人口一亿五千万上下。到一八五〇年,四亿三千万。一百五十年,涨了将近两倍。

人口涨了近两倍,地还是那些地。

人数一上去,路就跟上了。人多了,地少了,佃租涨了,押租钱交不出,卖儿卖女,然后跟着白莲教的旗子走。魏斐德把白莲教起义看成盛世转衰的那道口子。

再往下是士绅。他算过一笔账,童生两百万,乡试取中的举人三万,会试取中的进士三百,一路筛下来,一个读书人中进士的概率大约是六千分之一。剩下的人拿着一个秀才功名回县里,替官府收税,办学,调停纠纷。他把这种人叫中间人。上头要一两,他们往下摊二两,抹下来的那点,就是他们的日子。

这些人是王朝的抓手,也是王朝的漏洞。他们收税,也避税。他们维持地方,也兼并土地。到晚清,他们还能自己拉起一支队伍。

商人在最后。魏斐德说商人的地位没那么低,被看轻是儒家嘴上的话,不是日子里的实情。可他们赚了钱,头一件事是买地,捐一个功名,让儿子去考。钱转一圈回到旧制度里,等于给旧墙又抹了一层泥。

他把王朝循环这个老说法拆开来摆。换朝代靠三样东西撑着。一是道德,皇帝失德就失天意。二是仪式,祭天封禅,把皇权抬到人看不见的高度。三是意志,也就是补一补、改一改的那些努力,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洋务、戊戌,都算这一类。

后面几章讲得更冷。太平天国起来,是因为地不够种、人没处去,一场大乱把江南打成废墟。朝廷没钱平乱,只好让地方自己招兵,湘军淮军的粮饷靠厘金和捐输,户部一文也调不动。兵是谁养的,权就往谁那边走。

自强运动那一段,他只给了两条理由。这些工厂船厂不合士绅的价值观,也不合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不会真心去办。再加上幕府制度公私不分,办着办着就办进了私人口袋。

辛亥那一页他也不写英雄。他写的是士绅、新军、立宪派合起来保自己的东西。铁路收归国有,动了地方的钱袋子,各省就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这书最不合惯例的一处,是把近代史的开头从一八四〇年往前挪到明末。他的意思是,西边的船开来,是把已经松掉的架子推了一把,不是这架子松起来的原因。

一个王朝靠三群人撑着,也被这三群人一点点掏空。

《白鲸》封面

02一头鲸

《白鲸》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插图本,成时译。一八五一年出版,写书的人自己一八四一年上过捕鲸船,在太平洋上待了一年多,后来跳船,跟岛上的土著住过一段。

开头一句话就把人说住了,叫我以实玛利。他为什么上船,书里交代得很实在。口袋里没什么钱,岸上也没什么事可做,心里一潮,就想往海上跑。剩下的全是这个人的眼睛看见的。

故事不复杂。捕鲸船裴廓德号出海,船长的名字叫亚哈,一条腿被一头白鲸咬掉了,装了条鲸骨假腿。他不为鲸油出海,他要那条鲸。他把一枚金币钉在桅杆上,谁先看见那头白鲸,金币归谁。

书里有一章讲捕鲸索。绳子盘在船尾,一头拴着鱼叉,一头绕过绞盘。叉进鲸身以后,绳子飞速往外抽,谁碰上谁断手断脚。一船人被一条绳串在一处,鲸一甩尾,整船人一起下水。

一根绳子,把一船人拴成了一串。

中间有大段大段不像是小说的东西。鲸怎么分类,鲸的头骨怎么量,鲸身上那层白到底白在哪儿。有一章专讲白,说白色是颜色的缺席,又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所以它最干净,也最叫人心里发空。白熊、白鲨、白孔雀、白马,凡是白的,看着都像不祥。

有人说这些章节沉闷,可要没有这些,最后那一下就没有分量。

结尾是真的完了。白鲸回头撞船,船沉,人没剩几个。海面合上,只剩一个人还在讲这件事。以实玛利活下来,因为他抓着一口棺材。那口棺材本来是给魁魁格做的,魁魁格没死成,棺材改成了浮标,最后救了这个讲故事的人。

这本书当年卖不动。作者一八九一年去世的时候,几乎没人记得他写过这么一本。要到一九二〇年代,才被人重新翻出来,捧成美国文学的头一号。

我记得合上书那天,想的是另一件事。亚哈追的是一头鲸,可他真恨的不是那条腿。他站在桅杆底下,拿那枚金币当钉子往木头上砸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海面。

对面那东西越大,人剩下的就越少。

《黄金链》封面

03一条链

《黄金链》

常书欣这本《黄金链》,浙江文艺出版社二〇二〇年十月出,三个厚册子,八百八十八页。作者写过《余罪》,写警察写惯了,这一回换了个口子,写经济侦查。

主角叫金虞,警校侦查专业毕业,专业课过得去,笔试不行,五年没考上公务员。为了留在城里,她在市井里混,讨债讨出了名堂,练出一身下九流功夫。

经侦局长池清源手里压着一堆民间借贷的案子。钱是从老头老太太手里一分一分凑起来的,转了几道手,进了谁的口袋,账面上看不出来。他要一个人,能钻进那些写字楼和棋牌室,听懂那些人说话。

