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五十九期
本钱
做小买卖的人讲本钱。开一间铺子,先得有钱进货,有个地方摆货。做别的事也一样,手里总得攥着点什么,才谈得上往下走。
五本书,五样本钱。

01一张嘴
《范仲淹传》
诸葛忆兵这本《范仲淹传》,中华书局二〇一二年出,二百三十三页,是中华名人传丛书头一批里的五种之一。作者在人民大学国学院教书,治宋代文史,先前写过《宋代宰辅制度研究》。
这书分章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不按年份排,按官职排。初入仕途,再入仕途,任职言官,贬知睦州,三任京官,贬谪饶州,再赴边塞,范仲淹罢政。一个人的一生,被切成几段官位。
范仲淹的本钱是一张嘴。他从底下考上来,没有门第可倚,能凭的只有敢说话。贬到睦州那年,他给东汉的严光重修祠堂,写了一篇记。末尾四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今天人人会背这四句,当时不过是一个外放官给一个古人写的祠堂记。
宋仁宗要振作,环顾朝中,名望最高的就是他。新政这件事,他自己并没有主动要搞,是皇帝一再催,仓促登场的。他主持了十个月左右,随后出京巡边,剩下的事又勉强撑了不到一年。
诸葛忆兵有一个判断跟流行的讲法不一样。他说当时朝里没有人整体上反对新政,大家反对的是其中某几条,和推进的法子。决定这件事走向的,是外头的局势和两个人的脾气。
庆历年间,辽和西夏打起来了。西夏回过头来向宋称臣,辽吃了亏,对宋的态度也软下来。原本最怕两家联手夹击,这下不用怕了。皇帝松了一口气,那股非改不可的劲也跟着散了。
另一头,范仲淹是靠说话上来的。一当权,台谏的官跟着他的路子走,朝廷每议一件事,先吵成一团。任子恩薄,磨勘法密,这两条得罪的人最多。他推新政,引荐了一大批人,交结朋党的议论就起来了。皇帝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就犯嘀咕。
书里还写了一桩容易漏掉的事。他的连襟郑戬在西北闹出滕宗谅案和水洛城案,把事情弄得很难看,也拖累了范仲淹的声望。
那么这件事算不算失败。诸葛忆兵不认这个结论。他说十件事并没有全废,革新这股风也没有断,有些条款留着,有些后来又有新进展。他在书里写到范仲淹和王安石在西湖的一条船上说话,把这一层意思放了进去。
《岳阳楼记》到底要说什么,历来有四种讲法。规劝,策励,赞滕子京,提倡先忧后乐。作者把四种摆开,一条一条比对,让读者自己看哪一种站得住。
靠说话挣来的势,最后也栽在说话上。

02一发子弹
《英伟达之芯》
斯蒂芬·威特这本《英伟达之芯》,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出,写的是黄仁勋,周健工译,近四百页。作者是科技记者,前一本写比特币,这一本采访了将近两百人。
一九九三年四月,三个工程师在圣何塞一家丹尼餐厅里把公司定了下来。黄仁勋少年时在这家连锁店打过工,选这里是因为咖啡便宜,比家里安静。三个人各出两百美元,公司的本钱是六百美元。
公司名字取拉丁文里「嫉妒」那个词,砍掉开头一个字母,盼着有一天同行看了眼红。
第一颗就押错了。它按四边形来画图,微软的图形接口只认三角形。整个行业往另一边拐,性能再好也卖不动。公司从一百人裁到四十人。
日本的世嘉当时请他们做下一代主机的图形芯片。做了一年,黄仁勋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他买了机票飞到日本,跟世嘉的入交昭一郎把话说明白,我们做不出来,你不该让我们把这份合同做完,那样只是白花钱。接着他提了一个少见的请求,合同就到这里,剩下那五百万美元尾款,还是请照付。
入交答应了,还说服世嘉把这笔钱投进来。这笔钱让公司多活了半年。
一九九七年,账上见了底。他们把全部资源压在一颗芯片上,没钱反复试做,只有一次机会。
我们只有一发子弹。
芯片在一九九七年八月出来,四个月卖了一百万颗。那会儿公司剩下的钱,只够发一个月工资。
我们公司离破产只有三十天。这话后来成了这家公司不成文的规矩,很多年里,员工大会开场就是这一句。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公司在纳斯达克挂牌,发行价十二美元。同一年出的那颗芯片,头一回被人叫作图形处理器。二〇〇一年,它被选进标普五百,顶掉的正是刚爆雷的安然。二〇〇六年,它把图形芯片的并行算力开放给通用计算,那套东西当时没人看好,后来成了这门生意的地基。
威特在书里反复写一件事。这家公司三十多年,几次差点关门,每一回活下来都靠撤退和转向。黄仁勋在台大跟毕业生讲过,对聪明又顺利的人来说,撤退是最难的,可战略性的撤退和放弃,才是成事的核心。
账上的钱是硬的,谁能撑到下个月,谁才有资格谈愿景。

03底本
《道德经》
《道德经》这一本,是中文在线的典藏版,署名李耳,五千余言,八十一章。
司马迁写他的时候就说不准。周朝的守藏室之史,见周室衰微,往西走。过关时,关令尹喜拦下他,说你就要隐居了,勉强给我写一本书吧。于是他写下上下两篇,讲道德之意,五千多字,走了,再没人知道下落。
这五千字的本钱,比看上去薄。
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挖出帛书《老子》甲乙两本。德经在前,道经在后,篇次跟今天读的正好相反。甲本不避刘邦的讳,抄得最早。开头一句写的是「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后来的人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把恒改成了常。
一九九三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又出一批竹简,战国中期下葬,是目前最早的抄本。分甲乙丙三组,加起来两千字左右,不到今本的一半。里面没有「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的话,写的是「绝智弃辩」「绝伪弃诈」。
第四十一章那句「大器晚成」,帛书写的都是「大器免成」。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励志的意思就变成了无为的意思。
上善若水那一章也有出入。帛书甲本前面写「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后面又说「夫唯不静,故无尤」,前后打架。抄的人把两个音近的字弄混了。
这本最薄的书,底本最乱。
读它有两种读法。一种是一路背下去,整章整章地记。另一种是拿三个底本对着看,一行一行地校。前一种读出的是道理,后一种读出的是时间。
五千字撑了两千五百年。字不多,留白多,每一代人都能往里填自己的一层。

04分例
《荣国府的经济账》
陈大康这本《荣国府的经济账》,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六月出,四百三十一页。作者是上海嘉定人,一九八二年从复旦数学系毕业,后来在华东师大念出文学博士,做过中文系系主任和图书馆馆长。
他读红楼的起因是跟人较劲。一九八〇年,一位旅美学者在首届国际红学研讨会上用词汇统计断定后四十回的作者。他当时还在数学系,觉得抽样靠不住,从一九八三年起抽了八十个指标,把全书七十二万字过了上百遍,得到两万个数据。结论是后四十回里有少量曹雪芹的残稿,但定不到具体哪几回。
那场统计做完,书却读进去了。他说有些情节会在脑子里自己串起来,串出一些别人没留意的问题。
荣国府的月钱是有等级的。贾母、贾政、王夫人每月二十两。李纨原本十两,贾母给她提到二十两。王熙凤四两。没成婚的少爷姑娘,每人二两。
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书里没直说。可从怡红院那件事看得出来。晴雯病了,请大夫来,该给一两银子的诊金,宝玉不知道该给多少,麝月也不认得戥子上的星,随手拿了二两给出去。
吃穿药都算分例,按等级供给,想多要自己出钱。所以司棋让丫头去厨房要一碗嫩炖蛋,柳家的不给,吵到掀了厨房。一碗鸡蛋,是分例里的一行。
现钱调度分三层。盖园子办大事,长辈主子跟几个大管家商量。天天要花的,总管房照旧例办。不常有的开支,贾琏和王熙凤管。府里的管理机构,陈大康数出十种。
两个悬案他也答了。林如海做过巡盐御史,那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肥差,可黛玉父母双亡进府之后,这笔家产在书里再没有下文。陈大康顺着线索推,说这笔钱多半经贾琏的手并进了荣国府的账。另一个是李纨和王夫人,前八十回里两个人一句对话都没有。他从嫡长子长孙的继承制去解,说婆媳之间隔着的是一份家业。
一座府的家底,都记在月钱和分例这种小事上。
分量最重的一章在最后。宁国府的庄头乌进孝顶风冒雪来交租,单子上鹿、猪、炭、米写了长长一串,看着热闹,能折成现银的没有多少,一年比一年薄。贾珍嘴上嫌少,账还是照收,缺口东挪西补。
压垮这座府的,是账目、月钱、田租这一整套制度,在暗处一寸一寸锈穿。

05一个人
《好的爱情》
陈果这本《好的爱情》,山东画报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七月出,五十八元。她是复旦的哲学博士,留校教书,二〇一〇年课堂视频被学生传到网上,播了上千万次。
全书五章,头一章就叫好的爱情,接着是更好地相爱,先学会爱自己,成为大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自序里她把话说明白了。没有爱的生命,是没有花的春天。这爱可以是两情相悦的爱情,可以是友情亲情,也可以是对生活的热爱。所有爱里最要紧又最常被忽略的一种,是自爱。
自爱这件事,她放在所有爱的头一条。
她还讲了自爱不是什么。它跟物质上不断满足自己无关,跟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也无关。爱自己是尽力使自己活成一个自己会喜欢的人,并且用喜欢的方式过完一生。
顺序是先自知,再自爱,然后才谈得上爱人。她把这一路排得很清楚,先认识自己,再接受自己,然后才有余力去认识别人、接受别人。
封面上竖着印了一句话,长久的爱情,是一次又一次爱上同一个人。这话听着像情话,落到实处是一笔一笔的耐心。一个人几十年里要变好几回,爱的那一方也得跟着重认好几回。
她还讲爱人如养花。花不是摘下来插在瓶里就算拥有,得浇水,得换盆,得让它照到光。
一个人站得住,走到哪儿都还有本钱。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样本钱。
一张嘴,换来名望,也招来朋党两个字。一发子弹,打中了才能活到下个月。五千字,被抄了两千多年,越抄越不一样。一份月钱,养着一座府,也在暗处一点点烂。最后一个,是一个人自己。
从一张嘴到一个人,越往后越轻,也越难攒。
本钱少不要紧,怕的是以为它一直在。
书架上的书换过几批。有的教人怎么挣,有的教人怎么守,还有一本教人在最轻的地方站住。
五本书摊开,各算各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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