于是金虞成了特情。这个身份尴尬。她没有警号,不在编,出了事不一定有人认,可她要办的是真案子。案子从一个欠钱不还的小老板开头,往上摸一层,是一家中介。再往上,是一家担保公司。再往上,是台上那个人。

三册读下来,人是往水里走的。案子越查越大,她自己也越陷越深,脏东西不只长在别人身上。收网那一节也不算痛快,有人进去了,有人换个地方接着开张。

封面底下印着一行字,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说的是同一个人身上能长出两副样子。

封面画着一条鱼,一只戴手铐的手,还有一行洋字。鱼这个意象书里点了题,鱼,我所欲也。金虞的名字合起来是金鱼,她在市井里游,游得比谁都活。

链子上的每一节,都有人抽成。

这书好看的地方不在破案,在那些细节。一个老太太把养老钱交出去,收条上盖的是萝卜刻的章。一个催收的小伙子白天笑嘻嘻,晚上坐在车里不敢回家。金虞去讨债,用的是另一套本事,她先弄清楚对方最怕什么。

《好的孤独》封面

04一把空椅子

《好的孤独》

陈果这本《好的孤独》,二〇二四年六月由山东画报印出,二百四十页,八章。这是旧书的新版,内容添了三成,配了插画。

头一章就把两件事分开。孤独和寂寞不是一回事。寂寞是身边没人就慌,一空下来就要找点声音填上。孤独是一个人待着也不慌,自己跟自己待得住。

她有一句话说得直。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得自己受着,再爱你的人也替不了,分不走。

书里最有名的那一段讲朋友。她说朋友不是拿来用的,朋友是无用的。这话当年被截成一句「朋友无用论」传遍网络,很多人听成了不必交朋友。她原本的意思是,把朋友当资源来算,就不叫朋友了。她还分出血缘家族和精神家族,有些人跟你没有一滴血,却比亲戚近。精神家族不用住在一处,也不用常联系,隔几年见一面,一开口还在原来的地方。

朋友一旦讲用处,就已经不是朋友了。

中间有一节叫保持尊重的距离。再好的关系也要留一条缝,贴着不放,两个人都会闷。还有一节叫留一点闲情做自己,说人得有一点没用的事,种花也行,抄书也行,坐在窗边看雨也行。

后面几章往回收。自知,自信,成熟,自由,一层一层往上。她讲西西弗斯,讲人得自己把石头推上去,也讲是你创造了你自己。

这一本讲的是一把空椅子。一个人坐下来,对面没人。年轻时最怕这个空,恨不得马上找人填上。等到某个年纪才明白,椅子空着,才坐得下自己。

《论语》封面

05一种人

《论语》

《论语》二十篇,一万六千字上下,是弟子把老师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记了几十年才成书。一九七三年,河北定县八角廊的一座汉墓里挖出竹简《论语》,那是今天能看到的最早的抄本。

这书的记法很有意思。一句一句,前后常常不连,像随手抄下的便条。子路哪天顶了嘴,颜回哪天问了一句什么,都只留一个片段,前因后果得读者自己去补。

人也是活的。子路直,冲,说什么都不过脑子。颜回话少,一开口就问到点上。子贡会说话,也会做生意,后来成了最有钱的那个。老师骂子路骂得最多,可子路死了,他哭得最厉害。

这本书里孔子骂人骂得不少。宰我白天睡觉,他说朽木不可雕也。子路顶撞他,他照样骂回去。可要问他最看不上哪一种人,答案有点出人意料。

他骂过一种人,叫乡原。原话很短,乡原,德之贼也。乡原是什么人,孟子后来解释得清楚。那种人挑不出错,八面玲珑,跟流俗走,跟浊世合,一肚子好意摆在脸上,一句真话也不肯说。

孔子还讲过,巧言令色,鲜矣仁。话说得太好听,脸色变得太快,这样的人心里那点仁就薄了。

这种人为什么比坏人更麻烦。坏人做坏事,你防得住。乡原不做坏事,他只是把是非都糊在一处,让好和坏分不开。一个村子里全是乡原,谁也不敢先说真话,最后连标准都没有了。

孔子骂得最狠的,是那种谁都不得罪的人。

好好先生不害人,他只是让真话没有地方站。

收拢一下

五把椅子。

一把坐着一个王朝,靠三群人撑着,也被这三群人掏空。一把坐着一头鲸,白得像一张纸,把一船人拖进海里。一把坐着一条链,链上每一节都有人抽成。一把空着,空着才有地方放自己。最后一把坐着一种人,笑得很和气,一句实话也不说。

前四个躲不开。王朝会烂,鲸会来,链子会绕上你,椅子会空着。第五个是可以选的。

对面坐谁,很多事由不得你。坐过去以后说什么话,由得你。

五本书摊开,五个位子都有人坐。鲸可怕,王朝可怕,可合上书,最让人坐不住的是最后那把椅子上的人。他不咬人,也不抢钱,他只是坐在那里,笑着说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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